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夸。是个男的就夸。”等她妈走了，卢白忿忿又不屑，“会换灯泡夸，会订火车票夸，连个Wi-Fi都要夸。就你爸硬夸。上学后劲不足，进入社会潜力无穷，死后是不是还要歌颂带屌的烧了低碳环保？”


    蓝序终于卸下假笑，“从小撒尿都要被夸的群体是这样了。”


    姜与也是难评，“以前站着尿被夸，现在坐着尿也要被夸。”


    真就，硬夸。


    “我第一次带豹豹去武馆，”卢白又换了个卧佛姿势，“刚好人家拳击班那节课练对打。”


    卢白领着凡星入座观众席时，场地内一个估摸10岁上下的男孩，正在被一个跟他一般高一般大的女孩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几乎是单方面按地上摩擦。结果当然，男孩输了。教练宣布女孩获胜时，被打得全程抱头防御的男孩双腿还强撑着，嘴角早跌穿了地心。


    这边卢白刚准备问凡星想不想像小姐姐一样厉害，右手边妈妈们开始“哎呀”了。大概是出于人道主义吧，所有目光、声音、宽慰、赞美此刻全都给了那位惨败的“弱者”。


    “哎呀呀你看他，头被打歪了都不吭一声的。”


    “打比赛扛揍也是一种本事呢。”


    “就是，咱们要的就是这种顽强的精神。”


    “小伙子真勇敢！真棒！”


    “男孩子嘛，”瞬间失落转骄傲但仍要保持谦逊的这一位显然是男孩妈妈，“这点挫折还是经得起的。”万众瞩目下她捧起男孩的，男人的面子，“比赛输赢有什么重要，男子汉大丈夫，没有哭没有放弃就是赢啦～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小孩下擂台时候泪眼汪汪的啊，本来马上都要掉出来了，结果听见他妈这一句话，欻！”卢白声情并茂，“真的，我眼睁睁看着他那眼泪就这样，欻一下，没了，硬憋回去了。”


    …………


    小房间内叹息交错，落在素白的床单上也只剩无言。


    良久，蓝序一声轻嘲，“所以这就是那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原因吗？”


    “这题我会。”卢白举脚，“纯爱。纯就是无条件没脑爱。”


    “其实妈妈们，”姜与分析，“算是法律允许自由婚恋的第一代妇女欸。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无法婚恋自主吧。所以，也可能因为女婿是‘丈母娘’作为女人真正意义上，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第一次自己选择男人。”


    长久以来俗语中丈母娘普遍对女婿的喜欢，可能都带有滤镜，或许真正让她们欢喜的，只是自主与权力。


    “呕……”卢白对这种客观挽尊嗤之以鼻。


    蓝序则求知欲泛滥，“那‘婆婆看媳妇越看越不顺眼’又有什么说法吗？”


    “这就要先理清楚家庭关系了。”姜与笑容诡异，“把老公当男儿，把男儿当老公，儿媳这种插足第三者肯定怎么都看不顺眼了啊。”


    “女儿呢？”


    “女儿比较复杂。主要身份是孙子，经常性给妈妈当老公，偶尔给妈当妈，妈妈不在的时候就要接替妈妈的位置给爸爸当妈。哦如果还是个姐姐的话，那基本就是全家的妈。完了嫁人了又给另一个男人当妈，给他的一家人当孙子。”


    “……”


    “靠，没一个正常的。”


    “欸那天后来呢？”姜与更在意那个小女孩，“她妈妈也去安慰男孩了吗？”


    “那倒没有。”


    .


    胜利者沉默着越过众人，眼神冷静，坚毅，一如作战时。


    “你最后那套组合拳打得很漂亮啊！”左手边女孩妈妈对她的孩子竖起大拇指。


    那张始终严肃的小脸霎时绽放出孩童的烂漫，接过爸爸递来的水壶一屁股坐在两人之间。


    “妈妈。”她问，“输赢不重要吗？”


    “你认为呢？”妈妈没有回答。


    “我也觉得不重要。”女孩很是认真，“但是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妈妈笑，依旧没有作答，“只要认真对待比赛，尊重对手，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是。”女孩点头，眼神坚毅。


    .


