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安装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地移动，即将到达终点。


    姜原看了看表。距离沈愈刚才的电话已经过了30分钟。


    虽然说沈愈会给土拨鼠三个小时，但他不相信对方真的会在这个时间里傻傻等待。


    而且，他手里的牌并不完整。即便强行安装规则系统能够成功，沙虫程序也完美运行，他仍然需要在打通戴晟与沈愈之间的通信渠道之后，根据周向青的神经纹在整个混沌系统中搜索到意识坐标，然后强行把她拉出来。


    他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吗？


    姜原不知道。从一个充满不确定的选项跳到另外一个不确定的选项，妈的，这是三门问题吗？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错误的选项。所以他成功的概率并不会增加。姜原心绪烦乱地左顾右盼，然后注意到土拨鼠正怨气冲天地站在侧面的台阶上，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瞄他，不知是在打什么小九九。


    “你在想什么？”姜原问。


    “我想什么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老大？你都牛上天了管我干什么？”


    得，他就不该招惹这家伙。姜原只好闭上嘴。但土拨鼠可不会因此就也退一步。


    “沈院长还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况，你还有后悔的机会。我劝你小子还是趁现在还能撤回进度，早点收手，那这个事就这么算了，我也不上报，你爱哪去哪去，咱就当只是吃饱打个嗝。不然，等这个条走完，嘿，鬼知道会出什么妖蛾子，到时候我就必须给上面一个解释，然后你也必须吃不了兜着走。那样你就开心了？”


    “开心不开心，也得等进度走完了再说。”姜原道。


    “你真没救了。我说，你小子到底为啥要干这种事？你现在干的事情绝不是沈院长让你干的事情。沈院长能相信你，让你到这里来，可见你也不是没有前途。你前途不要啦？就是脑后有反骨，非得造反才开心？”


    姜原耸耸肩。“算是吧。不过倒不是她信任我。正是因为她不信任我，所以我才能把那些小孩骗到这里来。她只是觉得我不敢搞她这么一下。但是呢，我感觉运气不错，所以就非得这么搞她一下。”


    土拨鼠摇了摇头。“真是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要命。我们这一代人只想着能多活几年，才挖空心思想进学院里去。”


    姜原笑了。“老爷爷，你多大了？”


    “关你屁事。”


    “好吧。不过像教授们那么一直活着，大概也并不舒服。”姜原道。


    “年轻人懂个屁，好胳膊好腿的，牙口也有胃口也有，腰杆子也硬□□也硬。等你五十了还能说出这种话？你那时候，做梦也想把这烂皮囊扔了，一头扎进学院里再也不出来。”土拨鼠道。


    “那你怎么不进去当个教授呢？”姜原反问。


    土拨鼠的胡须抖了几抖，道：“关你屁事。”


    姜原乐了。“得，您年纪大，您爱咋说咋说。”


    土拨鼠瞪起圆圆的小眼睛正要骂娘，但系统嘟嘟一声，挑断了话头。闪烁的黄色灯光显示，规则系统已经安装就绪。


    土拨鼠和姜原的表情同时严肃起来。只不过是出于不同的立场。


    “看到了吗，你要我们干的事都干完了。”土拨鼠警惕地望着姜原手里的武器。


    姜原点了点头。“嗯。多谢。但最后还得请您帮一个小忙。”


    土拨鼠哼了一声。“拿着枪的人，何必这么客气。”


    “习惯了。反正，请您给沈院长挂个电话吧。”姜原道。


    土拨鼠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你屁事’，是这么说的吧？”


    “这里的电话打不过去，只能等那边打过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我们宝贵的互信比较好。”姜原一手抓起听筒，贴近耳边，另一手把枪口冲着土拨鼠摆了摆。


    土拨鼠愤然掏出自己的戒指，用力拍进电话侧面的圆形凹槽。


    电话与学院的通讯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电话通讯。


    传统的电话，是利用膜片接收空气的振动而带动磁头，从而产生电磁感应信号，然后将这个电磁感应信号发送到电缆另一端，再重新转换为空气的振动。但这样简单朴素的电磁信号，却不适用于“树——蛇”的解码方式。


