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进。”


    “沈院长，到时间了。”


    “知道了。出去吧。”


    沈愈对着面前漆黑如水的玻璃，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宫羽那边还没有消息，但她已经不能再拖。之前她公布了“实验”的决定之后，如她所料，激起了不少波澜。教授们或公开或私下里对这种可能性表达了反对和担忧，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但她没想到，有些人真的是忘了自己到底姓什么，居然在这种时候要召开听证会？说实话，她虽然知道戴晟、郭槐还有那些躲在暗处密谋的小角色一直对她有意见，但也还无意于把事情搞大。但这一次，她真的要让某些在学院里呆太久的人知道，她原本是什么人。


    她已经很努力想要去扮演一个能够让大家都满意的管理者了。只不过，做的越多，不满越多，这条公理不管对谁来说都一样。更何况是她。


    “那就开始吧。”


    沈愈拍了拍手。她眼前的办公室随着音波裂解为无数细密的彩色颗粒，轰然坍塌。颗粒如瀑布般倾泻在地面上，又汇集成一张小小的讲台，围在她身前；同时墙壁倒塌之后出现的空间不断蔓延，接连显现出坐得满满当当的旁听席，以及严阵以待的主席台。


    看来，这些人对她的不满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了。


    就在主席台的正中，摆着一个电饭锅。电饭锅界面红红绿绿的灯光一闪一闪，盖子上的减压阀喷出一股蒸汽后，居然传出了一阵人声。


    “听证会现在开始。今天的听证会主要是为了一个目的，因为沈愈，自动化分院院长，在此前利用学院赋予她的权力，调用了学院现有仿生人储备的10%，即一共三千台仿生人，准备实施利用仿生人替代人类学生来获取知识的实验。而在学院决定暂停批量化仿生人运用尝试的二十多年后，突然在没有告知其他教授的前提下发起这样的实验，令教授们感到强烈的不安，并担心其可能造成的后果。部分成员认为，沈愈院长这样的行为并不符合院长这样的身份，并请沈愈院长辞职。但我认为，除去了解真相以及维护学院的利益之外，我们教授们也必须保持团结，毕竟正是团结，才让我们从复合体的压迫下挣脱出来，并建立了这样一个学术自由、思想自由的地上天国。好了，请学院常任理事发表开场白。孙理事，请。”


    电饭锅旁边的猴子放下手中正在剥的花生，在自己的领带上擦了擦手。“多谢范城主席。我非常支持他刚才关于学院团结一致的表述。想必大家还记得我们跟复合体决裂之后那几年的惨痛经验，不少教授在艰苦的斗争中失去了生命。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曾经付出的鲜血，才使得我们今天的自由格外宝贵。而我们之所以能够保证我们的自由，一方面是我们所拥有的知识的强大力量维护了我们的选择；另一方面也是我们不站在任何一方，不危害任何人。而这两方面都需要我们自身的努力，不断获取知识，以及在战争中不选择其中一方。但沈院长最近，还有之前的一些行为毫无疑问都对这两条原则造成了伤害。一方面，她和她的高徒，一定程度上介入了复合体袭击卡比利亚的尝试，以及人才贸易银行的事件；还有她居然想要撼动我们知识来源的重要基础。要知道……”


    “是，是，‘人类迄今为止的知识体系必然是为人类自身服务，也必然为人类自身所发现’，我知道你们的说辞。孙钊，你还是多注意一下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少说点空话吧。”沈愈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猴子的话头被打断之后，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维持着自己体面的姿态，没有提高音量去跟沈愈抢话。“沈院长，这又如何是空话呢？你的行为的确危害了我们的中立立场。”


    “中立立场固然重要，但你难道不知道，学院的学生数量近来不断增加，贡献却没有相应的提升？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遇到了制度性的瓶颈，不突破现有的体系，就没有办法扩大知识的产能。与此相应的是，‘树’在面对我们新获取的知识时，反馈越来越少。这又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对‘蛇’的控制力在将来可能有明显的下降。你们也知道，学院成立的基础就在这两个活化机械之上。所以你们打算无视这个问题吗？”


    电饭锅主席又喷出一股伴着水花的蒸汽。“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我们不否认现在面临盈余资源逐渐减少的问题，但也认为我们并没有把这两种活化机械的潜能充分开发。戴教授和郭教授目前正在合作研究如何改变我们建构这个虚拟世界的逻辑问题，如果能够采用更多拟人的信息架构来统一转换，就可以大幅减少每一个意识体占用的算力，所以，这未必就是一个问题。”


