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的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祖顿兽却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锤子。


    它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海平面，一刻也没有放松。


    作为战士的本能告诉它——


    战斗还没有结束。


    周围的数码兽们渐渐安静下来，顺着它的目光望向大海。


    海面平静了几分钟。


    然后，变化开始了。


    最初只是一些细小的气泡从海底升起，在水面上炸开，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接着，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片海域仿佛沸腾了一般。


    海面之下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黑色阴影，那些阴影迅速扩大、蔓延，将湛蓝的海水染成墨一般的漆黑。


    海浪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的海浪，是那种从海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腐臭气息的黑色巨浪。


    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猛，狠狠拍打着海岸，溅起漫天的黑沫。


    天空也在变暗。


    原本就已经低垂的云层变得更加浓重，乌黑的云团如同活物般翻涌着，一点点遮蔽了最后一丝阳光。


    天光黯淡下来，海滩上的能见度急剧降低，只剩下那些黑色海浪拍打时泛起的惨白泡沫。


    五条悟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站在苍龙兽肩上，苍蓝色的六眼穿透海面，直直望向深处。在那片漆黑的海水之下，他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酝酿——那是诅咒和黑暗的混合物，比之前遇到过的任何敌人都要浓烈、都要扭曲。


    他轻轻拍了拍苍龙兽的脖颈。


    苍龙兽会意，双翼一收，从高空俯冲而下，在祖顿兽附近低空盘旋。


    “感觉到了吗？”五条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祖顿兽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嗯，那家伙还没死透。”


    它的话音刚落，海滩上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在与海族战士们缠斗的黑色身影，那些被黑暗侵蚀的数码兽、那些扭曲的怪物，全部突然停止了动作。


    它们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泥浆。


    那些泥浆在地上蠕动、流淌，一点点向大海的方向汇聚。更多的黑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条黑色的毒蛇，争先恐后地钻入海浪之中。


    海面越来越暗了。


    风暴在凝聚。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对着海面上的某个点。


    海面上也出现了漩涡，一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深处缓缓升起。


    祖顿兽举起锤子，对着身后的战士们大喊：


    “撤退！退到海岸远处！快！”


    海族战士们愣了一瞬，然后立刻行动起来。它们互相搀扶着，拖着受伤的同伴，向岛屿内陆慢慢撤退。


    在又一波巨浪打上沙滩又退去之后，海面慢慢鼓了起来。


    海底下的那片阴影终于浮出了水面。


    最先冒出来的是海恶魔兽。


    不，那已经不能叫海恶魔兽了。


    它的上半身还勉强保持着原本的形态，但表情已经彻底癫狂，触手疯狂地挥舞着，每一只眼睛里都燃烧着赤红的光芒。


    它的下半身完全化成了一团漆黑，与大片大片的黑泥连接在一起，那些黑泥还在不断翻涌、膨胀。


    “该死的——”它嘶吼道，声音已经不是单纯的沙哑，而是混杂着无数种声音的刺耳尖啸。


    “海族……可恶的人类！！凭什么你们——”


    话没有说完。


    它的上半身也开始融化了。


    那张扭曲的脸、那些挥舞的触手、那些赤红的眼睛，一点一点化作了黑色的淤泥，融进了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泥之中。黑泥翻滚着、变化着，慢慢凝聚成一个全新的形态。


    那是一只巨鳄。


    巨大的鳄鱼，全身漆黑，像是用黑色橡皮泥捏成的。


    它有着两条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不断甩动；有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一张一合间喷吐出黑色的雾气；有着空洞的眼眶，里面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它没有鳞片，没有皮肤纹理，没有任何细节，就是纯粹的、漆黑的、仿佛从噩梦里爬出来的轮廓。


    海面上的漩涡更大了。


    五条悟腰间的神圣计划突然亮了起来。


    蓝白色的光芒自动闪烁，屏幕上数据流疯狂跳动，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像是在拼命识别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利……坦……病毒种……魔王……完全……究极——”


    然后，声音断了。


    神圣计划的光芒黯淡下去，屏幕上只剩下一片乱码。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连神圣计划都无法识别吗？


    海面上的黑色巨鳄动了。


    它嚎叫着，那声音像是无数只数码兽的惨叫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它迈开四条粗壮的腿，踩着海水，一步一步向海滩冲来。


    每走一步，海面就炸开一片黑色的浪花；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震颤。


    “后退！！”祖顿兽大吼。


    海族战士们已经在远处了，但巨鳄的速度太快，一只海狮兽跑得慢了些，眼看就要被那张血盆大口咬住。


    五条悟抬起手。


    苍。


    无形的引力瞬间在海狮兽身后炸开，那股力量拉扯着它，硬生生把它从那巨口之下拖了出来。海狮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正缓缓合上的巨口，浑身都在发抖。