    所以，学院所使用的电话，与其说是“电话”，倒不如说是仅保留了电话外壳的意识感应系统。它在你把听筒靠近太阳穴的时候就开始验证神经纹，并接收信息。而人们之所以还会在使用“电话”时说话，完全只是习惯的延续而已。


    而学院的人在接到“电话”时，接收到的并不只有“语音”这一种信息，它像是在保留你现实意识的同时，以高度限制交互的方式进入学院。这既可以说是学院系统本身的弊病，但也同时使得信息的交互更加全面。


    对姜原而言，他现在能够直接联系周向青的唯一方式，就是在这次通话的时间内，用沙虫程序打穿并锁定意识坐标。但要锁定一个人的意识坐标，最少需要三个关联意识源来建立联系。沈愈，姜原自己，他还需要一个源。而周向青有接触，同时还在学院内的，他也只能想到戴晟。这样的话，他可能必须把戴晟也拉进这通对话。而且由于他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拖长对话的时间。但与此同时，他也不能让沈愈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这未免有点太难了。


    但相比于放弃整个计划，可能这才是更合理的选择。


    姜原听着话筒里的接线音，食指轻轻敲着电话机的塑料外壳。这台电话是原世界政府专门用在特急专线上的，经过这么多年，仍旧颜色鲜红如血。


    “情况怎么样了？”沈愈在信号联通的一瞬间，迫不及待地问。她期待一个让人愉快的消息，但对面传来的声音只是让她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谷底。


    “是我。”


    这是姜原的声音。而他的形象也继而出现在沈愈面前的漆黑玻璃上，还带着他那令人不快的笑容。


    “宫羽呢？是谁授权你用这个电话的？”


    “土……宫老他现在正忙，因为问题还剩最后一个点没有解决。所以我替他来跟院长讲一声，报告一下情况。”


    “什么问题还没有解决？”沈愈怒道。“一开始说马上，后来又说知道了原因，但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做成！”


    姜原干笑了两声。“抱歉。主要是王鹤北那帮小子把一个仿生人带了进来，而在收集意识到时候，系统也没有把仿生人剔除出去。所以……”


    “真是一帮废物！恢复备份，手工剔除不就行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恢复备份方面遇到了一点障碍。因为那名仿生人的意识似乎对活化机械有很强的亲和性，所以即便恢复备份，也难以把影响剥离。所以宫老想咨询一下其它教授的意见，最好是活化机械方面的专家。”


    “宫羽自己说，想要咨询一下专家？”


    姜原的这个要求，不太对劲。


    沈愈很快就从中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活化机械方面的专家？她自己就算一个，但姜原显然无意于求助自己。而学院另外的、公认的活化机械专家，那么就只能是郭槐。


    而郭槐最近跟戴晟走得很近，最近一直在背地里密谋什么东西。


    她让姜原去接下戴晟的委托，就是为了这个。这次实验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把王鹤北一伙一网打尽，而且还要借机整顿一下密谋颠覆她的教授们。她要让这些人回想起，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坐在这个位置，是为了什么才这样规划学院未来的方向。


    但姜原现在居然想通过自己，去跟郭槐说话。


    沈愈捏紧了拳头。这意味着什么？她刚刚被质询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出去。而且她不相信戴晟这种关在学院里的书呆子能有什么可提供的筹码，来给姜原开了一个更慷慨的价格。而且，即便姜原想卖，他也绝无可能知道这个实验真正的关窍究竟是什么。


    “你说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让宫羽把量表发上来，我看一下。”沈愈说。“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联络郭教授。”


    “好，我这就让他发。”姜原几乎是立即答道。这让沈愈怀疑姜原是不是早有准备。或许乌鸦还是错过了什么东西？


    姜原突然又说：“其实，我还有一件小事。”


