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礼的话，穿过嘈杂雨声传入时憬耳中。


    “四年前，你的手机是在桥边被人捡到的，那条河并不宽，打捞作业进行了五天，这五天里，警方也找不到你的任**息。我相信我的小舟一定还活着，我想告诉她——陆礼这一辈子只有时憬这位妻子。”


    “对不起，我没有早一点告诉你。”


    时憬的步子停了下。


    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


    她仍选择离开。


    湿冷的雨水迎面打来，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嘴唇冷得发颤。


    这四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冰冷。


    既然她选择忘记了过去的记忆，现在更不想要记起来再伤害自己。


    当她彻底离开伞下，胳膊被抓住，她抬手格开，却只让露出空隙，整个身体都被紧紧抱住，遮挡的雨伞在挣扎中跌落。


    两人衣服瞬间被雨水淋湿。


    时憬所有的谩骂都被雨声掩盖，所有的动作都被陆礼控制，很快路边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陆礼几乎是禁锢着她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后排。


    陆礼紧随其后进来，重重甩上车门。


    时憬气疯了，“你要带我去哪儿！放我下去！开门！！”她转身去拉另一侧车门，但司机的动作比她更快，啪嗒一声上锁声响起。


    “开门！！放我下去！！”时憬扭头，她半是冷得、半是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把我锁车里！！！”


    陆礼脱下湿透的大衣，扔在座位上。


    男人淋湿的眉眼渗着寒意，“凭我是你的哥哥，是你的未婚夫。”他冷声吩咐司机去机场。


    机场？


    他真的打算强行把自己带去沙市？


    时憬愤怒之下理智全无、破口大骂：“放屁！你这才是拐带人口！！不顾我的意见擅自干涉我的人生！！我叫时憬！你叫陆礼！见鬼的哥哥！！我和你们陆家没任何关系！！婚约也是你擅作主张定的！！我根本不承认！！放我下车！！！”


    她怒气冲冲骂了一顿，气得胸口止不住起伏喘息。


    骂完后，车里安静得吓人。


    司机更是恨不得失聪。


    可被她破口大骂的男人脸上不见丝毫怒气，甚至被雨水打湿的眉眼都变得温柔下来，他慢条斯理地调高空调温度，嗓音温柔：“我们一起回家。”


    可能是她身上的衣服湿了，被暖风一吹，浑身发冷，后背更是生出一层层冷意，也可能是眼前男人温柔地让她心底冒寒气。


    他甚至还叮嘱自己脱下外衣，机场那边已经有人准备好更换的衣物。


    时憬环住胳膊。


    疯子……


    他是个疯子。


    萌生的微恐让时憬不敢再放肆，她安静下来，也拒绝与陆礼对视、交谈。


    她尝试在机场脱身，陆礼安排女工作人员全程陪着她去卫生间，上飞机后更没有离开的机会，时憬心里无数个MMP，但当商务舱发餐食时，她很没骨气地全部吃完了，还喝了一杯橙汁。


    吃饱后开始犯困。


    时憬：……


    反正吵也吵过了，骂也骂过了，她摆烂了，带上眼罩睡觉。


    飞机落地沙市机场。


    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停车区，西装领带白手套的司机站在车头，双手自然垂落，在他们出现后，立刻拉开车门。


    车里面暖气适宜。


    甚至还准备了几样甜点。


    在陆礼和司机的对话里，时憬听见了‘陆园’两个字，陆礼让司机开去市区的住宅，她闭目装睡，内心吐槽，陆家到底多有钱。


    进入繁华的市区后，车子又拐进一个犹如单独开辟出来的世外桃源般的高层小区，楼间距极为优越，注重隐私。


    陆礼住在中间楼层，一梯一户。


    进门口，司机和随后跟上的助理放下行李后就离开了。


    开阔的大平层在客厅里有大面的落地窗，即便到了傍晚温度开始下降，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窗，洒满宽敞的客厅，视觉效果也让人暖和不少。


