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姜与又举了一个更近的例子，“戒指上手术摘掉下台再戴上，来来回回，很麻烦吧，久而久之你就会觉得没必要折腾了。劳动人民的什么婚戒珠宝首饰，大概率最后都是躺在柜子里吃灰的。”


    “你好烦。”段野戳着被他碾成碎的凉粉不情不愿又无力辩驳，“说好的‘钻石是女孩最好的朋友’呢。”


    姜与登时三分慊弃三分慊弃四分慊弃，“女孩就不能交点正常的人类朋友吗？什么年代了还把这种资本主义消费洗脑奉为经典。”她搅着碗中馄饨慊弃几乎溢出七窍，“社会给男人描绘的都是些什么刻板女人形象……”


    一面营造出小到奶茶包包钻石大到房子车子是女人的挚爱与追求，一面灌输这些东西需要男人给。告诉女人能给你这些的才是真爱，告诉男人给得起这些才能得到女人。结果就是，真的很多女人将物质与真心完全划等，真的许多男人坚定地认为女人自己没有钱，有钱也是不正当途径获得，并且靠着吃男人还要这要那。


    对立。


    矛盾。


    又或者，营销清醒人设，告诉女孩包包钻石恒久远比爱情更有价值，从男人那里要感情不如向他套现一颗钻石。彻底的物化。


    “你没发现一个问题吗？”姜与举着筷子眯起眼仿佛参透某种阴谋，“真被洗脑认同这些理念的人，女人，自己买或者找男人要，男人，为此卖命卖血卖劳力。最后钱去哪了？”


    别墅草坪大狗、名表豪车烟酒、奢品钻石珠宝。一辆顶配七座SUV，妻子在副驾孩子在后座狗子在旁边高尔夫球包在尾箱，打开天窗是绿树阳光，前方是一路畅行，目的地是海岸度假村。葡萄美酒夜光杯，海陆珍馐满碟堆，VVVIP通道行政客房，衣着低调奢华，干净漂亮的脸蛋上洋溢着珠光璀璨的体面弧度，洁白牙齿整齐露出，连笑声都是老钱味道。


    “‘男人别的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一块好表’。”这是姜与曾经听到一个阿姨对她老公说的，“然后销售就在旁边附和‘对呀手表是一个男人身份的象征’。”


    尤其在手机不离身的当下，人们早就不在乎手表最初的时间功能，包括智能手表。


    “还有包包啊，本身就只是一个装东西的袋子而已。好的皮料、定制手造的人工，这些是成本价值，但能达到百万千万吗？当然镶钻镶宝石的另说。”


    品牌溢价、稀有限量，包括镶钻镶宝石。


    身份、地位、门槛、圈层、阶级。


    我们消费的更多是一些超出物质本身的附加定义，即，消费“景观化”。


    将人的幸福快乐满足与符号商品定向链接再贴上成功标签。用奖励机制让人的欲望沦为同一种模式，消费。并为了那幅理想图画把自己变成一颗制式的社会螺丝钉，疯狂运转着。


    消耗自己换取货币奖励，又用这些奖励换取外在物质填补自己。左口袋进右口袋出，工作与消费，二次压榨。


    资本主义。


    但这是真的快乐吗。


    无敌是寂寞、钱只是一串数字、钱买不来快乐，这是有钱人的说法。很多人觉得凡尔赛觉得荒唐，很多人说“不敢想象如果我有那么多钱该有多快乐”。因为很多人真的想象不到那么有钱是多有钱。


    拥有的财富越多，通过物质奖励让自己快乐的阈值就越高，直至站到山巅，买买买炫炫炫再刺激不起一点颅内高潮。这时候，手表又重新变回手表，包包又只是装东西的袋子。


    所以能看到有钱人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不会再在房子大小、汽车品牌、鞋衣包表、红酒年份上作文章。他们会转而开始投资消费艺术，古董字画概念等等等等，追求在精神层面上凸显地位身份。但这仍是在外部寻找东西填补自己。内里空洞，即便黄袍加身，依旧是空虚。


    姜与耸耸肩，“按理说应该是人支配物，但现在，往往是物支配人。”