    “讲。”


    “之前我去环运城带回文档这件事，你还没有给我报酬。”姜原说。


    这算什么？沈愈没想到姜原现在会提出这种微不足道的无聊要求。但姜原既然还在索要他的报酬，就证明尽管另有谋划，但目前还不会彻底决裂。沈愈放下了一半心，说：“可能是教务处因为之前的调查，暂时冻结了你的学时账户。我稍后让助教去问一下。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开除你的打算，所以你的账户也一定会保留。赏是赏，罚是罚，只要是你的，不会少你一点。”


    沈愈最后这段话，语气软硬各半。


    “那真的非常感谢，院长。”姜原一边说，一边用枪口对着土拨鼠的脑袋轻轻点了点，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刚才土拨鼠听到要发送量表，就咬着牙举起双手，一副要扑上来抢夺电话听筒的样子。但由于手中没有武器，土拨鼠做出一堆形态各异的愤慨表情之后，还是屈服了。量表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学院。


    过了一会，沈愈开口了。


    “不对啊。你叫宫羽过来。”这语气中有些阴冷，像是有什么事情真的不对劲了。


    姜原望向土拨鼠，土拨鼠连连摇头。


    “院长，有什么问题吗？”姜原问。


    “如果他老老实实切除了仿生脑前额叶的话，神经活性怎么可能是这个水平？”沈愈怒道。“宫羽他人呢？他在忙什么，有什么可忙的，连电话都不敢接？”


    姜原盯着土拨鼠的眼睛，道：“啊——他吃坏了肚子，在厕所里出不来。”


    “你——算了！告诉他，不要想着做个神经阻断就行了，不行！这都是以前检验过的结论，他还不信！必须摘除！不然信号还是会受干扰！等他出来了让他来找我！”


    “沈院长，等一下！”姜原从刚才的语气中感到沈愈要挂断电话，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沈愈显然也因为这音量吃了一惊。“你还有什么事情？”


    姜原一时语塞。他没料到土拨鼠跟沈愈之间居然也有什么矛盾。这一下打乱了他之前设计好的台词，姜原只得从脑袋里匆忙抽出一句话来：“是这样。其实，关于戴晟教授让我干的事情，有一点需要报告。”


    “我不是让你照做就行了吗，有什么好报告的？”


    “戴晟教授跟郭槐教授对您的实验很不满意。虽然我猜您是打算利用这个机会来引蛇出洞，”姜原停顿片刻，又说，“但他们的计划可能伤及学院的根本，所以我暂时没有执行。”


    沈愈哼了一声。“你还会顾及学院的利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因为我之前也帮了他很多忙。戴教授之前让我帮他测试模拟人类五感神经的方案，当时我只是认为他想让学院的模拟环境更接近真实，所以就照做了。但这次他们用了类似的技术，于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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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测，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些仿生人机体，直接收集感官数据。”姜原道。


    土拨鼠站在旁边，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马屁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了沈愈冰冷的声音：“如果他们想收集数据，就让他们收集好了。反正后面这都是他们违反学院规定，私自跟外界建立联系的罪行，我后面会处理。你就服从教授们的安排吧，做完之后留下记录。”


    “我知道了。”姜原说。


    他没想到，沈愈居然听到这个消息也无动于衷。虽然只是他利用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杜撰的信息，但他本以为沈愈听到戴晟和郭槐居然敢联系外界，至少也应该流露出愤怒之情才对。但这样的话，他尝试煽动沈愈情绪的尝试就失败了。难不成他还是应该直接点燃火种，然后撤退比较好？


    就在姜原犹豫的时候，沈愈以一种漫不经心地口气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姜原一愣。


    “所以说，然后呢？”沈愈的语气，像是手头在忙什么别的事情。


    “然后……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会伤及学院的根本’？”


