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羊一路往仙陵下面走，经过的墓室中，有人的越来越少，空的越来越多。


    走到某一间墓室前，她忽然停下脚步，朝里面看去。


    这间格外地大，有其他墓室的三间那么大，却没摆什么东西，虽然棺椁是一样的棺椁，但是这里面的人，似乎比其他的都要……黑。


    反正从棺椁里透出的颜色深了不少，显得浑浊。


    像是受到什么看不见的指引，奚羊缓缓走进去，踏进墓室的一瞬间，她就感觉不太对。


    虽然修士死后也不会再有灵力散出来，但是这里就是怪怪的，说不上来，总之让她有些不舒服，却不好分辨到底哪里不对。


    她打算在墙上的壁画里找找线索。


    这个人也是个天才，出生时漫天祥瑞——


    怎么感觉这里所有的人出生都有祥瑞？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看见墙上霞光漫天的画面便突然一变，转眼间风雨大作，雷声轰鸣。


    奚羊：？


    不是，这不是她意识控制的吧？不能这么高级吧？


    她赶忙转念想，霞光漫天也挺好的，祥瑞好啊，就是要多多的祥瑞才好啊！


    可惜她终究是想多了，这次画面没有变化，风雨越来越大，树木都被吹歪，很快就变成暴雨倾盆。


    孩子的母亲难产，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孩子出生时雨将将停，母亲没能挺过这场雨。


    孩子没出生在修仙世家，长到少年，开了灵骨，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抽条时的生长痛，无人在意，他还是延续着从前的生活。


    某天一伙人闯进他家，什么也不抢也不要，独独要找他，父亲为了护他倒在那些人刀下，他被按在泥地上，挨了两天的剔骨之痛。


    那些人走了，他疼得死去活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他去报官，没有人理，去投亲，没有人认。


    那他只有去报仇了。


    可是报仇去哪里报呢？他们家没有仇人，天下之大，想要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街边算命的瞎子跟他说，想要通晓天下事，不如去求仙问道吧，拜入仙门，说不定能洞察过往的真相。


    于是他一边四处打杂一边打听，一路到了择一山下。


    那时择一山下刚有一两家仙门辅导，他没钱又没灵骨，还没入山便被淘汰了。那时他才知道有种东西叫灵骨，有天赋的人生下来就有。


    他没有，所以进不去仙门。


    他很失望，准备离开前，看见一个人淘汰后进了辅导客栈，再出来时摇身一变，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个人身上，有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不是气味，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身上好像有他的东西，那气息让他的血液燃烧，没来由的怒气噌地往天灵盖烧。


    当晚他潜进客栈，翻窗进了那个人的卧房。


    他不知道，灵骨入体十二个时辰内，还极度不稳定，稍有不慎就容易脱位。


    他只是循着本能，将手掌靠近了那人的胸膛，便眼睁睁看着一段半透明的灵骨飘了出来，顺着他的手窜进身体里。


    那一瞬间，他确定那是他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他有灵骨！那群人杀了他的父亲，抢走他的灵骨来给别人用！为什么会这样！


    少年心气不稳，站在原地便落了泪，床上的人被疼醒，发觉灵骨不见，当场便抓住他。


    他找回了灵骨，却连灵力也不会用，边挣扎边喊：“这是我的灵骨！你为什么偷我的！”


    门外很快来了人，几个高大的壮汉三两下按住他，甚至没用什么力，直接打断了他一条腿，他险些死在那。


    可是他不仅没死，还又经历了一次剔骨之痛，归位的灵骨像是一瞬间就长结实了，剔的时候比第一次还要疼百倍千倍，他双眼通红，涕泗横流，却被施了噤声咒，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那只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暴风雨仍然只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灵骨又回到那个人的身体，断腿的他被随意丢到山野，再无人问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匡扶正义的仙人不问世事，偷他灵骨的杀人犯肆无忌惮，他只能坐在这里等死。


    他不想等死。


    第一次和地骷髅缠斗一整夜的时候，他以为他要死了，可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腿还断着，或许是他们剔灵骨没有剔干净，总之地骷髅死了，他还有最后一口气。


    他喝下地骷髅的血，觉得至少地骷髅强于一个普通人。


    出人意料的是，他的腿好了，那是地骷髅的力量。


    有一就有二，有二必有三，他的能力变得强大起来，他的修炼方式完全融入了精怪的体系，变成了山野中的异类，不像修士的修士。


    多年过去，连一般高阶精怪都对他望而却步。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几个修士入山历练，他一眼就看出来那些人身上的灵骨，全都不是天生的，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看出来，总之一眼就知道。


