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从未想过在学院内会看到眼前的这番景象。


    在一处完全不像学院的空间里，一群少年正在用各种武器相互残杀。


    鲜红的血液，堆积成山的肉块与铁片，扭曲的面孔，聚合为一个诡异的所在。


    似乎是有谁刻意为他们设计了交战用的战场，因为它布局精巧，颇为用心，有高地，有低谷，有废墟，有坑道，有水体，有树林，一切地形和物品都有其目的和用处。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让人觉得设计者不安好心。


    而林天籁和林希声就在这个战场中间。他们两个人都是头上戴着成像眼镜的模样，正躲在一堵断墙后喘息。而断墙的另一侧，一群少年正在围攻一个穿着盔甲的巨汉，那巨汉嗥叫着挥动手臂，想要甩开正面牵制他的少年，而其他人早跳上他的身体，把刀子插入他甲片的缝隙，同时还发出疯狂的尖声大笑。在巨汉的头颅被少年们砍下的同时，另一侧的水边有几个少年正在尝试泅渡，却被岸上草丛中的无人机枪一阵扫射，全部杀死在水中，血液流进代码构成的水体，变成红红的一片。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杀！杀！”的叫喊声不绝于耳，听来只觉得分外瘆人。


    此时林天籁注意到了周向青，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林希声也跟着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忧是怒，但仍然招手示意她过去。


    周向青才靠近，林天籁就咆哮道：“你为什么要干掉王鲤渊的人？”


    “王鲤渊的人，你说张虎臣？那也不是我干的啊！刘鹭白也在场，她自己都看到了！还是说那几个少年？那是对方先动的手，就连刘鹭白也差点没命。”周向青一头雾水。


    “这话你跟王鲤渊自己说去！妈的，说好的决斗他居然叫了这么多人，不讲规矩！”


    林希声插嘴道：“哥，王鲤渊就是拿这件事当借口而已。这也不能怪她。”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周向青还是没搞懂。


    “只是理学院和自动化的一点小冲突。”林希声道。


    但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附近又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个圆圆的东西翻滚着飞过来，砸在地上后还滚出好远。那是一个面骨被弹片或冲击波压折，变成了凹坑的脑袋。林希声和林天籁都见怪不怪地视而不见。


    “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周向青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嘴巴说不清楚，只好拳头上分一个胜负而已。”林希声说。


    林天籁哼了一声。“王鲤渊认为你是我们安插到自动化学院的间谍，然后把他死了一个兄弟这回事怪在我的头上。”


    “那我去跟他说清楚。”周向青道。


    “不必了。都这样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个学院的矛盾在你来之前就有了，也跟你没有关系。”林希声说。“所以你也不必站在我们这边，不然，就真的给了他们口实。”


    周向青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点了点头。


    “好啦，也休息够了。”林希声拍了拍林天籁的肩膀。林天籁站起身，瞪了周向青一眼，吼了一声就翻过断墙冲了出去。而林希声则跟周向青摆了摆手，紧随兄长身后。他们两人一同冲向正对没有头颅的巨汉身体乱捅乱刺的少年，举起手臂上的音波炮，一同发射。


    高频率震动撕碎了几个人的身体，把血肉变成了爆开的红花。


    周向青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是不能相信这是一场十几岁少年的战争。


    少年们争先恐后冲向对手，然后被武器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然后少年们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中重新生成，再次投入战场。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争斗，直到其中某一方彻底失去精神上的力量而崩溃为止。


    这场战斗无所谓输赢，只有无穷无尽暴力，凝聚成一场死亡的风暴。


    周向青虽然也战斗，也斩杀敌人，但一切的行动总是“为了什么”。而如今，她看不出眼前的行为到底有什么目的。它或许只是一场孩子们出格的游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阻止这些少年，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这些少年。


    然而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少年向她冲了过来。


    如果说周向青哪一次战斗产生了退却的念头，那就是这一次。


    而可笑的是，这反而是一场虚拟的战斗。无论她在这里对敌人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都不会变成现实。但也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愿意去跟这样的敌人战斗。虽然战斗是她的本能，但她并不想为战斗而战斗。