    为什么？


    因为姜原觉得，学院既然一直在限制教授们与外界建立联系，就是不希望教授拥有各自的人马，避免学院内部的争权夺利导致外部力量介入，最终无法维持虚拟空间的统一存在。但沈愈对他上报的信息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要么学院对此早有准备，要么自己的猜测与学院的顾虑相去甚远。所以他一下子没了信心。


    “呃……我认为教授们建立与外部的直接联系，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姜原只好先重复一下自己刚才说过的事情。


    “这一点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沈愈道。“那没有别的了？戴教授和郭教授没有讨论下一步的措施，比如，仿生人该怎么用？”


    姜原睁大了眼睛。原来沈愈对于这个问题还是关心的。


    “郭教授认为，这个木马程序有助于争取更多教授的支持。他说要把‘树——蛇’系统更有效地利用起来，这些年的时间都浪费掉了。他……还说您完全没有担任自动化学院院长的资格和实力。”


    姜原信口编了几句话。


    但其实也不完全算编，这基本就是事实。他知道教授们对于沈院长颇多微词，言论主要集中在“吃老本”和“利用特殊身份”这些方面。


    只是光听这几句话，沈愈似乎也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她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又问：“还有吗？涉及重点的？”


    “这……还有戴教授认为，一旦这批仿生人的能力满足要求，他就申请增设专线，用于加快信息采集回收的周期。他希望新的五感配合规则系统的逻辑判断，足以维持仿生人的自主运行。”


    “那也没什么嘛。如果没有什么的话，那你还是配合宫羽尽快把我的事给办完吧。省得我动手开除你。”


    虽然这句话很凶，但沈愈的口气明显轻松了许多。


    姜原心中也猛地一沉。


    看来他完全猜错了沈愈关注的方向。到底是哪里错了？她不在乎院长宝座的争夺吗？她不害怕其他教授像她一样，在外面培植自己的势力吗？那她关注戴、郭的言论，是为了什么？


    不行，完全想不到。


    姜原看着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土拨鼠那张臭脸，突然想起了土拨鼠刚才跟沈愈之间的矛盾，以及一个有点年头的流言。


    “他们还说，这次重新启用仿生人，是为了您的隐私。”


    似乎静音了一样，电话那边没有一点声音。姜原也一时绷紧了神经，屏住呼吸听着话筒另一边的动静。


    “继续讲。”


    终于，沈愈接话了。那声音极其冷淡，极其不耐，像是马上就要把电话挂断一样。


    但姜原知道，自己这一次算是找对了目标。


    “他们说，自动化院的沈院长其实是当年修好的一个仿生人，能够执掌自动化院只是因为她是个忠诚的傀儡，可以替那些元老教授说他们不方便说的话，做不方便做的事。但做了太多不方便的事情也就越来越招人厌恶，所以这次启用仿生人就是让您犯一个错误，然后名正言顺地让您下台，然后放个新的傀儡到院长大位上。”


    其实当年的流言仅仅是沈愈可能是仿生人，仅此而已。但没有人相信，因为没人认为修复仿生人可以保持这种程度的理智。但周向青已经证明，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所以姜原才如此想要弄清楚，弗莱到底知道什么。


    “什么？我是……呵，元老的傀儡？”沈愈冷笑出声。


    “对。他们说您一开始就是陆江雪的仿生人女仆，主要负责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的，只是在学院创建时为了应付复合体那边的干涉，避免真正的功臣被针对，才把您强行推上院长的位置。实际上，发现活化机械，以及后来的开发应用，也都是郭教授的功劳。如果不是因为发现您特别好用，早就把您赶下去了。”姜原添油加醋。


    电话那一边沉默了。


    良久之后，沈愈才问：“这是郭槐他自己说的？”


    “这是戴教授说的，但郭教授他也没有否认。只是说……”


    “说什么？”


    “他说，对于仿生人来说，能做好傀儡已经很不错了。”


    沈愈没有说话。


    但片刻之后，一阵奇怪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了过来。


    那是环境切换时会产生的电流声。


    ——准备启动程序。


    姜原对土拨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