    巨鳄愤怒了。


    它嚎叫着，两条长长的尾巴同时甩动，如同两条黑色的巨鞭横扫而过。


    旁边来不及完全撤离的加鲁鲁兽和几只哥玛兽被击中，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的礁石上。


    五条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苍龙兽肩上跃下，身体悬浮在半空中。苍蓝色的六眼死死盯着那只黑色巨鳄，大脑在飞速运转。


    必须速战速决。


    这东西的威胁太大了。如果让它完全冲上岸，那些撤退的数码兽们一个也逃不掉。


    但是——


    他看了一眼周围。


    海滩上已经清空，但远处还有那么多海族战士在观望。


    它们虽然撤退了，却没有真正离开，它们在等祖顿兽的信号，等反击的机会。


    如果他用茈，威力足够大，但以他现在这具九岁身体的状态，茈的范围控制不了太精细。万一波及到远处的数码兽……


    他试着抬起手，一发赫射向巨鳄。


    赤红色的光球击中巨鳄的侧腹，炸开一片黑色的泥浆。那些泥浆飞溅开来，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下一秒，那个伤口就开始愈合——黑色的泥浆从四周涌来，填满了缺口，恢复如初。


    再生力很强。


    需要攻击核心。


    五条悟迅速落到祖顿兽身边，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祖顿兽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它看着远处那只正在咆哮的黑色巨兽，看着那些正在撤离的族人们，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所有人后撤！离开海滩！！”它下达了命令，声音洪亮如钟。


    远处的数码兽们听到命令，开始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撤离。


    苍龙兽飞起来，张口喷出冰霜吐息。亮蓝色的冰雾在巨鳄前进的路线上凝结，迅速筑起一道高大的冰墙。那冰墙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巨鳄撞上了冰墙。


    咔嚓——！


    冰墙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裂痕。但它没有立刻碎裂——


    苍龙兽的冰霜吐息比平时更集中、更坚硬，暂时延缓了巨鳄的步伐。


    很快，海滩被彻底清空了。


    只剩下五条悟、苍龙兽和祖顿兽。


    祖顿兽举起锤子，看着半空中的五条悟。


    “悟君”它的声音沉稳，“那东西应该需要被牵制吧？”


    五条悟点了点头。


    “那好”祖顿兽的眼底燃烧着斗志，“我来引开它的注意力，你来负责攻击。”


    五条悟看着它。


    这位老战士身上已经伤痕累累了，刚才和海恶魔兽的战斗，还有那些旧伤。它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但它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五条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咔嚓——


    冰墙终于碎裂了。


    黑色的巨鳄撞破最后一块冰层，嘶吼着爬上了海滩。它的目标很明确，是那只在天上飞来飞去阻挡它的冰蓝色巨龙。


    它朝苍龙兽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


    祖顿兽的锤子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巨鳄的头部。


    那力量之大，直接把巨鳄的脑袋砸得偏向一边，黑色的泥浆从被击中的地方飞溅开来。


    锤子旋转着飞回祖顿兽手里。


    巨鳄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它转过头，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眼眶死死盯住了祖顿兽。


    尾巴甩了过来。


    那两条漆黑的巨尾同时抽向祖顿兽，速度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祖顿兽没有躲。


    它抬起双手，一把抱住了其中一条尾巴。


    巨大的冲击力让它整个身体向后滑行了十几米，双脚在沙滩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它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黑色的淤泥瞬间从尾巴蔓延到它的手臂、肩膀、胸膛。


    那些淤泥带着剧烈的腐蚀性，祖顿兽的皮肤开始冒起白烟，那些黑色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祖顿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巨鳄张开血盆大口，转头想要撕咬这个胆敢抱住自己尾巴的家伙。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吐息从天而降。


    苍龙兽俯冲下来，对着巨鳄的脑袋吐出最大功率的冰霜吐息。


    亮蓝色的冰雾瞬间笼罩了巨鳄的整个头部，在那张巨口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巨鳄的撕咬动作被迟滞了一瞬。


    一瞬就够了。


    五条悟悬浮在半空中，苍蓝色的六眼死死盯着那只黑色巨鳄。


    核心。


    核心在哪里？


    六眼的视野穿透巨鳄的身体，穿透那些翻滚的黑色淤泥，穿透那些混乱的能量流动。


    尾巴——没有。


    腹部——没有。


    四肢——没有。


    躯干——到处都是诅咒的波动，到处都是黑暗的凝聚，找不到一个明确的中心。


    在哪里？


    巨鳄在挣扎。


    它的头部被冰封，尾巴被抱住，但它还有身体。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那些黑色的淤泥如同活物般翻涌，试图挣脱束缚。