    所以她必须阻止这些少年。


    周向青离开断墙和废墟，奔入后面的树林。在树林之后是一个高高的山丘，她需要从那里观察一下战场的情况，因为要阻止这些少年，她最好的方案就是先找到少年们的领头人王鲤渊。


    而这个山丘已经被一群炮兵占领。他们正忙着向导弹发射车中装填弹药，然后把死亡发射到下面所有人头上。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到底击中了什么人，每一次爆炸都让他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


    而刘鹭白正在这里。她操纵着几只鸟儿在空中盘旋飞舞，为炮兵们寻找目标。她看到周向青后，轻呼一声，随后笑了。


    “我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刘鹭白说。


    “我也没想到，”周向青说，“你到底是怎么跟王鲤渊描述的当时的情况？他好像怀疑我是林家兄弟安插的间谍，怎么回事？”


    “哎呀。这可真是的。但我只说了亲眼看到的经过。不过，谁清楚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根据我的所见另有判断也未可知。”刘鹭白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要找他本人问问情况的话，他就在河对岸。”


    刘鹭白指的是把整个战场分成大小两部分的河流。他们所在是较小一侧，但从这个高地发射的弹药可以覆盖相当大的一整块区域；而河的对岸则是一片完整的城寨，还拥有一个码头和一些运输船，大概这支炮兵部队就是从那里运来的。


    “你们这样干到底为了什么？”周向青不由得问道。


    “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理由。至于我嘛，你也知道，我需要学时。击毁一个高价值目标，王鲤渊会给我一个学时。只不过这些人也不听我的指挥，就像傻子一样。不过还能开火就还有用。”刘鹭白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少年。他们刚刚轰倒了对面废墟中的塔楼，正在拍这手哈哈大笑。


    “所以王鲤渊现在自己也在发任务了吗？真是，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土皇帝？”


    “可能更多是‘土教授’吧。”刘鹭白露齿而笑。“不过，这也是难免的，如果教授们自己不去做这种事，就会有人去做。而且他大概也不是这条线上最靠上的一个。毕竟，是谁把那些有价值目标的信息提供给教授们的呢？”


    周向青摇了摇头。她只是刚来这里，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我只是从我在干的这件事来考虑。王鲤渊给我报酬让我做事，而我用我的这些鸟儿收集信息，提供给这些傻子，然后他们击毁目标。在这个流程中，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到底是谁？是我，还是王鲤渊，还是这些傻子？”


    周向青没有时间玩这种游戏。“抱歉，但我要走了。”


    “那你去吧。拜拜。小心别被击中了！”刘鹭白摆了摆手，又重新搜寻起目标来。而周向青则从高地边缘一跃而下，奔向河边。


    河水清澈而冷冽，水中的尸体已经被冲刷泛白。似乎这些数据构成的尸体也不会马上消失，而是要在这里一直持续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那一方的阵亡都会不断累计，可想而知，只要这场战斗不断持续下去，那么这里只会是地狱般的景象。


    而这个地狱中的景象正在慢慢实现。两辆装满尸体的大车正在向城寨中缓缓移动。而那城寨中已经筑起了一座不小的京观。即便是周向青也感到脊背发寒。


    王鲤渊就在城寨中间。


    他身上披着一件猩红大氅，里面穿着金色的明光铠，坐在一张金雕玉饰颇为浮夸的椅子上，周围簇拥着一群少年少女。那群人正热烈地聊着什么，而王鲤渊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到周向青，便举起一只手。周围的人齐刷刷地闭上了嘴，一同望向周向青。


    “我听说你认为我是林家兄弟的间谍，所以我就来了。来跟你当面对质。”周向青道。


    王鲤渊微微一笑。“我并没有说你是什么间谍。我这么说过吗？”他问周围的人。


    那些少年少女一齐摇头。


    王鲤渊又说：“我的原话是：周向青跟二林的关系密切，而张虎臣在跟她一同的行动中丧生，所以我们需要二林给一个说法。”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说法。我在任务中的行为没有任何过失，张虎臣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这点刘鹭白在山坡上看得很清楚。”


