周向青像是坐上了滑梯，飞快地在漆黑的空间中向下滑落。


    无论是圣伯纳、小比熊，还是报到的流程，都意外的有趣。


    但林天籁对于教务处是敌视的，说他们不求上进。


    周向青感觉，似乎也不该对追求日常平和的态度那么苛刻。学院的确是一个为了学习而存在的地方，但也不可能不要这些管理人员啊。


    但周向青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在黑暗中越发清晰的学院标志，衔尾蛇盘绕着一个插着铁钉和电极的人脑；然后是一段“如果出现画面撕裂或其它异常情况请立即拔下戒指”的警告——和姜原跟她说的一样；接着伴随着一段风笛与鼓点的进行曲，一段像是学院全景的画面显现出来。


    另外，还有一个温和而友好的女声：


    “新生您好，欢迎来到学院。为了您美好的学院生活，我们精心制作了这段简要的介绍视频，还希望新生朋友能够喜欢。”


    “学院从诞生至今，已有137年的历史。但学院并非一开始就是今天大家看到的模样。众所周知的自动化大崩溃之后，部分前政府科研人员和丰山大学城的幸存者，在海源市郊区重建了一个社群，通过回收并重启自动化系统实现了一定程度的自治。而这个社群的理念逐渐吸引了其他对于重建自动化社会抱有希望的个人与组织，后面接受了多批来自北方的技术移民后，最终组建了丰海联合自治团。


    “而集中了丰海联合自治团所有科研人才的丰海学院，就是学院的前身。在丰海学院成立60年大庆之际，我们在丰山、海源、上义之间发现了‘蛇’的踪迹，然后在跟踪蛇的活动轨迹过程中，又在双峰地区发现了‘树’。这一发现在经过大约两年左右的研究与讨论后，被明确为‘未来自动化研究的发展方向’，丰海学院决定在双峰地区开设分院，命名为双峰研究区。随着对‘蛇’与‘树’的研究逐渐深入，丰海学院的自动化专业和部分理工科也搬迁到双峰研究区，最终从丰海学院独立，改名双峰学院。


    “双峰学院成立后，结合回收的大崩溃前科技，终于将‘蛇’与‘树’的研究成果付诸实施，建立了如今学院世界的基本框架，并吸收了解散后的丰海学院的部分人才。从此双峰学院完成重组，去掉双峰二字，改名‘学院’，并将作为学院启蒙的“蛇”与“树”作为学院的纪念碑，全心全意投入于知识的收集与传递这一伟大事业。这也就是我们今天所在的学院的成立始末。”


    周向青看着屏幕中央的“蛇”与“树”的画面。但与学院世界门口那株金光闪闪大树所不同的是，这棵神奇的“树”并不像普通的植物一样长在地面上，而是整个巨大的根系在地表扩散，繁茂的“树冠”则反过来朝向地底。那条蛇倒有点像生物的蛇，它是在地下通道中来回游动，但其运动轨迹的规律是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会重新回到树冠，然后再次出发。而学院的基础设施就是根据“树”的根系建立起来，由许多节点连接成线，最终在树冠附近聚合。


    大概周向青自己的意识就是沿着这条线进入了虚拟的学院世界。但从学院的标志上来说，周向青总觉得，那条“蛇”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但学院的简史小视频并没有特别提及学院与蛇的关连，接下来的画面一转，已经到了学院内部。一位正装女性出现在画面上。


    “新生同学，结束我们的历史小故事之后，就是关于大家在学院中学习生活所需要遵守的一些规则。想必大家已经发现，我们所处的世界与各位在学院外面的世界并不完全相同。在这个世界中，除了外部世界的部分规则之外，还有一些得天独厚的特殊优势。”


    那位女性从学院正门的黄金树出发，顺着周向青看过的直通正门的大路走进教务处，然后登上那旋转的扶梯。


    “在教务处办完入学手续，确认各自的辅导员之后，就可以跟辅导员一同从这里登上无限回廊，前往学院中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你已经去过一次并知晓那里的名字——不过没有关系，辅导员会为你介绍新生可以前往的区域。而在你知道该区域之后，比如任何来到学院的学生最为关注的大图书馆。只需要打开无限回廊的任意一扇门……”


    视频画面突然受到了什么干扰，一瞬间变成了扭曲的色块；而负责讲述甜美女声不知怎么，渐渐音调变低，继而断开了。灯光一闪，周向青周围亮如白昼。她好像只是参加了一场招聘说明会，就像她在废坑时候工长经常给那些新来人员举办的一样。只不过她不在会议室，而是身处一个纯白色的区域，除了她屁股下面坐着的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向青站了起来，转了个圈子四处张望。实际上她屁股下面也什么都没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纯白，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没有墙壁，什么都没有，近乎无垠的空间中只有她自己。这就像是不久前林希声给她演示的，“不知道你自己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概念”时，门后的那种空白。


    这算是某种程序上的错误吗？学院的各种规则的确不是没有原因的，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世界。


