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夏书岐把其他人的寒暄都搁置在一边，他的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隔着人群之外的那个人。


    那一刻夏书岐想，当初和她结婚时，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这么爱她。


    可能是他的注意力过于凝聚，而这种凝聚在微观世界产生了波动，又传导到她那里。正被工作人员接待的张凝妍，突然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夏书岐感受到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跳加快。


    不过和夏书岐来参加活动不同，张凝妍今天是台上的嘉宾之一，她受邀参加访谈，所以她一进场工作人员就围住她，和她去对流程和访谈稿件。


    知道她忙，夏书岐示意她先忙。


    张凝妍给了他视线上回应，随后由工作人员引路，去见主持人。


    稿子之前有人发给过她，工作人员向张凝妍介绍流程的细节安排，提词器的位置，还有同步安排中稍有改动的部分。张凝妍听她说时，视线不由得往会场内又转过几次，夏书岐在那，他真回来了。


    手机震动，进了一条消息，是张戚岭发过来的。


    张凝妍点开信息。


    【好妹妹，听说你今天作为嘉宾受邀出席参加个活动，哥哥没空就不去给你捧场了。但在你包里给你放了个好东西，你一会儿去瞅瞅。】


    张凝妍皱了皱眉，他动过她的包。


    但她没见过张戚岭来，很有可能是他找别人动的。私密物品被陌生人触碰的感受非常糟糕，这种糟糕体现在她脸上露出的不愉快的情绪上。而她的这种情绪，让在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立刻变得小心谨慎。


    张凝妍和以前不同，如今她是高身价的老板，身份地位在这，很多人怕她。


    好在流程对得差不多了，节目马上开始，工作人员生怕说多错多，转头去忙其他的事。


    张凝妍坐到被安排的位置后拿起手提包，她不知道张戚岭在她包里放了什么东西。虽然肯定不是好东西，但是他总不至于往她包里塞个炸.弹。


    节目开场前她打开了包，是几张照片。


    她把照片抽出来，看见上面的画面和人时，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像是被丢进了冬日山头的河水里，被拔了个彻底。


    那照片上就一个人，是她熟悉的人，她的三叔。


    照片是她三叔的遗照。不是正经的遗照，是火化前的躺着的黑白照。还有几张是灵堂的照片。


    人真的不是她害死的，但原来哪怕心里没亏，看见死人时，也会害怕，也会被吓得胆颤。


    把那些照片又塞回包里时，张凝妍的手轻微地发抖。她把包放在了椅子旁边，左手紧紧地捏着右手，一下一下地搓着。可是不管再怎么搓，手心也冰凉。


    手机又震动来了信息，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被吓得。


    她原以为信息还是张戚岭发过来的，恐惧转为愤怒，然而翻过手机时看见了田浩企发过来的消息，他说：【我听你公司的安保说，张戚岭又去找你了？那混蛋又干什么了！】


    张凝妍看着手机屏幕，几秒后回了一句：【我没事。】


    她现在没有倾诉的习惯，她把这个爱好戒掉了。


    随后不久主持人登台，节目正式开始。张凝妍作为受邀嘉宾之一，分享对于锂电池行业发展的观点及预测，同时也分享企业现在固态电池研发与全球化发展的两大战略。


    夏书岐坐在台下，听着张凝妍的每一个观点，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和小动作。终于不用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她，终于她就在距离他步行可达到的位置，甚至她朝台下看时，他们的视线可以偶然相遇。


    直到首场访谈结束，张凝妍从会议大厅出来。见她离场，夏书岐也从座位上起身，出了会议厅。


    走到门外时，张凝妍正在和人讲话，夏书岐刚要过去，有一道身影匆忙地从外跑进来，那人跑到张凝妍身边，抱了她一下，随后放开她，着急地问：“有没有什么事？”


    这个人第一次在他面前抱张凝妍时，被他挡开了，但是过去的半年里，他听说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消息，也在屏幕上看到很多次他们走在一起的照片。


    张凝妍往后退了一步，告诉田浩企：“我没事。”


    回答完视线带过不远处的夏书岐，她刚刚注意到他了。


    夏书岐朝他们走过来，走近张凝妍时，他不由得想到了陆掖，想到他这两年来时常醉酒跑到他家来耍酒疯，告诉他，他要带他妹妹私奔，即便他妹妹不同意，他也要把她藏起来。


    此刻他忽然理解为什么他们是亲兄弟了，因为在某些个瞬间，他冒出过类似的想法。


    因为想到得到某个人，所以生出了占有欲和嫉妒心，不计代价。


    走到张凝妍面前，张凝妍先说了一声：“嗨。”