    人天生有惰性，比起自己动手，购买恰好能快速满足欲望和需求，消费主义正是利用了这一人性弱点。


    交通便利让我们任游远方，也让旅途变成目的地打卡。


    人工智能让工作高效，也让思维凝滞想象枯竭。


    便捷意味着不再需要创造与生产，只消几个铜板即可获得。于是，制造流水线商品，消费流水线商品，成为流水线商品。久而久之，与自然失去链接，精神力死亡。


    我们大概都有过相似的经历，为晚自习毫无征兆的停电兴奋，为台风天接到停课通知调转方向的校车欢呼，因莫名崩溃的OA系统暗喜，因会议室从天花板掉落的广东双马尾惊奇。


    我们为什么，会对“灾难”雀跃，甚至群体狂欢？


    “你有印象吗，一七、一八年之前，快递过年都还是要放假的。”


    不是春节不打烊不是三十休半天，是不收不发彻底停运，从腊月廿五或廿八，一直到正月初七甚至初十。


    大家总说年味淡了。年味是什么。春联灯笼红包鞭炮？姜与觉得，年味是暂停。


    没有工作打扰没有短信客套，是年前囤货，是街头铺面挂锁，是一起商定年饭菜单，是好好地吃这一顿饭，而吃饭的时候我认真听你的声音你认真看我的脸，只专注眼前。


    年味是，劳作一年终于可以歇息。暂停。心无旁骛。


    中断会议的虫子，无法运行的办公系统，暴雨红色信号。


    暂停，让流水的螺丝钉在设定轨道上有了一丝偏离。突发状况给秩序常规撕开了一个裂口，小小的，短暂的，可控的，却让人性有机会完成一次火山爆发。


    停电的那个夜晚，高速运转的机械因为故障被按下暂停，文明社会与灯泡一同熄灭。那一刻，原始透过裂缝穿透规则高墙，文字没有了，考试没有了，答案没有了，时间没有了，却有另一些东西复苏。眼前星光，耳畔虫鸣，鼻尖晚风是凤凰木味道。仿佛重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是捕到一只猎物采到一颗小果，果了腹便能在洞穴中放空自我。


    黑夜里，只属于月亮的黑夜里，血液升温脉搏沸腾，雀跃，因为感到了久违的生命的流淌，那是宇宙的蓝牙信号召唤。那一刻，暂停的那一刻，我们不再是螺丝，我们只是人，是诞生于这颗星球的动物。在灯关的时候，精神冲出框架牢笼，与大自然重新链接。


    “我小时候一到周末，起床先跟妈妈爸爸一起运动然后去买菜。菜市场什么都有，新鲜农产品，南北干货，劏鸡啊杀黄鳝啊，会见识到很多东西。现在，超市配送是很方便，足不出户，想要的东西送到家都可以是完全处理好的，不用宰杀不用清洗不用切菜。还有料理包，里面菜肉配料全部按比例配齐，什么鱼香肉丝，包括，”姜与夹起一筷子，“水煮肉片，三两分钟就能上桌。外卖的话更方便了，坐上地铁下单，到家就能吃饭，吃完也不用洗碗。最近还出了什么微波炉火锅杯，火锅欸，这种吃人气的东西都有预制速食。太方便了对吧，不用买菜不用收拾不用出门，省了多少时间啊。”


    可省下来的时间都去做什么了？


    “我也过不了完全自给自足的桃花源生活啊。我很享受便捷，科技繁荣会让我觉得安心。但我一直认为，AI、机器人，科技发展应该是将人从危险和繁琐的劳动中解脱，从而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去创造去体验去，生活。”


    但科技的发展似乎却让我们变得更没有时间约会、没时间聚餐、没时间和孩子一起享受一个蓝天白云烟火热闹的星期六上午。


    为什么活得这么赶了？连休息都不是真的在休息。


    我们的时间去哪儿了？


    －－“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工人创造的商品越多，他就越变成廉价的商品。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贬值成正比。”①


    农民种的小麦收购均价1块2，在他孙子打工的城市里面包一盒可以卖到128。


    服装工人生产一件千元T恤获得几元报酬去买廉价低仿货。


    遇到荔枝大年果农批发2毛一斤，市场零售价6到20元甚至上百元不等，30元购买5斤桂味从南到北运费100加。


    第三世界廉价劳动力只在流水线上摸过那些全球疯抢的网红商品。


    劳动者与劳动产品分离，劳动产品成为支配劳动者的异己力量，社会财富增长以劳动者的贫困为代价。这是资本私有制经济异化劳动、异化劳动者的结果。贫富阶级。


    所以，钱又去哪儿了。


    －－“资本家对工人的统治，就是物对人的统治，死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产品对生产者的统治。”