    “你们要不要买什么？”闲不住的闲人韩大姐又来敲门了。


    “不要。”见她妈穿戴整齐卢白疑惑，“你要出门吗？”


    “我去取下快递。”


    “白天取不行吗晚上这么冷你现在出去？”卢白觉得她妈闲得没事干。


    “不着急用的话等下走的时候我们帮你取嘛，明天让卢白带回来。”姜与提出其他方案。


    “我去取吧。”蓝序直接揽活。


    “不用不用！”韩婷婷摆手，“你都不知道在哪里。驿站老板说她这两天就回家了，搞不好什么时候关门，还是早点取回来吧反正我也没事做。”


    卢白随她去，“衣服穿暖点啊。”


    韩婷婷走了。韩婷婷折返。韩婷婷娇羞，“内衣没穿就敢往外跑。”


    “你下楼取个快递还要穿内衣？”卢白无语。


    韩婷婷辩驳，“我也不想穿呀，但不穿不像话嘛。”


    姜与试图开导，“冬天穿这么多也看不出来啦。”


    “怎么看不出来，”韩婷婷扯扯衣摆，“不穿一点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没有穿衣服才好看呢。”蓝序普及新审美。


    韩婷婷只是笑，“你们年轻人无所谓，我这个年纪不行呀。”


    卢白不耐烦了，“走吧走吧走吧。”


    .


    外头大门落锁，屋内蓝序双手捂胸，“冬天不是公认的裸奔季节吗？”


    “冬天？夏天我都穿不了。”姜与罕见的愤慨，她这辈子没几样恨的东西，bra必须算一个，“我原来每天回家都是进单元门就开始解扣子，后来换那种一片式……”


    蓝序深谙其道，“进家门第一件事先从袖子里掏肩带。”


    卢白驾轻就熟，“然后从下面脱是吧。”


    原来大家都干过。


    “后来住院整天不穿，就再没穿过了。”


    “你跳舞不穿吗？”蓝序挑逻辑漏洞。


    “我现在能蹦跶几下啊。”


    “健身叻？”


    “不穿。”一晚上没挪窝的姜与终于直起上半身，“力量训练又不用跑跳，勒一块在胸口会影响运动轨迹的。”


    蓝序体会无能，“那我还没练到你这么讲究。”


    “可以试一下，尤其练背，肌肉发力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你就贴吗？出汗不会掉吗？”


    “掉。所以不贴。”


    蓝序钦佩，“那你是真，free。”


    “所以你现在完全不穿内衣了吗？”卢白好奇。


    姜与摇头，“十几年没穿过了。啊，”她脸上写满被迫，“啧，不行，打拳得穿。跟你讲运动内衣更恶心。穿难穿……”


    “湿了更难脱。”这点蓝序可太懂了。有一次练完舞里外湿透，然后那高支撑的没弹性的玩儿就那么长在了身上，卡死死的，抠都抠不下来。蓝序没辙，剪掉又不舍得毕竟死贵，最后她硬是透心凉地坐等了半天，等自己和内衣一起风干……


    看着放飞自我的俩人卢白实在不爽，“好烦你们这些能贴的。”


    “你贴不了吗？过敏吗？”


    “也不是贴不了，就，不行。”


    “啊，晃是吧。”


    “晃倒还好，主要是，我垂。”卢白比划着解释，“我还过敏体质，下面出汗容易起疹子。”


    蓝序嘴张老半天。这是小胸星人不曾想过的困扰。


    “我能……”她探究的十指蠢蠢欲动，“第一次见面是不是不太……”


    “无所谓。”卢白甚是平淡主动敞开怀抱，“当妈后已经不怎么要脸了。”


    投入妈妈的怀抱，蓝序瞳孔宇宙膨胀，“好神奇的手感。”


    卢白礼尚往来，“原来小胸是这样的。”


    旁边姜与看得直皱眉，“初次见面就这么，变态的吗？”


    变态扭头，“你要这么说的话……”变态逼近。


    “你怎么变小了？”


    “你怎么变大了？”