    “是吗？”王鲤渊抬起眉毛。“刘鹭白当时在山坡上，距离你足有两公里。天色很暗，她看不清，更听不到你们说了什么。她只能证明，张虎臣和你一起询问了任务目标后，就因为陷阱而牺牲了。当然，我无意于把责任都归咎于一个仿生人，这没有意义。我需要二林，尤其是林天籁，不要再妨碍我们在学院的学习、工作和生活。难道你能够保证这些？”


    周向青当然不能。


    王鲤渊继续说道：“你走吧。这和你没有关系。仿生人在学院里始终不过是一个工具。即便你的意识没有因为自动化大崩溃而受损，你也不过是一个过客。学院真正的意义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周围簇拥的少年少女们纷纷附和。


    这句话让周向青颇为不满。“学院的意义就是获取知识，不是吗？难道知识对我就没有任何用处？”


    “这和知识没有什么关系。知识仅仅是让这里运转起来的媒介，就像金钱和货币仅仅是社会运转的媒介。你最近不是从申宁才过来吗？”看到周向青惊讶的表情，王鲤渊又说：“我还是做了一点调查的，毕竟你也算是个名人。总之，学院的意义并不在于知识，而在于这个包含无尽可能的空间。你看看这个战场，这就是我的创造。如果再花几年经营，我也能开设自己的学院了。”


    “你的创造？这只是一个虚拟空间罢了，只要有足够的算力就能模拟这种东西。”周向青嗤之以鼻。“上个时代的人在这方面又不是没有成就，但虚拟的东西再怎么说，也不过是数据的模拟而已，又不是真实。”


    王鲤渊笑了。“是吗？但他们可没有学院这样的东西。上时代的模拟程序我见识过，表面上看起来差不多，但细节与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这不仅仅是算力的问题，而是虚拟世界建构逻辑的问题，上个时代的人缺少这样一套逻辑。他们连仿生人的大脑逻辑都弄不明白，否则也就不会有大崩溃了。”


    王鲤渊说到这里，自得地笑了。而所有人也都笑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群被操纵的应声虫。


    周向青怒道：“难道你弄得明白？”


    “我当然也不明白，因为我是自动化学院的——”王鲤渊对这个笑话颇为得意，并专门等周围的笑声平息之后才又继续说：“但我非常明白学院是怎么回事。学院就是一个能让人们用自己的意志去创造新东西的地方，虽然你可能只是把它当作现实的映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喂，你们两个过来。”


    应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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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的是周向青之前见过的两个跟班，其中一个又瘦又高，另一个又矮又小。


    “李树风，赵石城，让她看看你们在我这里学到的本事。”


    那个叫做赵石城的小个子双手握拳，侧身做了一个夹胸的动作，同时口中发出“哼”的一声，他的整个身体便迅速膨胀起来。周向青知道张虎臣算是比较强壮的体格，但赵石城的身体却呈现出一种非人类的姿态，整个肩膀变成了两倍多宽，身体上的肌肉也结实得像是一面墙壁。他这幅样子让周向青不禁怀疑这里究竟还适不适用学院的规则，但她自己的右臂仍然是圣女草活化机械的样子。


    而叫做李树风的瘦子则高高举起双手。不知怎的，周围京观上的无数人头和手臂突然摇晃着飞向空中，在李树风的头顶旋转。还未流尽的血液雨点般洒了下来，但居然逐渐汇成一条条血线，将那些可怕的残肢缝合成了一个臃肿的怪物。


    周向青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眼前的东西到底只是幻觉还是魔法——或者说，这个虚拟世界的某种不为人知的规律。


    “这不是学院该有的用法。”她说。


    “是。但我们可以这么用。教授们可以在这里建造他们的学院，那我们也可以创造我们的世界。这个战场就是我们创造的产物，怎么样，你喜欢吗？”


