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红色的电话急促地响个不停。


    土拨鼠看着姜原的眼睛，说：“如果我不接，他们就知道这边出了问题。”


    “就算你接了，这边就没有问题了吗？你的混沌源体到现在还没有成型。”


    土拨鼠道：“这是两码事，小子。如果他们判断这里出了安全问题，哨兵部队会支援过来。然后你打算怎样，把他们都杀了？”


    “但你接起来的话，同样可以递信号出去。你们有约定的口令词。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姜原轻轻晃了晃枪口。“所以我还是宁可你不接。我赌他们会认为你很忙，所以不会直接启动安全规程，而是过段时间再打一次。绝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他们第一时间不相信是自己执勤的时候出了问题。”


    刺耳的铃声停了。


    红色的电话如今竟安静得有些吓人。


    “所以你这小兔崽子到底想干什么？真要干什么早不干，白让我们干了半天活。”土拨鼠骂道。


    “抱歉，我本来也没这个打算，只是突然改了念头。可以说，就是鬼使神差吧。”姜原从口袋里掏出圆盘，拇指一弹。


    圆盘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


    土拨鼠灵敏地伸手抓过，低头看了看，皱眉道：“价值规则的安装盘？这不是你本来要干的事情嘛。”


    “对。但我想让你现在就安装。”


    “你疯了！混沌源体还没有成型，你就算输入价值规则也会被扭曲成不知所谓的东西。与其让这些仿生人跳起来把我们都杀了，我倒宁可你现在开枪，好歹我能看着你的眼睛，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我当然有良心，可能稍微小那么一点。而且我还有脑子，所以知道就算安装完价值规则，只要不启动脱离程序，仿生人仍然会保持睡眠，不会从那些维生仓里出来，而那些小孩也暂时不会受到混沌源体的反冲。”


    土拨鼠哼了一声。“那可说不准。不是自己专业的事情，别太自信了，小子。”


    “对，对，我都忘了你才是专家。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你的混沌源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型吗？专家肯定是按着操作规程走的吧。”


    “这是偶然现象。拿几百个人类的意识制造混沌源体，又不是一定能成功。区区几百个人还不足以形成均匀随机的意识形态。”


    “嗯，或许吧。但我还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跟着这批少年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仿生人。她的意识似乎也被你们设置的陷阱给一同捕捉了。所以，你目前搅和在一起的，是一大群人类，还有一个仿生人。我不懂你们在搞的这个程序，但以我粗浅的学识来说，这一点杂质有时候可以改变融合的结果。”


    还不等姜原说完，土拨鼠已经吼了起来。“是谁放她进来的？”


    “……我。”角落里一个学徒颤声答道。


    “你怎么放仿生人进来还没有关设备？”


    “我……当时问您，但、但您只是一摆手说、说，少废话，都放进来……”


    “那这个家伙呢？他怎么没被吸进去？”


    “他、他做了通行的手码，所以我扫描了他的神经纹后给他开了权限……”


    “真是个白痴！”土拨鼠气愤地吼道。


    此时，红色的电话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望向那部电话。


    “现在你可以去接了。”姜原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土拨鼠盯着姜原的眼睛。


    “我只是想跟差点被熬成一锅浆糊的仿生人说几句话，然后看看能不能把她弄出来，这样说不定你还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这样也就没人会追究你的操作错误，你也不用接受乌鸦的安全审查。”姜原答道。


    土拨鼠皱起了眉头。他犹豫片刻，还是一把抓起了电话的听筒。“是我，沈院长。实在抱歉，目前的确还没有弄好。出了一点意外，但很快就可以纠正。我已经弄清了问题的源头。是吗？好吧。我一定在期限内完成。抱歉，好，再见。”


    土拨鼠挂掉了电话。他吁了口气，慢慢转过头来，说：“老太婆愿意再给我三个小时。”