    “但你说的开发已经完成了吗？”沈愈转向戴晟，直接了当地问。


    “这个……目前还没有完成。”戴晟小声回答。


    “那么，我在他们开发完成之前，先寻求安全的保障，也并没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们开发的成果能够运用，也就相当于多了一条信息获取途径，不是好事吗？”


    “但就一定要动用仿生人，才能解决这个知识供应不足的问题？我们知道还有不少学院没能收取的知识系统，比如之前尝试过的各类存储材料，以及……”在角落里的一朵向日葵突然扭动着说道。


    “实际上我们已经做过类似的尝试了，而且就是你们指责我，认为我干预战争的那次行动。卡比利亚的冲突实际上为我们提供了极好的获取这些材料的机会，只不过戴晟教授似乎并没有把它当做一回事，只是派了自己亲信的两个儿童去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或许他是钟爱这两个孩子，想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但这未免也太不把学院的利益当回事了。我把这个绝好的机会留给了理学院，但理学院把它弃如敝屣，反倒在后来的会议上指控我过于偏袒自动化院，垄断学院资源。这你如何解释呢，戴教授？”


    戴晟并没有说话。他那气球般的脸一动不动地飘着，假装没有听到沈愈的问题。但沈愈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移开，慢慢扫过主席台上那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因为她知道，戴晟这种学院创立后才加入的教授，敢在台前幕后跟她作对，只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支持。


    “既然戴教授不回答，那么我就代劳吧。实际上，能够在学院利益分配上做到一碗水端平的，只有我。跟你们各门各派都没有关系的，也只有我。从丰海学院草创一直效力到现在的，也只有我！某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之辈，看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是为了一个原因。想借这个问题跟我发难，让我把位置让出来，免谈！”


    看到沈愈发起脾气，主席台上的电饭锅急忙来打圆场：“沈院长，不要太激动了。我们在这里也不是为了讨论院长职位的事情。我希望听证问题的核心能够围绕我们的议题。既然你认为人类学生不能够胜任获取知识的工作，而动用仿生人却可以，有相关的数据证明你的观点吗？”


    “有。自动化分院在上一个学期中，以损失2835名学生为代价完成了教授们发布的1342件任务，取得知识的信息量约33亿纳特，同比降低18%。但实际上他们对于学院的利用度大幅上涨，以学时记，增加了27%。究其原因，是不少学生在入学后完成简单的、兑换学时较多的小任务，然后将这些学时出售给其他学生的缘故。而这种情况，我也并不打算掩饰，在自动化学院中频频出现，甚至形成了一些小型组织。可以预见的是，这种情况只要有了第一个，仿效者必定蜂拥而至，其它学院的学生必然不能免俗。说不定，他们也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小团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学生利用了学院的资源，实际上却没有等量的贡献，只是钻了学院奖励设置的空子？”


    “正是如此。但我们又不能减少这些小任务的设置，因为新生在入学之后需要一定程度的引导来让他们适应学院的学习方式。说实在的，这一点被利用只是早晚的事情。现在才出现能有组织地够利用这个机制漏洞的人，已经算是我们的运气了。”


    “范主席，等一下再讨论这些问题。沈院长目前一直回避了一个关键点，她还没有证明仿生人在知识获取方面具有更高的效率，以及更重要的，安全性。更何况，学院也不是第一次利用仿生人来做事，不是吗？因为陆江雪前校长的遗愿，我们在解决自动化大崩溃带来的仿生人认知问题上，投入了非常多的精力，做了很多实验。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负面的。他自己的成果——只是一个例外，就连他自己都没能再次复制。”猴子在说这句话时，盯着沈愈的眼睛。


    “陆老师的成果是不是意外，我想这么多年来，大家都有目共睹。”沈愈答道。


    她当然知道对方暗示的到底是什么。但此时她还不想把这个话题扯到台前。她知道对方也不愿意去贸然挑起这个话题。毕竟他们这些碌碌之辈今天能够拥有这份权力，靠的也是入门更早，能够以“继承陆江雪的遗产”为由，垄断高位。