    周向青向前走了几步。不，只是走了几步。因为这个空间并不存在一个可以让她定义自己位置的基准面。林希声给她演示的前往其它维度的方法就是“打开一扇门”，但这里完全看不到“门”的踪迹。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戒指。她是不是应该把戒指拔下来？但目前她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至少她没有感觉到危险。但如果她把戒指拔下来，她的意识应该会回到自己的身体吧。那样的话，如果她再重新走一趟进学院的流程，那么是不是她就能重新进入巨人铁匠的房间？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兴奋起来。但就在她的右手触及戒指的一瞬，整个空间突然重新陷入黑暗。一面巨大的绿色荧幕在她面前飘了起来，或明或暗的像素马赛克构出了一个卡车车头大小的秃头男人面相。


    “你好，周向青。我一直在等你。”像素点构成的嘴唇机械般地上下翕动。看起来不太像是实时的影像，而像是某种动画。


    “你是谁？你知道我要来？”周向青问。


    “哦呵呵呵呵。我当然知道，我可太知道了。你在复合体的那场表演非常出色，我该敬你一杯。不过我对你感兴趣，是从卡比利亚那一夜起，你击败了我学生设计的小玩具，证明他还不够成熟。做的好。鼓掌。”


    黑暗中响起了单调干瘪的掌声。


    周向青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两台能够吸收圣女草的人偶。那他的学生……难不成就是柳怀石吗？


    她一下子警惕起来。“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柳怀石开发了能够把圣女草武器化的装置。而他的老师……毋庸置疑，就是教授。


    说不定，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沈愈。


    沈愈？


    这么说，她还是被找到了？


    沈愈一定很痛恨她破坏了柳怀石的计划。


    姜原告诉她，遇到教授，不要主动做任何事情，但也不要随便拒绝，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建议有何意义。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不干什么。只是跟你单独聊聊罢了。我看了你在复合体的演出，我得说，不论是谁修复的你，手法着实不错。但我认为你始终在回避一个问题——仿生人跟活化机械的结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我还有别的事。”周向青左顾右盼，想要找一个出口，但这里并不像现实世界。现实的夜晚再怎么黑也不会完全没有光，而在这个世界中，光线甚至不会照亮周围的黑暗。


    她除了眼前的屏幕之外，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是危险的时刻吗？她要不要把手上的戒指拽下来？


    “怎么能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呢！活化机械虽然已经不算陌生，有人利用活化机械，有人崇拜活化机械，有人恐惧活化机械——但它的原理仍旧是一个黑箱，我们尚不能像生产仿生人一样复制它。而仿生人能够跟活化机械通过某种方式结合在一起，就像人类移植其它动物的器官，我们的免疫系统会产生排异反应，但我们又能够利用这些器官的机能延续自己的生命或其它的好处。我们可以利用动植物的基因修改自己的基因——这是上一个时代的人有能力做但没有做的事情——但活化机械和仿生人或许可以利用对方来改进自己的设计，总之，这意味着你们之间有深刻的联系以及可能的未来。你不觉得好奇吗？”


    这张像素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长篇大论起来。但周向青很熟悉这种长篇大论。这是恶魔的诱惑，目的只是劝说她进入一个陷阱。


    “所以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对方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第一个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在跟圣女草连接之后，有没有感受到第三对体的存在？”


    “啊？第三对体是什么东西？”周向青其实并没有想到，对方居然真的就她的情况提出了一个问题。她还以为对方要把她拆解研究什么的。


    但她转念一想，这不过是个虚拟的世界，就算想拆也没有东西可拆。她的神经算是因此放松了一点。


    “第三对体是我在人机交互中提出的概念，心理学上称不同于‘自我’的一方为‘他者’或‘对体’——相对于镜像而言。对体与自我相同而又不同，一方面双方有一定的共同点比如都是人类，都是男人或女人，都是劳动者等等；另一方面，自我又需要通过寻找二者之间的不同，来定义什么是对体，什么是自我。就像我的头不能装水，而马克杯可以，所以我不是一个马克杯。”


    说到这里，绿色的像素脑袋似乎是被自己的幽默打动了，自顾自地哈哈笑了起来。随后他注意到周向青并没有笑，只好清了清嗓子续道：“而对体中更抽象，被人为建构作为社会总规则而存在的，就称之为大对体，比如公司对仿生人的厌恶。但我在人机关系的研究中，除去自我、对体、大对体之外，往往还有一个神秘的第三者存在。它代表了我们在虚拟世界中的某种存在，于是我称其为‘第三对体’。”


    但周向青记得自己在卡比利亚的那天，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试图跟她说话。她没有听从那个声音的指挥，而那个声音又在她和圣女草建立连接之后消失了。她跟圣女草的连接更像是一场梦幻，只是隐约在她的记忆中残留了微不足道的触感，毕竟梦境的内容基本不会留在她的记忆中。但话说回来，她在被黄蜂蜇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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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梦境却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现在依然记得那个关于破旧机器人的梦境。她变化不多，但的确是在一点点的改变。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秃头为什么要跟她讨论这种话题。或者，沈愈为什么要知道这种话题。难道这跟沈愈想要易谦明的蜂群有什么关联吗？或许蜂群就是为了提取这种东西？