    “她着急了？”姜原轻描淡写地问。但这个消息的确对他非常不利。


    “沈院长很在意这个计划。”土拨鼠严肃地说。“但相应的，如果现在回滚整个程序，把你的仿生人还有这帮臭小子的意识恢复备份前的状态，五六个小时都未必能弄好。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趁现在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事情办完，我会把你那仿生人的意识恢复。我们都是有备份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想让你现在就把程序装进去。”


    “你这小子油盐不进是吧！但就算我们现在矫正了价值规则，然后呢？你没有任何办法跟陷入混沌的人联系。你的仿生人未必能保留完整的意识，而且指令输入输出都不由我们这里控制，只除非……”土拨鼠的话说到一半，停下了。“你改了什么东西，对吧？”


    姜原点了点头。“一点点。”


    土拨鼠像是看到蠢到冒烟的傻子一样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说你是狗胆包天呢，还是脑壳头有包。你就这么自信你的改动有用？你做过测试？”


    “我这不是自信。我是相信做这个程序的人，他们肯定认为这个程序有用。”姜原微笑着说。戴晟和郭槐虽然未必测试过，但他们肯定知道仿生人的意识融合必然要用到学院网络，所以他们的工具也必然能够通过学院自己的防火墙，直达内部。


    “好。如果你被堵在这个地堡里，我可不管你最后是怎么死的。”土拨鼠抓着圆盘，塞进了他旁边的卡槽。“你们几个，准备规则注入！”


    “宫老，无法通过验证，不满足安装前提。”


    “删除检验代码，直接跳过这些狗屁检查！”土拨鼠横了姜原一眼，故意放大声音说：“反正某人都不在乎有什么问题，那咱们在乎个屁！”


    “我的确不在乎。”姜原移开了指着土拨鼠的枪口。


    土拨鼠和他的学徒们忙碌起来，价值规则开始缓缓注入还不完全均匀混合的意识源。


    毫无疑问，这会带来很多不可预测的影响。


    但强制恢复备份是毫无意义的，周向青会忘记所有她在里面看到的所有东西。而那些信息说不定还是有价值的，有助于他寻找弗莱的最终下落。


    如果忘记，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相信周向青也大概会这么想。


    更何况，既然仿生人墓地和学院都在“树——蛇系统”之内，而且戴晟在两者之间能建立信息传输的通道，那么为什么意识不能通过这条线路传输出来呢？他已经具有物理上存在的渠道，只是欠缺一点点程序上的内容。如果意识能够通过这条线路，从仿生人墓地传输到学院，那么周向青仍旧可以带着她在墓地中找到的信息撤回她的身体。


    只能希望一切都能符合他的期望。


    不，必须说，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实现。


    姜原盯着大屏幕上的进度条。


    ###


    这种恐惧感大概会永远刻在周向青脑内。


    在那丑陋而巨大的怪物扭动着身体向她扑来时，她本能地向后跳去。


    但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脚下的地面并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松散堆积的无数仿生人残骸。这样的地面就像沙地一样，起跳的相当一部分力量都会随着地面下陷而吸收消解。


    周向青这一跳，并没有跳出她习惯的高度和距离。


    然后那怪物就狠狠撞中了她的身体。


    她充分地感受到速度和力量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就在她向后飞去的时候，那怪物身体上拼接的几只手脚，还杂乱无章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这并不是有意识的攻击，只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胡乱拍打，但在对方惊人的自重和怪力下，随手的拍打也让她头昏脑胀。周向青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仍然没能调整平衡，身体直挺挺地砸在地上。许多因风化而失去力学性能的仿生人外壳在她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


    对方并没有因这一击命中而停止。


    因为它并不是王鲤渊那样一个可以讲通道理的“人”。


    这丑陋怪异的形状是无数人的“集合”，也因此更加凶暴、更愤怒、更焦躁，迫切地想要摧毁她、吞噬她，把她的头颅和手脚拼接在自己庞大而臃肿的身体上。


    伴随着无数张脸一同发出的刺耳嗥叫，这个仿生人残肢的混合怪物如肥硕的肉虫般弓起身体，飞身一跃，一头向周向青捣了过来。它如此巨大的体型，动作非但毫不迟缓，反而因此更显迅速。


