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来了？”她问。她似乎应该惊讶，但她却又不觉得惊讶。


    “是啊。让你久等了。这段时间遇到过好玩的事情吗？”


    姜原的语气很轻松，就像是刚度假回来。而他把周向青从那片战场中拖出来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种意外。


    难道在学院太久，就会变成这样子吗？


    周向青摇了摇头，把这点想法赶出脑海，然后说：“只有一点渺茫的线索。我原本打算请林家兄弟带我去找那位姓戴的教授，结果却闯进了这种地方……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是学院最近的一点改动。以前并没有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教授突发奇想搞出来的——这里的教授很多，学院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变化。”


    “这是王鲤渊做的。”周向青说。


    “是嘛。那他真的很厉害。你在学院有一定地位之后，教授会给你开放独立编辑的权限，然后你就可以制造一个属于你个人的空间。但我个人对他这个做法很不满意。一旦这些小孩习惯了这种环境，就不再害怕死亡。这样一到外面的现场，就是致命的弱点。但我跟他们说不上话，所以，随他们便。反正在学院里，人就像蘑菇。只要一下雨，就会冒出新的。”姜原说得很轻佻。


    周向青皱起眉头：“你说得太过分了。他们都是小孩子，不是机器人。小孩真的应该看到那种场面吗？他们居然……居然……”她不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


    “不要小看了孩子。倒不如说，小孩反而要比成年人残酷得多。就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后果，所以才可以不在意后果。所以我说这种训练方式是不对的。但人类又不是仿生人那样一成不变，你不可能说，不让他们接触任何东西。”


    姜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这反而激起了周向青的怒火。王鲤渊也这样，姜原也是这样。仿生人与人类在这个只有思维的世界里，也那么不一样吗？


    “哦，你很了解仿生人？”周向青反唇相讥。她在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联想到了在沈愈那里看到的思维图像。“但我怎么觉得，你是因为害怕仿生人的什么特点才这么说呢？”


    姜原一愣，偏开了目光。片刻之后，他说：“对不起，我的确失言了。请原谅我。不过不谈那个，我们说正经的。你要林家兄弟带你找姓戴的教授，是戴晟？你找他干什么？”


    姜原回避了她的问题。


    只可惜周向青现在看不到姜原到底在想什么。但她也决定暂时不聊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她说：“我想问他关于‘蛇’和‘树’的问题。”


    姜原“哦”了一声，眼珠转了两转。“是单纯的好奇，还是——”


    “跟那个人有关系。”


    “非得问教授不可？”姜原看着周向青的眼睛。


    顾雷警告过她，不要相信教授。姜原也说过，不要主动做任何事。


    她当然知道。但除了教授之外，在这个地方，她还能去问什么人呢？


    “我想弄清楚三十年前，弗莱和一个叫顾雷的人到底发现了学院的什么秘密。如果你知道比教授更合适的选择，可以告诉我。我一定接受。”周向青诚恳地说。


    姜原眨了眨眼睛。“看来，这段时间的确是有一点好玩的事情。好吧，那我们就去找老戴问问。虽然历史问题可能去文院问宋诗比较合适，但我也想跟老戴聊两句。”姜原一边对周向青笑着，一边看也不看就反手推开了身后的门，倒退着走了进去。


    “老戴！我来看你了！”


    姜原还没有看见人，就开始大呼小叫。可见他在学院里的确是轻车熟路。


    周向青也跟着他走进房间，发现这里跟那个光头郭教授的房间极为相似，都是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要给人留出来往的空间。


    “啊。姜原。从环运城回来了？”那人似乎在房间的角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似乎正在收拾什么东西，把杂物搞的叮咣作响。


    “对。从环运城回来了。”


    “教务处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就是很平常的调查而已。”姜原答道。


    “那就好。我还担心沈院长会不会决定把你开除呢。那我就少了一个好帮手了。”