    “我不喜欢。教授至少还尊重某种规则。而你们，只是私欲。而且还是这种……这种丑恶的创造。”周向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最后只能轻蔑地哼了一声。


    应声虫们鼓噪起来。


    王鲤渊的手在椅背上重重一拍。他还没有下令，赵石城已经跃到周向青身前，一个直拳打向她的面部。


    这种笨拙的攻击毫不足惧。她举起左手，准备架开对方的拳头，右肘已经后撤，准备反击。


    但这一拳却突然加速了。


    这根本违反了常理。


    而且它不仅仅是加速，而且周向青的鼻尖已经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拳风。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拳头已经穿透了她的头颅。她的脑袋一瞬间爆炸开来，非牛顿材料的外皮、合金骨骼、测量探头、感应器、马达等各种元件，甚至还有仿生脑，都变成了飞溅的碎片和液滴。


    她死了。


    但……她死了吗？


    周向青感觉自己的意识并没有随着她头部的爆破而消失。


    当然，这里的一切不过是虚拟的。


    但这是虚拟的吗？


    在没有编写任何代码的情况下，虚拟世界如何模拟这种超乎寻常的状况？如果是一个电脑程序，程序就会出错，可能会输出莫名其妙的结果。


    但她的意识似乎还完整。


    只不过……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不，在环运城的时候，她就经历过这种场景，只不过那时她的意识停止了运作。但现在，她现实的意识仍然保留在自己现实中的身体里，观看着程序接管了她在虚拟世界的虚拟身体。


    她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赵石城转过身，向王鲤渊和应声虫们宣示自己的胜利。


    但她的身体又一次站了起来。就像一个缓慢充气的充气人偶，先是脚，然后是小腿，大腿，身体，还有左手。


    她的身体抽搐着。


    随后黑色的荆棘从她断开的脖颈中汹涌喷射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这些荆棘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胡乱挥舞。而她的身体则跌跌撞撞地行走起来，奔向面前的人群。赵石城在一片惊呼中回过头来，但无数荆棘已经盘卷上他的四肢，灌进他在慌乱中张大的嘴巴，随后爆出又一朵黑色的花。李树风指挥着他那丑陋的怪物扑上前来，但一堵肉做的墙壁并不能阻挡铁的荆棘。而王鲤渊早已丢下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逃之夭夭。


    很快，这里只剩下周向青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以及被残忍屠杀的应声虫们。


    周向青惊呆了。她茫然望着面前的景象，直到一只手扳住她的肩头。


    ——这都不是真的。


    ——快走吧，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那个人说。


    但她不愿离开。


    眼前无数交织的白色人影，黑色的荆棘和红色的血花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眶。她想要投身于这片残酷的海洋，把黑色、白色与红色分开。但她想不到任何方法，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何意义。


    ——这只是一个仅仅存在于脑中的世界。


    她那正忙于屠杀的躯壳似乎是感应到了这个想法，突然对着她回过身来。


    而她眼前的全部景色也在同时开始飞速远离她的视野。


    那黑色的荆棘突然离开了白色的人群，而是遮天蔽日地向她扑来，卷住了她的四肢，不愿意放她离开。而周向青拼命挣扎，直到另一团影像从后方如潮水般冲过她的身体，冲散了那团荆棘，最终把她眼中的画面全部冲刷一空。


    新的画面涌进她的视野，她又重新回到了无尽长廊之中。


    刚才的战场似乎只是她面前的窗户上映出的景象。


    窗外的确正有几个少年在打闹嬉戏。他们笑着、叫着，一个男孩在追逐另外三个。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连眨了几次眼。


    于是那景象果然消失了。现在的窗外只是黄金果树在安静地闪闪发光。


    这里没有什么是真的。她喃喃道。


    “但我们是真的啊。”一个声音在后面说。


    周向青转过头去。


    虽然在听到那声音的同时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是姜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