    整套房子装修简约，像是样板房，毫无生活气息。


    陆礼带她去了一间朝南的房间。


    没有落地窗，但有宽敞的飘窗台，上面铺着粉色绒面厚垫子。


    夕阳满室，仿若来到了春日，而非是寒冷的冬季。


    陆礼放下她的东西，“先休息会儿，晚饭准备好了再叫你。”


    时憬转过身去，没有回应。


    陆礼也不强迫她开口，退出去时，还替她关上了门。


    从栾山到沙市，一路上不是坐车就是坐飞机，舟车劳顿，说不出的疲乏感堆积在身体。她扫了眼大床，上面铺着可爱的四件套，松软、温暖。


    时憬挣扎了下，脱下外衣，倒在被面上。


    闭眼休息了会儿，她才拿出手机。


    陆礼并未拿走她的手机。


    在上飞机前，她向韩校长请了长假，这会儿手机才关飞行模式，手机里挤入一条条信息。


    她翻了一圈，没有白行的。


    确切地说是，没有白家人的。


    韩校长给她发来了长长的语音，时憬心怀愧疚地点开。


    她突然擅自离岗，教学任务都压到了剩下的老师身上，韩校长的压力也想而知有多大。


    但——


    语音里没有任何责怪。


    韩校长：【你也不用担心孩子们，陆氏集团那边有人和我们对接了，他们会收购栾山小学。翻新校舍，我们也会成为陆氏集团聘用的教师，也会安排两位不定期轮岗老师过来减轻教学压力。】


    没有责怪，只有欣喜。


    压在韩校长身上几十年的担子终于在这一日减轻了。


    时憬垂眸，指腹敲在坚硬的屏幕上。


    时憬：【那真是太好了】


    这些‘好处’，就是白行选择的后果？还是会成为将来陆礼威胁自己留在沙市的筹码。


    时憬退出和校长的聊天界面。


    点开郭老师发来的。


    她本来就爱聊天，发信息也是一条挨着一条。


    她知道了学校被收购的消息，也知道了他们会被陆氏集团聘用，兴奋与激动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薪资翻了一倍。


    郭老师还不停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韩校长有没有把新合同发给她签。


    时憬：【不回去了】


    郭老师：【你终于回家了是吗】


    郭老师：【嗨，我就知道，这几天来的陆总肯定和你有关系，他能带你回家也好，你不是适合山区，虽然工资涨了，但大山里啥都没有，太穷了】


    时憬：【在栾山小学的三年，我过得很开心】


    郭老师发来的语音。


    一开头就是她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这三年也是我来栾山小学当老师后最开心的三年了，每天和你吐吐槽，我都觉得轻松了不少。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你不适应这样一眼望到底的贫困日子】


    【你看不了那些没法住人的房子里住着五六个孩子，也受不了山区里的湿冷，肠胃还精贵，冷的冰的辣的都不能吃。自从时老师来了后，食堂阿姨看你中午不来吃饭就发愁


    郭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笑意。


    她随口提起过去的三年。


    【我们还私底下悄悄猜，你是不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被白行用小白脸给骗来的！哈哈哈哈……】


    她努力想要继续笑。


    但笑着笑着，像是没了力气。


    【时老师，如果我能离开山区，也想要离开】


    【既然现在回家过好日子去了就别再想着回来了，白行配不上你】


    【啊——不和你说了，校长叫我了】


    郭老师发来了最后一段语音。


    【时憬，未来一定要过得幸福啊】


    等时憬听完，屏幕黑下去，她才发现自己已满脸泪痕——


    她想起了刚去栾山小学时，因为吃不惯栾山多油重辣的菜，辣得胃疼，食堂阿姨偷偷给她开小灶，给她煮清水面，一脸担心地说这么淡的面能吃得下去吗，要不要加点辣子面提味。


    第一年的冬天，她的手掌、耳垂长了冻疮，晚上又痒又疼，难受得眼睛都红了，被郭老师发现笑得直不起腰，然后拿生姜片帮她轻擦。


    夏天的周末，她去就近的农户借锄头，迟迟没有回来，韩校长去找她，发现她被路上的游蛇吓得不敢走。


    她被调皮的学生气哭，老师们教她怎么驾驭这帮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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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第一次学会开摩托车，下山兜风，买了好吃的炸鸡带回来，结果被野狗在后面狂追，她一边哭一边拧油门，其他老师接到了电话，拿着棍子骑车下山帮她打走了野狗。