    周向青向侧面疾滚，堪堪避过，但那巨物落地时的冲击波却把她抛向空中。那怪物对着空中的她张开了自己的口器，那血盆大口中布满了因磨砺而尖锐、血淋淋的手指，准备把她吞下、绞碎。


    只是周向青已在空中把右肩向前一摆，圣女草黑色纤维拧成的细丝从她断肢的残缺处激射而出，如蛛丝般牢牢缠住了怪物脊背上一个凸出的脑袋。随后她的身体在纤维的拉力下画出一道弧线，躲开了对方的巨口，绕了一个半圈，飞向怪虫的脊背。


    怪物感觉到周向青已经落上它的背部，身子一歪，在地面上猛烈地翻滚。它的脊背上布满了周向青在铁匠的小屋中见过的仿生人头颅，而周向青就把自己的身体埋在这些头颅之间，躲过了重量的压迫。这些仿生人头颅双眼浑浊，目光发散，下巴如脱臼一样无力地张开，他们是被少年们混沌的意识黏合在一起，也正因此而爆发出了原本蕴含其中的疯狂与怪异。


    周向青亮出了左腕的淡蓝色刀刃。


    只一挥手，刀刃就干净利落地切开了距离她最近的脖颈。一股墨绿色的浓汁从切口处喷射出来，那颗头颅也同时离开怪物的躯体，一直落入地面的无数残骸之中。


    浑浊的双眼中，亮光一闪即逝。


    周向青能做的其实也只有这一件事，就是让它们回归死亡的平静。


    就在下一秒钟，怪物身体上所有的脸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并发出刺耳的尖叫。


    蠕虫猛烈地蜷曲起来，它根据疼痛的来源锁定了周向青的位置，身体上如刚毛般密布的手臂也立即跟随着模糊的意识不断连抓带打。周向青接连砍下两支抓住自己脚踝的手臂，但也无法继续留在原处，只得从怪物的身体上一跃而下。


    她用圣女草的纤维再次拉出一条长长的蛛丝，然后如钟摆一样，沿着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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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巨大躯体荡出一道圆弧，左手的刀刃就势轻轻一割。十几枚头颅纷纷滚落的同时，周向青已经攀上了怪物身体另外一侧。


    蜘蛛捕捉蠕虫，是笨重与优雅的较量。


    蜘蛛虽然动作轻盈，但蠕虫并非没有反击的能力。


    构成蠕虫身体的仿生人残躯突然涌动起来，无数头颅的眼睛和嘴巴纷纷张开，从中迸射出一股股炽热的能量。在血色的天空下，蠕虫俨然化身为一株伟岸的光辉之树，把白热的光芒喷上天空，形成茂密的树冠，然后大滴的光露又像落叶一般纷纷飘散。圣女草的纤维一沾到这炫目的光芒，就立即燃烧起来，一股彻骨的痛楚便从她的右肩钻进心脏。周向青急忙一把扯断了纤维的丝线，她的身体就此失去依托，从空中落了下去。


    这一场自天空泼洒的光雨倾盆而下。这股能量同样在怪物的仿生人残肢上灼烧出点点焦痕，但它毫不在乎。周向青无处可躲，只有潜入地面厚厚的残骸。即便如此，那股热量仍然追着她。她拼尽全身的力量，划开残骸的碎片，终于游出了光雨的范围。


    亏得这只是几百个人意识的聚合。如果是上千上万人，那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但即便如此，她也必须战胜这个对手，她必须知道这个世界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所以她必须专心去观察对方到底有什么样的弱点。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她感觉那蠕虫的身体结构似乎要比刚才更松散了，就像是为了喷洒光雨，它把残肢都聚集到那一张张面孔之后，于是反而在身体表面拉出了许多缝隙。


    蠕虫大概是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或是难以负担这能量的消耗，最终渐渐闭上了它周身头颅的七窍。光雨渐渐变小，最终停了下来。


