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第 164 章
作品:《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过了好一会儿。
关禧动了动。他抬起一点头,刻意地转开了话题,语调是故作轻松的飘忽:
“……今儿天气,倒是不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楚玉低头,只能看见他金冠歪斜的顶和几缕散乱的黑发。
“嗯,”她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雪化了,总算见了点日头。”
“午膳……司礼监那边……不知道备了什么。许是……又有新进的江鱼?或是……炖了汤?”
关禧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在没话找话,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什么。楚玉听出来了,那话语底下藏着一点微弱的希冀,像寒夜里将熄未熄的灰烬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他想留下来。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吃这顿于理不合的午膳。
楚玉的心像是被那点火星烫了一下,细细地疼。可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关禧自己就意识到了这话里的不妥。
“算了,不合规矩。”
空气又静默了片刻。窗外的灰雀去而复返,落在枝头,啁啾了两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关禧像是被那鸟鸣惊扰,又像是被自己方才的失态和此刻的尴尬弄得无措,他忽然呢喃了一句:
“要是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混杂在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里。它突兀地插在关于天气和午膳的闲扯之后,显得那么不协调,又那么沉重。
楚玉抚着他后背的手,骤然停住了。
快一点?为什么要快一点?他在盼着什么时间节点过去?还是在盼着什么时间节点到来?
一些之前被刻意忽略的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合起来,他偶尔望向宫墙外时空茫的眼神,他提起“以后”时那掩不住的灰败,还有那句“送你出宫”。
他不仅仅是想送她走。他是连自己的退路,或者说,连自己在这时间洪流里的以后,都一并规划成了空白,或者终结。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楚玉的手,原本还带着抚慰的温热,此刻不受控制地,沿着他的脊背滑上去,越过他紧绷的肩胛,捧住了他埋在她腿间的脸颊。
她用了点力气,不容抗拒地,扶着他抬起头。
“关禧。”
关禧被迫抬起头,视线与她相撞。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鼻尖都还红着。金冠彻底歪了,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眼神还有些涣散,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带着一丝茫然。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你还是在想着,过几年送我出宫的事,对吗?”
关禧想否认,想扯出一个笑容,想用惯常的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可楚玉的眼神太利,太亮,像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的镜,直照进他心底最晦暗的角落。那点仓促堆砌的防御,在她平静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楚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捧着他脸的手,指尖更凉了。她没有给他喘息编织谎言的机会,紧接着,问出了那个更致命的问题:
“送我出宫以后呢?”
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震颤。
“你自己在这宫里,待到死吗?”
“还是说……”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的猜测:
“你想着……回到你那个世界去?”
“你来的那个地方。”
“回得去吗?怎么回去?”
“关禧,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在这里,以后?”
你要抛弃我吗?
最后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却写在了她骤然盈满水光的眼睛里,写在了她抚着他脸颊颤抖的指尖上。
寝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点温馨的依偎,荡然无存。
关禧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以后再说,所有的为你着想,都在楚玉这直指核心的诘问下,碎成了齑粉。
他当然想过。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批阅那些沾满血腥的密报之后,在太后寝殿那令人窒息的龙涎香气里,他疯狂地想念那个有晚自习灯光,有数学试卷,有关爱他的父母,可以自由奔跑的二十一世纪。
他想过各种荒诞的可能。
送她出宫,远离这肮脏的一切,是他能想到对她最好的结局。然后呢?他自己?这具残缺的身体,这满手的血污,这被太后和皇帝两股巨力撕扯,毫无退路的绝境,还有灵魂深处那个格格不入,渴望归去的异世之魂……以后对他而言,太奢侈了。死亡是一种解脱,而回去,则是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妄念。可即便是妄念,那也是他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关禧,而不是小离子或九千岁,不愿舍弃的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在某个时机,当楚玉安全了,当……
他没回答。他答不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虚伪。
可他的沉默,他眼中那骤然破碎又归于死寂的光,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这一切,都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回答。
落在楚玉眼里,清晰得残忍。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她无法触及,无法理解的世界。那个念头,或许比他谋划送她出宫更早,更深。送她走,是他的善意,是他的补偿,或许也是他为自己那回去的妄念,扫清的最后一点属于这里的羁绊和愧疚?
这个认知,比知道他可能心存死志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和被抛下的恐慌。
楚玉捧着他脸的手,颤抖起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熟悉又陌生,恨过怜过,算计过也真切担忧过的脸。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底还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可那灵魂深处,却早已为她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可笑,更有些说不清的愤怒和悲凉。
她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关禧失去了支撑,微微晃了一下。
楚玉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背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良久,才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折腾这么久,拼死拼活爬到今天,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心里熬了那么多毒……到头来,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攒一张……回你那个世界的船票?”