    “商品生产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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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会关系转化为买卖关系，它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物与物之间的关系。”②


    “野原广志的35年算什么。现在很多人身上都背着70年的房贷，能不能活完这70年另说，一辈子殚精竭虑大概是肯定的。”


    “你不也买房。”


    “房子跟其他的又不一样。”姜与坦然，“动物都有筑巢本能，人肯定需要一个私密安全稳定的栖身之所。只不过现在人的观念已经……”


    商品房更是超出固定居所本质的典型。更靠近地铁一点立马升值，窗户朝公路朝小区两个价，80年代的破楼住得人心惶惶但因为比邻重点幼小中单价永远稳高不下，还有街道鄙视链社区敲门砖。买房买的不是房，买的是地段，是配套设施是圈层是学区是未来。甚至在有些人眼里小县城的一室一厅都不能叫房，非得是大城市中心区花园豪宅才是成功美满的象征。


    “我妈妈原来就说过，房子更多不在于大小而是人怎么让房子变成家。”姜与看着她买的餐桌和段野精心挑选的餐垫，“像我一个人的话宁安里足够了，非常非常好了。其实两个人70多平的房子也够啊，两室一厅欸，很温馨了。就算想要大房子，我们也可以有其他更经济的刚需选择。只不过是我有条件对我的资产进行优化，而刚好我们的意愿又能达成统一。家的意义还是不一样的。但，”她撇嘴，“我现在就后悔买那辆车了。”


    骚包、耗油、还矫情得只能耗贵油。


    “但是不买的话你又一直心里惦记。”段野清楚她也不是真后悔。


    “所以啊，”姜与叹气，“马克思也不是完全鼓励节俭反对消费。人还是要花钱吃喝娱乐，为一些不实用的东西、心情，埋单。”


    只不过在这个人免不了被“异化”的经济模式下，如何避免“人”被消耗，摆脱精神死亡，不陷入消费主义，才是需要警惕和思考的问题。


    “我买那辆车确实更多为了它的附加意义，但车子起码有用，不是说买回来摆在那里看。而且也是因为二手价我觉得合适，新车的话我估计就不会考虑了。房子，你哥家那种豪宅平层，当然500的买不了，250我还是可以贷款几十年搞一套，多风光啊跨越阶层欸。”她揶揄，“但没必要啊。而且真正跨越阶级的豪宅没有250这么小的，也不让你贷款。”


    当一个东西需要再三权衡、花血本、纠结、咬牙要不要买的时候，就证明这个东西已经超出了能力范围。


    “戒指也是，买金戒指我完全不需要犹豫，看中就买喜欢就买，买大的买粗的买实心的。”姜与手上的黄圈圈和她此时一般得瑟，“当然钻戒，也可以买啊。别说一克拉，六克拉我也买得起，什么Chaumet，什么HarryWinston，我要真对钻戒有执念卖套房我也能买得起。”姜与看着那些珠宝目录，远不及蛋糕册子有意思，“只是对我来说没有意义。钻石是稀有，是贵，钻石也不过就是个亮亮的石头而已。在我的价值观中它并不值那个价格。”


    1克拉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吃力了，再加上工艺、设计、品牌溢价，于是花大量时间与精力上网做攻略，研究怎么用最小的克数最划算的方案做出最大的视觉效果。可军火商的女儿逛一次街，同行的不怎么熟的小伙伴随随便便一人送一个当纪念。


    “每个七位数哦，美金哦，就像去小卖部买真知棒一样哦。”


    在真人秀节目中，这位富豪千金从出生就被家族严令禁止工作，因为那样显得掉价，而她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花钱和研究怎么花钱。


    “我觉得最傻的事情就是，普通人拿着血汗钱去参与富人的消遣。”


    钻石、名牌、奢侈品、搞不清规则的投资、被炒到百万的玩偶摆件。


    “到底是天然钻还是培育钻还是冰糖玻璃，啊当然冰糖玻璃还是能看出区别的，但钻石锆石莫桑石，我估计我分不出来。”


    因为她不在乎。


    “满大街LV、Gucci、Hermes，背Celine买菜的阿姨和拎着Prada的白领，在我眼里都是真的。或者都是假的，又如何呢。我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再说到时候万一分手了，留个钻戒，看着又膈应，扔了那么贵又不舍得，卖掉，那感觉好像这段感情很贱的样子。就很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