    那堆发出响动的仪器后飘出一个古怪的粉色球体。


    球体表面印着一张无比“真实”的人脸，它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巴都画得惟妙惟肖，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眉毛，没有面部骨骼的棱角，却有两只胳膊细长但指尖粗大的巨手摇晃着垂在身体下方。


    “而且你还带了朋友，欢迎！”那个古怪的球体说道。


    他的声音很尖，在看到他本尊之后就更能察觉那不是真实的人声。他说话时眼也不眨，嘴也不动——毕竟都是画在球体上的东西——看上去更显怪异。


    周向青愣住了。


    她低声问姜原：“这是什么？通话气球？”


    “这就是戴教授本人。”姜原压低声音答道。


    “戴教授本人？”周向青不由得拉高了声音。她看到姜原无奈地抬起眉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话已经出口，她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


    但戴晟不以为意。“可能你觉得我这副样子有点怪，但这其实更接近人类的本质。我们可获得的信息都来自于五种感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因此可以说，人有这五个部分就足够了。在学院的生活只能接触到信息本身，难免忘记我们原本的样子。所以我正致力于还原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周向青看着戴晟那气球般的模样，一半尊敬一半怀疑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次收获如何？”戴晟又去问姜原。


    “设计不错，可以让我感受仿生人感觉器官收集的全部信息，只不过给神经系统的负担很重，容易疲劳，也只能做简单的事情。实用性可能还不如直接用控制器去操控行动。”


    戴晟笑了笑：“至少也比上次进步。不过你大概也不是单为了说这个结果来找我吧。有什么事情？”


    “不是我，是她。她想问你一点问题。”姜原道。


    “哦，想问什么？”粉色的气球微微晃动，把圆圆的脸转向周向青。


    周向青仔细斟酌着语言：“其实也是一个挺简单的问题。我在入学之后，听学院创建历史里面提到，‘树’和‘蛇’这两种活化机械是我们学院的代表。但是在进入学院以后，似乎除了中央的庭院以外，就看不到关于这两种活化机械的踪迹了。所以我有点好奇，这两种活化机械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唔。”戴晟哼了一声。这个气球不论听到什么，它的“脸”都没有任何表情，也就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戴晟问。


    这个问题问得她心里一抖。


    “周向青。”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


    戴晟沉默了一会，突然他耷拉的两只手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猛地一拍。“你就是大小林提到的那个仿生人吗？”


    “呃——是的。”


    戴晟不说话了。直觉告诉周向青，这个悬浮的人脸气球里正在激烈地思考。


    ——不要相信教授。


    她看到戴晟的那一刻起，已经无法理解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要相信一个人”这样的话很好懂，因为人会说谎。人会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尊严、利益而说谎，或者单纯是为了取乐，或者就是坏。


    但你如何理解“不要相信教授”——在这个教授只是一个气球的情况下？


    气球会为了什么而说谎呢？


    眼前的气球重新动了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大小林讲过不少关于你的事情，还说你在卡比利亚的时候曾经一度跟活化机械连接了。我看了当时的视频，虽然我不清楚自动化方面的事情，但不得不说，仅在视觉上也相当壮观。只不过，申宁那场审判对你来说是不公正的，非常不公正。复合体并不懂仿生人和活化机械之间的联系。然后你来到学院，想进一步了解活化机械，非常合理。只不过，沈院长既然亲自指定你为她的学生了，难免让人认为……”气球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不知在考虑什么东西。


    “所以你怕她是沈院长的禁脔，不敢染指？”姜原笑道。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只是想说，沈院长既然在你身上看到了她本人的影子，必定将她所知所学倾囊以授。如此一来，我给沈院长的高徒解释活化机械，岂不是班门弄斧吗？毕竟沈院长本人就参与——甚至是主导了当年现场的考察，所以自然是她最清楚不过……”


    周向青吃了一惊。发现“树”和“蛇”是77年前的事情。而当时沈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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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现场的话，那岂不是沈愈至少得有一百岁了吗？