    祖顿兽的手臂上已经全是黑色，侵蚀正在向他的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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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蔓延。但他依然死死抱着那条尾巴，用尽全身的力气。


    苍龙兽的吐息开始减弱——这样的最大功率输出消耗太大了，它撑不了多久。


    五条悟的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嘴巴。


    巨鳄张开嘴，试图咬碎头上的冰层。就在那张嘴张开的瞬间，六眼捕捉到了——


    上颚深处，有一团更加浓郁的黑暗。那黑暗与其他地方不同，它不是散乱的、流动的，而是凝聚的、固定的，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找到了。


    五条悟抬起手。


    左手苍，右手赫。


    两颗光球在他掌心凝聚，一颗苍蓝，一颗赤红。他让它们慢慢靠近，慢慢融合。蓝与红交织在一起，旋转、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颗紫色的光球，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虚式·茈——


    巨鳄终于挣脱了冰层的束缚，它的头部猛然转向五条悟，那张血盆大口张开，黑色的雾气在喉咙深处凝聚——


    五条悟抬起手。


    紫色的光芒脱手而出。


    那道光芒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它只是一瞬间就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直直射入巨鳄张开的巨口，射入上颚深处那团凝聚的黑暗。


    空间扭曲了。


    巨鳄的动作僵住了。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那些黑色的淤泥疯狂地翻涌，试图修补被击中的核心，但每一次修补都在下一瞬间被扭曲的空间撕碎。


    它哀嚎着。


    那声音里混杂着海恶魔兽的嘶吼，混杂着无数黑暗数码兽的惨叫，混杂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扭曲的东西。它试图挣扎，试图反击，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抵抗——


    但无济于事。


    巨大的黑色身躯开始崩塌，一块块黑色的淤泥从它身上脱落，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那些液体冒着白烟，慢慢蒸发、消散。


    终于，最后一声哀嚎在海滩上回荡，然后彻底消失。


    巨鳄倒下了。


    五条悟从半空中落回地面，微微喘着气。他看着那滩正在消散的黑色，嘴角微微勾起。


    击中了。


    苍龙兽也慢慢飞下来，退化回碧龙兽。小家伙跑到五条悟腿边，蹭了蹭他的腿，似乎在确认他没有受伤。


    五条悟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转身看向祖顿兽。


    祖顿兽还保持着抱住尾巴的姿势，但那条尾巴已经随着巨鳄的崩解而消散了。它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的身上，大半部分已经被黑色覆盖了。


    五条悟快步向它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滩正在消散的黑色中，突然涌起一道剧烈的红光。海恶魔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沙哑而疯狂——


    “就算……我也要拉……陪葬！！”


    黑泥瞬间炸开，赤红色的光芒从内部迸发，那是自爆的前兆。


    五条悟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一把抱起碧龙兽，准备冲向祖顿兽，准备展开无下限术式——


    有人的速度比他更快。


    祖顿兽。


    那个浑身是伤、大半身体被黑色侵蚀的老者，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它扑过来，张开双臂，将五条悟和碧龙兽紧紧护在身下。


    轰——！！


    爆炸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赤红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海滩上的沙石被掀飞，礁石被炸碎，海水被蒸发成漫天的白雾。


    爆炸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海水疯狂地倒灌进来，激起更高的浪花。


    五条悟抱着碧龙兽，蜷缩在祖顿兽的身下。


    无下限术式在爆炸来临的瞬间就已经展开，薄薄的屏障覆盖了祖顿兽的大部分身体。但祖顿兽太大了，那屏障无法完全覆盖，它的背部还是暴露在爆炸之中。


    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海水涌入的哗啦声。


    不知过了多久，红光终于消散了。


    五条悟慢慢睁开眼。


    无下限术式还在运转，海水被隔绝在外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碧龙兽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但呼吸平稳，它没事。


    五条悟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祖顿兽。


    那位老者的身体还保持着护住他们的姿势，一动不动。


    它的背部裸露在爆炸中，那里被炸得血肉模糊，但五条悟能看见，那个巨大的绿色甲壳还在，那个壳很坚固，应该保住了它的大部分。


    五条悟正想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祖顿兽的胸口。


    那个刚才一直被他用身体挡住的地方，那个被黑色淤泥覆盖、看不清楚的地方——现在，在这么近的距离，五条悟看清了。


    一个洞。


    一个贯穿的洞。


    就在祖顿兽的胸口正中央，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伤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一下子刺穿。


    不是爆炸造成的。


    是更早的伤。


    五条悟愣住了。


    祖顿兽的身体还保持着护住他们的姿势，但那双眼睛已经慢慢合上。


    它那宽阔的、曾经无数次扛起部落重担的脊背，此刻正无力地垂着。


    海水在周围翻涌，无下限术式还在运转。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洞，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