    “你说的那个第三什么的，是不是要通过什么方式提取出来？”她反问。


    “提取？不会，当然不会！这只是一个学术概念。它并不真的存在……除非它已经人格化了，那样的话倒是有可能真的会说话。人类不是会患有多重人格障碍吗？但我的确似乎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但就我而言，这种第三对体只是像你而又不是你，比起一个人格更像无意识的反射，它只是潜藏在你身体某处，提醒你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它就像人到中年，睡前吃多了饼干后胃里的胀气。天，我好久没有胀气了，但我还是一想起来就打哆嗦。”绿色的像素脸皱眉道。


    这算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周向青完全不明白。但眼前这个沈愈，感觉上并不危险，只是有点怪异。或许这就是他说的，在虚拟世界中生活太久的结果。或许她也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类似情况。比如在进入学院前，那片古怪的旷野，无数的仿生人残骸，还有那个神秘的巨人铁匠和他的问题。


    周向青皱眉道：“如果说是模糊的感觉，我也算是有吧。我想问一个问题，在进入学院后，是不是会产生一点幻觉什么的……”


    但秃头教授并没有听到周向青后面的问题，因为他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已然欢呼起来。


    “太棒啦！你正是我所需要的研究对……伙伴。”绿色像素组成的人脸绽放出一个有点夸张的笑容，而且还左右摇晃着。


    “研究伙伴？”周向青吓了一跳。姜原建议她不要主动做什么事，但她不清楚回答对方的问题算不算是她主动做了什么。


    “对！研究的伙伴。我好久没有这么认真了。既然已经决定，那么就得马上把你从这个地方中解放出来。所以——就这样——好了！”


    绿色的屏幕猛地一闪，发出的强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刚才一片空白的空间如今满满当当，看得出这里就像是比柳怀石的工作室更加巨大、更加先进的实验室。硕大的无影灯和下面具备各类器材和机械手的手术台，可变温度和压力的试剂配制柜，扫描仪、显微镜、离心机、培养箱，应有尽有。甚至还靠墙放着一排装满各种书籍资料的铁皮柜，非常古典的风味。


    而原本巨大的布满像素点的显示屏，如今变成了一块电脑大小的屏幕。屏幕悬吊在天花板上，上面还装有摄像头和喇叭。绿色的秃头教授仍然待在他的显示屏里，只是清晰度似乎高了许多。


    “这是我的一个私人空间。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下你的……主要是第三对体的事情。”


    “但你说的那个第三对体我根本听不懂。”秃头教授仍然是通过显示器和喇叭跟自己说话，让周向青松了一口气。这至少算是保持了跟教授的距离。


    “你不懂没有关系，学院本来就是收集知识、传授知识的地方。我很乐意跟你分享这些知识，只要你……帮我研究这个课题。不过，关于第三对体，大概整个世界比你更懂的人都不多。虽然我们这里也有不少仿生人，但之前实验效果不是太好，所以我们这边也变得保守了。为了安全起见，切掉了它们一点点东西，把它们都变成了无法完全修复的废物。”绿色的大脑袋向她眨了眨眼。


    周向青睁大了眼睛。她想起了那只斗牛犬说话时的样子。


    她颇为不快地后退两步，走到工作台后。因为众所周知的自动化大崩溃，她不能说对方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不对。但她毕竟也是一个仿生人。


    “所以我想，大概只有你能回答我目前的一些疑问。”摄像头嗡嗡地转动，焦距放大，锁定了周向青的脸，大概是在观察她的表情。


    刚才还让她庆幸的距离感，如今变成了让她嫌恶的俯视与提防。她低下头避开机器的视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试剂瓶在手中把玩。


    一个虚拟空间的“实验”室，用得着准备这些东西吗？如果只是为了增加一点氛围感，这又未免太过具体了。


    她的手指触摸着光滑的玻璃瓶身，掌心感受着标签的粗糙质感。瓶中的液面甚至在她倾斜瓶身的时候也能保持水平。她把试剂瓶放回远处，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打湿的手指在桌面上擦过，留下一条鲜明的水痕。


    这个实验室未免也太过真实了。真实得让人怀疑这间屋子就存在于现实世界之中。这种感觉她之前也见过，就是……王鲤渊进入长廊的时候。


    周向青急忙向自己的右臂望去。果然，她圣女草构成的骑士铁臂正在突破犹如人体的娇嫩外壳，挣扎着从下面显露出来。她惊慌之下，向旁边一跳，躲在手术台的机械臂后。


    看来，她在进入这类模拟真实物理效果的维度后，一旦开始与这个维度内的东西互动，自己原本的身体信息就会读取进来。她整洁的连帽衫与牛仔裤正像燃烧中的纸片一样消失，变成了沾着污渍和血迹的教会骑士胸甲。


    坏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