“那我呢?”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原地的关禧。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落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
“郑书意呢?这宫里所有跟你扯上关系、或被你利用、或被你牵连的人呢?对你来说,都算什么?帮你拿到船票的踏脚石?还是一场迟早要醒的噩梦?”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溺水之人,至少可以互相依偎着,在这无尽的寒冷中汲取一点微温。可现在她才发现,他早就松开了手,甚至准备独自沉向更黑暗的深渊。
他宁可选择那样虚无缥缈的回去,或者更糟糕的结局,也不愿意留在有她的未来里。
关禧跪在地上,望着楚玉,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以及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她是不同的,郑书意是……复杂的,这宫里的一切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泥沼。他想说他从未将她们仅仅视为踏脚石,他的挣扎里有恨有怕也有不得已,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对权力和生存的贪恋。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原来,被在乎的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那点关于回去的渺茫念想,对她而言,不啻于背叛和抛弃。
“不……不是的,楚玉,我不是……我没有想抛弃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呢?他说不出口。说这只是他走投无路时疯狂的臆想?说他舍不得她陪着他一起腐烂?说他怕自己最终会变成连她都厌恶的怪物?
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用这样的背影对着他。
他动了,从地面上撑起身,跪了许久的膝盖传来刺麻的酸痛,让他身形微晃。他顾不得这些,踉跄一步,上前,伸出手臂,想要从后面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去融化那层陡然竖起的冰壳。
“楚玉……”他声音嘶哑。
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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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触及她靛青宫装的袖缘,还未真正碰到她的手臂。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楚玉挥开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决绝,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后迅速收回,紧紧攥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关禧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被她衣袖布料拂过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一瞬间她皮肤紧绷时传来的抗拒力道。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被拍开的手,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抓住。
“别碰我。”
楚玉的声音传来,闷闷的,极力压抑的鼻音。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蹭过自己的脸颊,动作仓促用力。
可关禧还是看见了。
在她别开脸,侧对着窗光的刹那,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正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划过她白皙的侧脸,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在下颌处摇摇欲坠。阳光勾勒出她鼻尖和下巴精巧的轮廓,也照亮了那滴泪折射出的光芒。
她在哭。
“为什么……”
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抽噎。
“你为什么要这样……关禧……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转过身,终于直面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通红,素日里沉静的眸子被水汽模糊。
“你知不知道……”她哽咽着,胸口剧烈起伏,语不成调,“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才把冯媛……把她从我这里……”她用颤抖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我才一点点把她挪开……我才敢……我才敢让你进来……”
“我把这里清空了……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你会待得久一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终于撑不住那副冷静自持的壳,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崩溃,“可你告诉我什么?你根本没打算留下?你心里一直想着回去?回去你那个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世界?!”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硬生生挤进我心里?既然迟早要走,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喊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太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字眼:
“……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尖利,绝望,狠狠撞在关禧的耳膜上,也撞碎了他浑浑噩噩的心神。
爱?
她说……爱?
关禧彻底僵住了。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楚玉泪流满面的脸。
她从没说过。一次都没有。哪怕在最情动,最失控的时刻,她也只是沉默地承受或给予,或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复杂地注视着他。他以为她对他,最多是算计后的牵绊,是黑暗中相互依偎的同情,是身体纠缠后难以割舍的习惯,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他从未敢奢望过“爱”这个字。
这个字太沉重,太干净,与这污浊的宫廷,与他这残缺污秽的身份,与他手上洗不尽的血腥,格格不入。他配不上,也不敢要。
可现在,她哭着喊了出来。在她以为他即将抛弃她,回归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她爱他?那个清醒理智,总是用权衡利弊的目光看待一切的楚玉,爱着他这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
狂喜像野火燎原,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烫。可紧接着,痛楚便如冰潮席卷,他带给她的,竟是这样的绝望和眼泪。他用他的隐瞒,他的自以为是,他那可笑的为她好的计划,将这份他不敢想象的爱意,践踏得面目全非。
“楚玉……”他哑声唤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至此,想说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他刚上前一步,楚玉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背脊重重撞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过来!”她厉声喝止,“你回答我!关禧!你看着我!你当初……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她指着他,手指颤抖得厉害。
“还是说,从承华宫开始,从你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开始……就全是算计?不择手段,包括利用我对你那点可笑的……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