    但也正是这个借口，也给了沈愈挤进中枢的机会。


    于是，双方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但也认为这个问题早晚必须解决。可惜的是，直到现在宫羽还没有报告已经完成的消息。宫羽说，数据始终无法达到标准线。她一度怀疑是姜原在其中捣鬼。但为了让王鹤北心甘情愿咬她的诱饵，就不得不启用姜原这种有问题的人。如果姜原真的是个聪明人，就应该听得懂她的话。而一个能在学院活十年的人，不太可能不聪明。她相信这一点不会错。


    因为上一个人也做出了聪明的选择。


    难道是程序出了什么问题？在初版通过测试之后，她又更改了一点细节来适应她新的需要，但还没来得及做压力测试。不过柳怀石保证没有任何问题。她信得过柳怀石的忠诚。柳怀石之所以忠于她，就是因为柳怀石也是一个聪明人。


    只是申宁的事办得并不漂亮。


    难道只是真的“不确定”的偶然因素吗？


    “那么你根据什么认为仿生人在收集知识方面，能够具有更高的效率？到底什么是有效什么是无效的知识，说到底也只有人类才能判断。而把人类挤出知识的生产供应链，不免让人担心，会不会再次爆发大崩溃式的问题。”青蛙接着刚才的问题问道。


    “根据申宁人才贸易银行实践中的结果。人才贸易银行通过‘蜂’和‘雾’这种活化机械实现了对人类记忆片段的提取和收集。仿生人集成蜂后的部分器官后，不仅可以统筹管理蜂群，还能够利用仿生脑的高算力整理分类取得的信息。这一收集方式证明，一来仿生人本身就与活化机械具有极高的兼容性；二来仿生人提取信息的格式跟活化机械有一致性；三来仿生人对信息的处理以及任务中的伤亡都相比人类更有优势。更重要的是，只有这样——”


    ——才能保证你们老老实实的藏在蛇的身体里。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们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


    “——才能够保证我们的知识供给满足树蛇系统的需要，让学院存续下去。另外，我并不是把人类排斥出这个供应系统。我觉得仿生人主要为人类起到支援、辅助的作用，以此补足部分学生不具有的战力，或者代替他们前往较危险的区域。同时，如果我们削减学生们的总数，不仅有助于提高每一名学生的素质，让他们在毕业后成为更好的助力；也能解放劣迹学生占用的学院资源，从而给每位教授分配更大的科研空间，帮助各位继续追寻永恒的真理。我相信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旁听席上立即议论起来。几个高级教授显然也因此有些动摇。沈愈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胳膊。宫羽到底在干什么？虽然理智上说，她知道在学院中的十几个小时在外面也只是短短一刻，但她想要看到改造完成的心情极为迫切，一刻都不能再等。


    等到宫羽弄好了那些设备，那几个捣乱分子就可以亲身体验学院这一次伟大的转型，顺便堵上那些平时喜欢说三道四的嘴巴。


    “那么，沈院长，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是关于你这次使用来调试仿生人的程序的。因为大家并不清楚这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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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的具体内容，上一次自动化院内部会议上，你也只是一笔带过，所以必须质询一下。”


    “请问吧。”


    “好。请问这个程序究竟起到什么作用？它依据的又是什么原理？”


    “程序本身的主要功能就是复制一批志愿学生的意识生成混沌源体，用来代替被切除的仿生人脑前额叶，主要提供精神动力和行为自觉性。它依据的原理是欺骗仿生脑，让仿生脑认为它正在执行脑机接口中人类发起的指令，以此获得超驰权限。之所以不直接让人类个体来提供这个动力源，是因为它的负载非常大，人类非常容易疲劳。”


    “那么这个混沌源体就不会产生自动化大崩溃类似的问题吗？因为在之前的实验中，你们同样在质询中保证对仿生人系统的修复经得起考验，但最后却酿成惨剧。”


    “不会。因为混沌源体的来自于人类，是货真价实的情绪产物，但它仍然不同于仿生脑中的拟态自我，两者有本质区别。混沌源体它虽然是来自于人类的情感，但由于这种情感在仿生人身体上没有生理反应的回馈，所以它仍旧只是一种欺骗；而拟态自我的自主意识基于仿生人对自己身体以及运行机制的个体化认知，可以说，仿生脑与人脑是对等的，只是这个机制中显然还有某些我们并不了解的内容……”