    滔天的怒火和屈辱又冲上他的脑海，过往的一切全部重新出现，怎么修士全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配成为修士，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冲动覆盖所有理智，他疯了一样地冲上去，只想抢回自己的灵骨，理智回笼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三具尸体。


    他失望地发现，这几个人，居然都没有他强！将他们中修为最高的灵骨挖出来用上，自己的修为还反而会倒退。


    太可笑了！这怎么可以？这群偷了别人灵骨的废物，还没有他一个失去灵骨的人修炼得快。


    但他看着这三个人，又觉得实在浪费，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把这三个人的灵骨合在一起，他是不是就能用了？


    他对这个想法付诸了行动，却不知道这会在后来的多少年中，产生多么深远而庞大的影响。


    自从他合成第一个五阶的人造灵骨之后，就疯狂地迷恋上了这件事。他花一年时间走遍五湖四海，找到数十名曾被强行剔去灵骨的普通人，每找到一个，就拿好几个修士合成高阶灵骨给他们安上。


    这群满怀着仇恨的人一拍即合，很快形成了牢固的集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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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也很快意识到，合成灵骨存在上限，最多到六阶，再往上就不行了。他们能接触到的修士大多是低阶，可是再怎么增加数量，最终都无法超过六阶。


    因为常年茹毛饮血，只有他合成灵骨的能力最为强大，于是他开始负责提升自身修为，研究高阶灵骨合成的方法。其他人负责想办法抓人，尽可能多地提供修士给他尝试。


    暗天门的雏形就此逐渐诞生。


    随着时间推移，灵骨买卖越发泛滥，暗天门的势力范围也就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他的抱负已经从最初的抢夺灵骨，逐渐转变成为取代四大仙门。


    这群道貌岸然的人不配站在顶端，他们从五湖四海抢夺而去的灵骨，终究会以更加血腥而残忍的方式回到本应拥有它们的人身上。不止灵骨，还有超然的地位，美好的声誉，四大仙门哪个都不配拥有。


    由于他在精怪之中混迹了许多年，万灵之事多多少少也知道几分，不过仙门在他心中的形象早已败无可败，他倒也不算十分意外。


    他又想到了一个庞大的局，只是还没来得及实行，先一步到来的是九阶修为。


    因为他修炼的速度比普通修士要快得多，更换灵骨的速度甚至不及他突破的速度，他靠自己突破了九阶，再没有灵骨可用。


    他本以为冲到十阶飞升，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踩倒四大仙门，但他很快就发现似乎不是这样。


    他触不到十阶是什么，九阶之后无尽的空虚深邃得可怕，修为越高就越能感觉到那种恐怖，好像即将脱离尘世，断了和红尘所联结的一切。


    但是不行，这些才是他活下来的根本。


    他试图寻找真正的飞升之法，他相信一切总没有定数，就像他失去灵骨仍然能够修炼到九阶，其他人切断尘缘的飞升，他一定有办法留下来。


    他跟随九阶修为的指引来到仙陵，山林深处的八阶精怪曾对他说，传说仙陵之中有飞升成神的终极奥秘，那是天道的选择，谁能参透，谁就是天命之人。


    他找到了一册叫天择录的东西，他觉得这就是上天对他的认可，兴奋至极，将东西带离仙陵回到暗天门，说自己即将真正飞升成神。


    再之后，他就消失了。


    画面一闪，回溯结束，墙面的壁画重新显现，一切都平静下来。


    奚羊好半晌没缓过神来，她提在胸口的那口气好不容易叹了出来，像看完了一场漫长的悲剧电影，心里堵得慌。


    她回过头看向棺椁，里面黑色的影子就安静地躺在那，背后是如此惊天动地的一生。


    消失了……看来他所认为的飞升，还是逃不开这一方坟冢。


    那天择录，也没有真正被他拿走，更别说参透。


    奚羊心中的震动还是久久无法平静。


    她以为暗天门才是坏人。


    他们确实是坏人，但四大仙门，也不是什么好人。


    无数人，无数年，谁对谁错，说不清，理不明。


    这个中缘由，怕是连曾经深入其中的容琅，也难以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