    而姜原更是直接叫了出来。“原来她那么老吗？看来该叫她老佛爷了。不过，也难怪她居然是那副形象，嘿嘿。”


    戴晟说：“所以才说，如果想了解当时的情况，可能直接去问她会比较好。”


    姜原扯皮道：“但沈院长是个大忙人，她的助教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个都鼻孔朝天，根本不是能跟人说话的态度。所以我才把她推荐到你这边，老戴你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嘛。而且我帮你干活也不是一次两次不是？”


    怎么就成你推荐的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好吧。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学院的知识体系跟‘树’和‘蛇’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树’这件活化机械喜欢吸收人类电子设备中存储的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编辑为它身体的一部分。而它的根系在地表扩张，也是在寻找信息存储的容器。而学术知识毫无疑问，是所有信息中信息熵值最高者，也是树最喜爱的粮食。我们把知识提供给‘树’，‘树’则负责把这些知识存储起来，并且在知识之间建立联系。”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那个资料库采用了如此诡异的方式。


    “这我也听说过，”姜原在一旁插嘴道，“所以他们才把学时做成沙子和黄金树的样子。然后由那条蛇把沙粒带回大树。”


    “是的。‘蛇’是‘树’的共生体。‘树’在吸收了足够的信息之后，会复制并提炼出信息熵含量更高的果实，这些果实就成了‘蛇’的食物。而‘蛇’在地表下的游动也为‘树’的扩张提供了空间，让大树的根系在地表扩散，让树冠能够在地下生长。学院本来就是跟踪‘蛇’才发现树的，不是么？那时候它的面积就已经增加到几百平方公里了，现在就更不必说。就算拿到现在，也算是活化机械中最大的吧。”


    “几十年就生长到这么大吗？但我倒还没有直接见过‘树’的根，尽管学院的据点范围就是根系的范围。”姜原说。


    “我也没有。整束根系是六十年前的项目，过程细节沈院长肯定更清楚。目前在地表很难直接看到‘树’的根，都用套筒保护着。”戴晟答道。


    周向青总觉得戴晟的描述中省略了不少重要的信息。在这个人类与活化机械的系统中，教授们把知识提供给“树”，而“树”养育“蛇”，似乎“蛇”才在物链更上层的位置，而教授们不过是一群整理信息的义务饲养员吗？


    “没想到你也没见过啊。老戴，你是什么时候升任教授的？可能在你之后，就一直没有新的教授了吧。”姜原继续拉着家常。


    “啊，对。我升任教授大概也就是……三十几、四十年前的事情吗？说起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学院里没有日月交替，时间还过得更慢，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周向青说：“沈院长也说过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但我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们把意识上传之后的一些问题。人脑的神经信号传递速度很慢，思维能力也有限，而中央总机的运算效率远远超过人脑。在你把意识接入总机之后，你的感知仍然遵循人脑的尺度，但思维速度却快了成百上千倍，无形之中就觉得时间变慢了。人不是常有做了一场大梦但醒来之后却发现只过了短短一会的情况吗？就类似那个。但也就说明，时间的长短是相对的感受，现实中的时间则完全相等的。”


    “意识上传到中央总机，听起来跟你之前说的‘树’很像啊。”姜原再次插嘴道。


    “的确，这也是对活化机械研究利用的成果。”戴晟说。


    但周向青想到的，则是人才贸易银行。就是那个易谦明窃取人们头脑中的信息，为整个复合体制定出一种价值标准的所在。而在这个体系中，至关重要的黄蜂群和仿生人管家，就是学院出身的“那个人”提供的。以此看来，学院和公司的关系要比想象中紧密。


    “但这个就是学院能够独立的原因吗？或者说，学院真的独立了吗？”周向青脱口而出。


    顾雷说，教授是什么东西的仆人。而基于沈愈、柳怀石跟复合体的深度合作，她不免怀疑，复合体的确是一个可能的主人。


    戴晟气球般的身体里发出哈哈的笑声，那画上去的表情却仍旧没有变化。


    “你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