    但人除了欲望之外会被道德约束，就算陆掖疯成那样也没真的带着夏醒棉私奔。


    夏书岐：“嗯。”


    他问：“后面还有活动吗？”


    张凝妍说：“我只有刚刚一个采访，已经结束了。”


    “但我们得赶去机场了”，田浩企看了眼手表说：“还有两个小时登机，路上还得花半个小时。”


    张凝妍没接话也没否认，她又看夏书岐。


    夏书岐问她：“你要走吗？”


    张凝妍说：“之前计划好的出差，去外地。”


    夏书岐：“什么时候回来？”


    田浩企看着夏书岐，略微眯了眯眼睛。在他的印象中，张凝妍的男朋友应该是陆掖才对，但是张凝妍和夏书岐之间的氛围可不是正常亲戚之间的氛围。


    张凝妍说：“还不清楚，要看合作谈得怎么样。”


    张凝妍知道他是特意来找她的，她说：“我妈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夏书岐：“嗯。”


    这话让他们共同想起了半年前分别前的那一晚，张凝妍说她要回国，夏书岐问过她，“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收起回忆，张凝妍说：“我要去机场了，回来后约你。”


    夏书岐看着她没给回应。


    张凝妍：“我先走了。”


    夏书岐才说：“一路平安，我等你。”


    在夏书岐的注视中，张凝妍和田浩企一同离开了会场。


    张凝妍去了外地，夏书岐也回到了他家的城市。他是四年多以前离开这里的，离开后再没回来过。


    再踏入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他看着车窗外在寻找一种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伴随着童年的记忆逐渐地在眼前反复。


    夏书岐见到了陆掖朝思暮念的妹妹，也找机会回家拜访了爸爸和继母。


    曾经营造出的虚伪的和谐，在四年前那场闹剧之后被生硬地撕开。彼此双方都没有了心力去粉饰太平，他的继母说他不用来看她，以前也不是真的想养他，而她为了维系她的婚姻扮演慈母的角色，彼此各取所需。


    夏书岐觉得很神奇的一件事情是，每个人分明都是从十岁长过来的，长辈们也都经历过这个年纪，没谁能跳着长大。可后来这些人年长后怎么就都忘了，他们自己十岁的时候其实也已经什么都看得懂了呢。


    他们怎么还能把十岁的，已经有了自尊心、敏感的性格、一双能察言观色的眼睛的人，还当成是什么都不懂的幼稚园小孩呢？


    可甚至就连幼稚园的小孩也应该能本能地感受出来，谁喜欢他，谁讨厌他。


    从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不被喜欢。


    只是这个不被喜欢的地方，是他当时能拥有的唯一的家。


    即便是违心的养育之恩，也应该被叫做养育之恩，夏书岐仍然对她的抚养表示感谢。无论有多少的前提条件和粉饰太平，从他十岁到二十三岁的这十多年里，周静怡在他的生命中都扮演了母亲的角色。


    那十多年间，他的亲生母亲在他的生命中缺席。


    见过了家人，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夏书岐也在等着张凝妍的联系。


    他说过等她，就一定会等。


    即便在她没联系他的这段时间里，她和田浩企又共同出现在了屏幕上，即便新闻媒体再次报道他们之间的暧昧关系，即便她没有因为她的绯闻给他任何一句解释，但他仍然会等。


    半个月后，夏书岐给从苏雅慧那里得到的张凝妍的新号码发了条消息，问她：【出差结束了吗？】


    张凝妍到了晚上才给他回，告诉他：【结束了，但最近有点忙，忙完这段时间我再约你。】


    没催促，没念叨，甚至连心急感也放置得好好的，他说：【好。】


    直到又一个半月后，张凝妍才给他发的消息，问他：【明天晚上有时间见面吗？】


    夏书岐看到信息的第一时间回：【嗯，几点？】


    张凝妍又问：【但你不在本地吧？】


    夏书岐：【我刚订了机票，明天几点见面？】


    张凝妍看着手机界面上他的回复，空了几秒后给他回：【7点吧】


    夏书岐：【好。】


    夏书岐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又请了两天假，当晚坐着凌晨飞机，来到了这座城市。其实他对这里不陌生，除了这里是张凝妍的家，陆氏在这有公司甚至他还有台车之外，他在这里读的大学，毕业后在这工作，直到陪母亲去了国外。