    ……


    还有太多太多的记忆在眼前一一闪过。


    留在栾山的三年多，不止是她与白行的三年，还有她整个栾山小学所有人的回忆……


    现在她无法再回去了。


    她不能回去了。


    时憬埋在被面上，堵住从喉咙中漏出来的呜咽声，任由眼泪渗出，把所有情绪都化成泪水流出来，与栾山的生活告别。


    她不知哭了多久，也可能哭着哭着睡着了。


    等人清醒时，难受的情绪变得麻木。


    哭得头疼，也哭得口干舌燥。


    时憬洗了把脸，出房门找水喝。


    天色已暗，客厅落地窗外的市中心霓虹璀璨、灯火通明，客厅里亮堂堂的。


    陆礼坐在餐厅的长餐桌上，对着电脑正在开远程会议。


    听见房间的开门声后，让其他人继续，他摘了耳机，目光温柔、语气柔和，“刚才去看你睡着了，肚子饿的话先吃点面包垫一下，晚饭想吃什么。”


    时憬想说不饿。


    但肚子咕噜叫了声。


    时憬：“随便。”


    说完转身继续找杯子。


    她冷着脸、惜字如金，一脸不高兴的表情，陆礼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这样的妹妹了，连生气都透着一股生气。他无声勾唇笑了下，眸中神色愈发温柔：“等半个小时，晚饭很快就好。”


    妹妹的背影并未回复他。


    陆礼也不在意，当真放下工作，进厨房洗手做晚饭。


    但临进去前，还说了句：“你的杯子在饮水机下面，凯蒂猫那个是新买的，今天已经洗过了。”


    时憬找到了粉色的保温杯。


    她不愿和他交流。


    短短两三日，她险些被他的温柔蒙蔽，差点相信他是个宽容温和的兄长，也见过他的冷漠计算、偏执疯狂。从今往后他的温柔，只会让时憬觉得虚伪，让她觉得每一步的背面，都是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故意没有用保温杯，用一次性水杯接了水回房。


    半个小时后，陆礼来叫她吃晚饭。


    刚出房门就闻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


    没有鲜香麻辣的霸道香气。


    清清爽爽的菜色，看的时憬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豆腐鱼汤、盐水虾、白灼菜心、酱牛肉。


    都是杭县家常菜。


    她沉默地落座，沉默地执筷开动。


    她讨厌陆礼的独断专行，但她告诉自己食物是没有错的，也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饿坏了胃疼难受的还是她自己。


    所以不吃不值当。


    她吃。


    时憬沉默的干饭。


    好几年没有吃到这么地道杭县家常菜，大半盆的盐水虾都进了她的肚子。


    奶白色鲜甜的鱼汤也喝了两碗。


    她才放下碗，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陆礼低低笑了声，看见妹妹胃口这么好，他怎会不高兴，“明天中午吃糖醋排骨，晚上萝卜排骨汤，还有其他想吃的么？买的虾还有剩下的养着，想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都可以。”她放下碗筷，语气已不似刚才冷硬。


    他善良而可爱的妹妹啊。


    陆礼微笑，抬手想摸她的头。


    时憬侧头明显避开。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被主人收回去，陆礼起身收拾碗筷，时憬抢先他一步把自己的碗筷收了放去厨房，动作快到陆礼都来不及叫住她。


    想起妹妹洗碗割伤手指的战绩，陆礼快步跟进去，“小舟，放着我来，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在他说话时，看见妹妹已经打开水龙头，动作熟练地清洗碗筷。他也看见了妹妹变得粗糙的双手，掉皮红肿的手指，长出老茧的掌心。


    他们陆家当成宝贝养大的女孩，究竟吃了多少苦。


    心脏被绵密的细针扎着。


    疼得不致命，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小舟，”他假装口吻随意地开口，接过她手中的清洗布，“以后这些事情你都不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