    “停停停，停！”电饭锅主席打断了沈愈的发言。“你刚才的发言恐怕不是普遍的共识，而是你个人的认知。学院的创始人陆江雪教授已经证明，仿生脑实质上无法产生类人的个体化自我认知，而这一点也一直都是学院的官方立场。”


    沈愈低下头，沉默片刻，重新抬起头道：“对不起。但结果是一样的，就是混沌源体更类似旧式的机器人，只产生一个指令以及相应的情绪动力，但不会在仿生人身体内产生实在的反馈，它只是一种欺骗，也正因此，仿生人不会崩溃而失去基本逻辑。”


    电饭锅的灯光无声地转了几个圈，似乎还在考虑沈愈的陈述。于是猴子就趁机问道：“但我们收到小道消息称，你使用的程序不是你自己的创造，而是我们之前的数据猎人弗莱的作品。这是不是事实？”


    是谁泄露了这种消息？可能是有哪个吃饱撑的去翻了上次会议上她展示的代码？


    “是事实。也正因此，我对这套程序有很充足的信心。当然，我个人也在其中做了一些检测和调试。”沈愈答道。


    “我们明白你这种信心。但我们想知道的是——你怎么得到的这套程序？这是否意味着你和弗莱还有一定的联系？因为在三年前他调解复合体和统修会，签下停战协议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沈愈摇了摇头。“没有。我跟他没有任何联系。这套程序是他离开学院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实在找不到茂山实验的遗址的话，可以拿来用。而在我们都比较熟悉的学生，姜原从环运城把文档带回来之后，我们发现其中关于茂山实验位置的信息都被永久删除了，说明世界政府本身不愿意泄露这一实验的地址，所以我才决定启用他留下来的程序。”


    旁听席上再次议论纷纷。大家似乎已经渐渐失去了对沈愈的兴趣，而是把关注点移到了弗莱身上。传奇数据猎人是学院几十年来培育出的最得意的门徒，即便早已毕业，学院仍然破格允许他保留在学院里的个人私密空间，并与他保持着紧密的合作。大部分教授都认识他，都曾有求于他，所以听到弗莱的消息之后也异常激动。


    “原来如此。但弗莱为什么要把这个程序留给你呢？”猴子问。


    “因为我是自动化院的院长，”沈愈答道，“不留给我，难道留给你吗？”


    猴子脸色一黑。“我看他八成是因为你……”


    范城主席身体前倾，打断了孙钊的话：“那弗莱他……万一已经不在人世的话，他有没有什么遗言，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我并不知道弗莱现在是生是死。我重申一遍，这三年来，他跟我没有任何联系。就算他留下了什么遗产，根据学院的规则，也没人能在获得邀请之前，就进入他的私密空间。所以你们就别打这主意了。”沈愈冷冷地说。


    她已经对这个漫长的听证会感到厌倦。虽然她就算回去也没有事做，但陪这些人玩这种无聊把戏更让她生厌。


    此时，她的眼角突然亮起红光。那是仿生人墓地发来的警报。


    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如果你们已经问完问题，那么我还有别的正事要做。”沈愈快速说道。


    “呃……你们谁还有什么问题？”电饭锅主席转向其它教授。


    但沈愈已经懒得再跟这些人废话。她打了个响指，电饭锅、猴子、主席台，旁听席，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景象都一瞬间粉碎成无数的斑斓色块，然后重新组合成她狭长的房间。


    “孙助教！”沈愈喊道。


    孙一鸣在她出声的那一刻，已经推门进来。


    “给我联系宫羽。然后带点人，去仿生人墓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带几个人！”沈愈大声下令。


    孙一鸣点头答应，然后出去了。


    沈愈一屁股坐到她的长沙发上，看着面前漆黑如水的玻璃。


    看起来那些教授还是跟平常一样像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撞。不过她也应该感谢这帮无能之辈，如果不是他们，她自己绝无可能达到现在的位置。这些名为陆江雪门生的废物们大概只感染了陆江雪的软弱，优秀之处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继承，不仅在追求知识上总是满足于肤浅的表面，连敏锐度也落于人后。


    最近新来的那个王鹤北就不太一样。如果他早三十年进入学院的话，或许整个形势都会改变。不得不说，运气决定了很多人的前途。


    如果陆老师他并没有逃到这个地方，没有发现这些活化机械，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事情没有如果。她不应该幻想这些令人分心的事情。


    沈愈拍了拍手。但跟仿生人墓地的通讯却没有转接过来。


    看来情况是真的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