    姜与：……


    “哦对她这个变态胸变来变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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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人是夏季款冬季款，她是减脂size增肌size。”


    “这样bra不好买吧。”


    “所以她不穿。”


    “也可能单纯是抠。”


    …………


    姜与看着身前一只白手和另一只更白的手，“你们e人都这么，没有边界感吗？”


    蓝序意外，“你是e吗？”


    卢白点头，“你也e吗？”


    蓝序摇头，“我不e。”


    姜与震惊，“你居然不是e？”


    “不要刻板印象好吗。”


    姜与咧嘴，“那我有没有看起来很活泼～”


    两人撇她一眼，回头。


    “那其实也还好等天冷就可以不穿了。”


    “不出汗但还会磨。”


    姜与：……


    .


    “唉……”蓝序瘫倒，“我以为大胸最大的困扰就只是运动而已。”


    卢白冷哼，“实则大胸除了‘吸睛’、‘好看’，全是困扰。我都没办法像你这样趴着，关键我还不算多大。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一年四季内衣脱不掉。”


    “那你还好意思说你妈。”姜与为韩婷婷发声。


    “那我也不像她丢垃圾都要穿吧。”卢白先前按下去的火气再次窜上来，“而且要不是我给她买bralette她到现在还在穿那种海绵鬼死厚的钢圈内衣。”


    “噫……”光听到这几个字姜与都感觉，当年的胸水又涨上来了，气短胸闷。


    “我妈整天说夏天穿内衣难受，我给她买胸贴她用两次还不是不习惯。”蓝序趴在那儿晃着两只脚，“妈妈们都一样哒。”


    .


    潮热盛夏乌云遮天气压极低，大雨将下未下。老七小八走在前面，老七妈小八妈走在后面，胸口滞闷透不过气，出游都跟着散了兴致。


    “哦哟，这个鬼天气真是要了老命了，不动都要出一身汗。”


    “主要是嘛，夏天穿这个内衣，遭罪不说，出汗湿透了留个印子还难看。”


    同样是热天遭罪，前面两个小姑娘背后倒是清清爽爽。


    “蓝序没穿内衣？”


    “她一直都不穿，贴一块就出门了。”


    “我家王友仁也是。我一直好奇，她们，不会掉的吗？”


    “欸人家贴就不掉呀，现在年轻小姑娘，老潇洒的了。”


    “王友仁整天说我，难受还要穿，纯属‘美丽刑具’。”


    “都一样。蓝序也给我买过那种贴的，贴上是好轻松呀，但突然少一个东西总感觉……”


    “空荡荡的。”


    “是吧。”


    “唉，说来说去还是心理上不习惯……”


    “感觉这个东西变成我们的一种束缚了……”


    .


    妈妈们的话走在前面的她们听见了。


    “其实想想，”蓝序说，“钢圈内衣也好，卫生巾也好，都是八十年代才进入中国，普及开来至少也到九零后了。我阿婆一辈子都是穿自己缝的棉布小背心，”说到这里她笑了，“有夹层藏钱和证件的那种，她说过去都是这样，防扒手。”


    她们也笑。


    “所以想想看，妈妈们直到我们这个年纪才用上卫生巾这么便捷的东西，包括钢圈内衣，不说审美和观念了，但至少这些东西在她们当时也是时髦的，进步的。”


    她们的妈妈们同样是时代的先行者，肯定也受到过非议，结果，没几年，当这些“破旧”与“新潮”终于被普及被大众接受变成日常，却突然有人跑出来说，“你落后了”；激昂愤慨地指责她们，“思想迂腐自我禁锢”；全盘否认她们的人生。


    “她们也不是自己喜欢被束缚，而且至少我的妈妈没有因为我不穿内衣骂我不知廉耻。那反过来要求她们必须推翻自己半辈子的习惯，我觉得这样好像也，”蓝序摇头，“不公平啊。”


    “我也没有说，啊‘你不准穿内衣’，‘束缚自己是错的’，但是，”卢白没有一点面对年轻女孩时的“怒其不争”，烦躁的喘息只是，纯心塞，“她乳腺炎才刚刚好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