    对于这次的见面，夏书岐感觉到了紧张，这是一种在任何场合对他来说都很少会有的感受。


    张凝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和她提结婚，她理解的没错，认识她的那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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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人生中的低谷期。


    与父亲和继母决裂，在异国他乡陪伴离开了他十多年连亲情都陌生了的母亲，工作中公寓里到处都是孤独感。


    而张凝妍带着与他过往截然不同的明媚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他碰到过性格积极开朗的女生不少，但张凝妍对他来说不同的是，在相处中，他渐渐对她产生了肢体接触的欲望。


    想靠近，想触碰，想把她带回家。


    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他也选择了这样做。


    后来得知她是蓄意接近，理性告诉他他们可能不是三观契合的人，但他还是向她提出了结婚。


    那天他没喝酒，也不是在夜晚做的决定。


    他在清醒中，在太阳光下打出的那个电话。


    那是孤独感中的一场自救，


    也是顺从了生理与心理的一次臣服。


    夏书岐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约定的地点，但直到两个小时后，张凝妍才姗姗来迟。


    她进到餐厅包厢，带着匆忙感坐下说：“你等了很久吧。”


    夏书岐把刚倒好的温水推到她面前说：“没事，不急。”


    张凝妍脱掉外套，搭在了椅背上，她说：“不好意思，刚开完会。原本是要下班出来的，但客户突然来电话，走不开。”


    夏书岐从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状态与生活状态，他问：“已经处理好了吗？”


    张凝妍说：“暂时按下了。晚上还要讨论个方案。”


    夏书岐：“嗯。”


    张凝妍喝了口他递过来的温水。


    自从她进来后，夏书岐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见她放下水杯，夏书岐问：“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他问的是这八个多月，但张凝妍回答的是最近，她说：“忙。”


    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张爸刚过世那段时间的悲伤与难过，而是和在寻常生活里为了工作忙碌的人一样的表情，她说：“我以前不理解像你们那么忙的人，还总抱怨我爸没时间陪我。以前他要出去见客户，我都把他的鞋和手机藏起来，让他陪我看电视，现在想想谁不知道在家里看电视好啊，不都是没办法么。”


    她自然的谈吐与口吻让今天的这场见面不像是爱人重逢，甚至更像是一场生意饭局。嘴里一直有说辞，不让场面冷场，但是也不掏心。


    夏书岐在这种场合游走多年，再熟悉不过。


    张凝妍身上给他一种很明显的成长感，虽然他没比她大两岁，但是也有种看着她“长大了”的感受。她不再是那个把迷茫和梦想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那个在装扮和发色上任意打扮展现个性与情绪的女生。


    现在的她理性冷静，在所有场合中与人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她在经历中找到了解决工作中交际的标准方程。


    他很想问她一句：“你想我了吗？”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把答案套进这个方程中。


    吃饭时张凝妍收到一个电话，下属交给她一份报告。


    张凝妍打开邮箱，看过报告后又把电话打过去，告诉他报告不符合要求，让他重写，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交过来。


    夏书岐握着手里的勺子，在她打电话对下属“咄咄逼人”时，安静地吃东西。


    他一直对八个月前没能陪她回来的这件事遗憾，这种遗憾在持续。


    刚吃完饭，张凝妍就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夏书岐“嗯”了声，说：“我送你。”


    张凝妍坐在副驾驶，夏书岐开车送她回家。路上的霓虹灯在夜晚泛着细碎的光，道上的车流很多，有加了班刚下班回家的，也有晚上从家里出来的，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夏书岐单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张凝妍，他说：“我住在你家里。”


    张凝妍原本在看手机界面上的邮件，听到夏书岐的话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张凝妍：“嗯。我很久没回去了。”


    似乎他的话提示的不够，没有让她联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夏书岐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你今晚和我回家住吗？”


    这是他们今晚说的最亲密的一句话。


    手机界面上下属回了新的消息，张凝妍没有低头看。


    车前方的红绿灯在不断地倒计时，红灯一方的车与人都在等待。


    张凝妍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绕开他的话题，他们说了一晚上的话，但那些话似乎才刚刚连同了现在和过往，她问：“回去干什么？”


    夏书岐看着她。


    冬天就要过去了，但是暖和的感受还没来，张凝妍说：“上床可以，但是过夜不行。我要回家陪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