    周向青深吸一口气，再度迅速接近蠕虫的身体。蠕虫身体上的眼睛看到她靠近，但也没有再度喷出光雨，而是高高昂起脑袋，狠狠地砸了下来。然而周向青这次已经调整了脚上的力道，轻巧地跃到空中，同时避开了地面的震波。周向青看到蠕虫的身体上果然有了不少细微的裂缝，隐约能看到裂缝后透出丝丝红色的光。


    她猛地扑到蠕虫上面，将自己的脖颈顶上蠕虫的躯体。黑色的圣女草漩涡猛烈地爆发，一条条纤维插入蠕虫身体的裂缝，贪婪地吸吮其中的稀有元素。蠕虫因这痛苦而疯狂地滚动身子，但它的身体实在有太多可以藏身的地方。而短短几秒钟内，膨胀的纤维就已经撑开了几条裂缝，一道道红光清晰可见。


    在那身体之下，一定就是少年们的意识所融合的混沌源体。


    只是这蠕虫怪物的身体迅速震动起来，无数仿生人的肢体似乎开始重新排列组合，让它的构成变得更加有序。圣女草纤维在如此快速流动的身体上无处可以凭依，周向青只好松开蠕虫的身体，放弃了刚才已经几乎可见的核心。


    仿生人的躯干全部移向混沌源体的胸前，构成了两面鳞片状的甲墙，将源体仅仅簇拥在中间；而手脚则移动到甲墙两侧，绞紧接长，变成了腿爪和螯钳。刚才肥软的蠕虫已经变化为一只仍然巨大的蟹形怪物。腿爪一阵骚动，这个坦克一样的东西就横冲到周向青身前，大螯一挥，险些将她拦腰夹断。


    好在周向青还跟得上对方的速度，在那一刻向后跳去。但螃蟹虽然体型依然巨大，动作却要比那蠕虫快得多，周向青还在空中时，第二击就已经挥到。她只能单靠左手的刀刃，迎着对方的大螯一刀劈了过去。离子刀刃切开了巨蟹左螯的小枝，但右螯也在此时钳向她的腰间。周向青仓促之间，让圣女草的纤维从右肩的断口喷涌而出，全部填进巨螯关节的接缝。


    伴随着一阵嘎巴嘎巴的响声，巨螯闭合的速度被拖延了一瞬，而周向青的身体也在从缝隙中落了下去。她在双脚着地之后，急忙压低身子向前猛冲，因为那巨蟹已然对着她之前的位置喷出一股浓稠的绿色液体，如果不是她现在已经没有头部，恐怕要被正正喷中面门。


    她从巨蟹的身下钻过，挥刀劈向背部的蟹壳。但那巨蟹也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一样，六只腿爪同时一蹬，蟹壳直接撞上周向青的手腕，这一刀就没能劈下。不仅如此，这坦克一般的身体推过来之后，周向青反而立足不稳，滚倒在地。巨蟹立即调整身位，腿爪对着自己身下一阵乱踩乱踏，随后横着身子拉了出去。


    这几个回合让周向青意识到，这蟹形怪物的行动与那蠕虫完全不同。蠕虫虽然更大，但实际上无法判断她的行为，也几乎没有针对性的动作；但巨蟹却似乎有了更明确的进攻意识，也会预判她的举动。


    这只巨蟹就是这个混沌源体为了战胜她而选择的形态。只不过，它明显要比刚才的蠕虫小了许多。许多仿生人的残骸不能满足这个变形所需要的性质，被排斥出来，丢在地上。


    目标越是清晰，行动也越是有序，那么反而削弱了混沌本身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上说，如果它仍然不能处理自己，那么是否会进行下一步的变形？或许只要她能够保证对方不断地增加在“战胜自己”这方面的投入，那么混沌就会逐渐转换成有序，而不符合这个秩序的部分，就会脱离混沌本身，最终完全解体。


    只要持续的战斗下去，她就会是胜利者。


    但是，她能够这样一直撑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