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怔愣只有一瞬。


    五条悟抬起手，蓝白色的火焰从掌心涌出，瞬间覆盖了祖顿兽身上残留的黑色淤泥。


    那些淤泥在数码之魂的灼烧下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露出下面原本的毛皮。


    但五条悟的表情并没有轻松下来。


    他盯着祖顿兽胸口那个贯穿的洞，手指微微收紧。


    反转术式——


    用不了。


    他尝试了，那股力量在触及祖顿兽身体的瞬间就消散了，根本无法凝聚。


    目前他能治愈的只有碧龙兽，这其实是很久以前就验证过的事。对其他数码兽，反转术式根本不起作用。


    五条悟的牙关微微咬紧。


    祖顿兽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先是有些迷茫，然后聚焦在面前毫发无损的五条悟和碧龙兽身上。它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它松了口气。


    然后再次半跪下来。


    这一次不是战斗中的蓄势待发，而是真正的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脱力。


    它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个贯穿的伤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却没有新的血流出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流的了。


    在亲自结果了海恶魔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之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战士，似乎终于用尽了全部的精力。


    它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孩子。


    “谢谢你……”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人类的孩子”


    五条悟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祖顿兽，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现在需要治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压抑着。


    祖顿兽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它慢慢抬起手，那只毛茸茸的大手轻轻落在五条悟脑袋上，揉了揉。


    “老夫……知道。”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但是……来不及了。”


    它的话音刚落，身体就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淡淡的、柔和的光——是数据化的光芒，是数码兽即将消逝时才会出现的，最后的光芒。


    细小的光点从祖顿兽身上飘起来，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在昏暗的海水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它的手臂、肩膀、胸膛飘散开来，慢慢升向空中。


    碧龙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它从五条悟腿边冲出去，跑到祖顿兽身边，用脑袋去轻顶那只垂在地上的大手。它顶了一下，又顶一下，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祖顿兽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龙兽。它的眼神更柔和了，用最后的力气轻轻蹭了蹭碧龙兽的脑袋。


    “乖——”它说。


    “没事的。”


    碧龙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沉静。


    沉静得近乎冷漠。


    但如果有人此刻能看见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苍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他不是不能经历生离死别。


    咒术师的世界里，离别是常态，死亡是常客。他见过太多人离开，送走过太多战友，也亲手埋葬过太多学生。


    但最后一刻，他都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五条悟开口了。


    “你应该是想活下去的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一字一句都像是钉进空气里，清晰而有力。


    祖顿兽的动作顿了顿。


    它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海水里的孩子。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正盯着它，没有哀求，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祖顿兽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慈祥，还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


    “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它的声音更虚弱了，但依然努力保持着清晰，“咳咳——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老夫……瞒不住你。”


    它知道。


    从一开始它就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还能撑多久，会不会死。


    它都知道。


    它是部落的首领，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它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它只是……不想让这个孩子太难过。


    海水在无下限术式外围翻涌着，已经蔓延到了祖顿兽的腰部高度。


    那道透明的屏障将海水隔绝在外，内部依然干燥而平静。但祖顿兽太大了，贸然移动只会让伤口恶化，让数据化更快。


    五条悟的思绪在飞速运转。


    反转术式——不行。


    数码之魂净化——已经做了，但只能清除黑暗侵蚀，无法修复损伤。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数码世界的知识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波高兽讲解过的数码兽构成原理，墨丘利兽提过的数据修复理论，贤者兽说过的关于生命与进化的只言片语——


    数码兽是数据组合而成的生命体。


    数据损伤只能修复，或者补充。


    数码之魂是心灵力量的具象化，是一种源自人类内心的能量——但它进入数码世界之后，会不会也转化成了某种数据？


    也许——


    也许可以用数码之魂去补充祖顿兽缺失的数据。


    但这只是一个假设。


    一个没有任何理论支撑、没有任何先例可以参照的假设。


    成功了，祖顿兽可能会活；


    失败了，他可能会加速祖顿兽的数据化。


    五条悟睁开眼睛。


    他看着祖顿兽，看着那双正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还在不断飘散的光点。


    只能试试了。


    他抬起手。


    蓝白色的数码之魂再次从掌心涌出，温柔地、轻柔而缓慢地，覆盖在了祖顿兽的整个身体上。


    那些光点还在飘散。


    五条悟集中精神，让数码之魂朝着数据化的部分蔓延，试图与那些正在消散的数据融合。


    他的额角渗出汗珠，呼吸变得微微急促——


    但失败了。


    那些数码之魂凝聚在数据损伤的位置，只是延缓了光点飘散的速度，却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它们像水和油，隔着薄薄的一层，就是无法融合在一起。


    为什么？


    五条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是方法不对？是输出不够？还是数码之魂和数据本质上无法兼容？


    祖顿兽低头看着这一切。


    它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那双专注得近乎执拗的眼睛，看着那些不断涌出的蓝白色光芒。那些光芒温暖而明亮，抚摸着它逐渐消散的身体，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悟君……”它轻声问，“这是？”


    五条悟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


    “你想活下去对吧？”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光芒，“那么，不要抗拒我的力量。试着接纳它。”


    接纳。


    这个词在祖顿兽脑海里回荡。


    它想起自己刚才的心理——知道自己快死了，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试图安慰这个孩子不让对方太难过。它没有抗拒死亡，但它有没有抗拒活下去？


    有没有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渴望活下来？


    祖顿兽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那个小小的孩子说得对。


    它想活下去。


    它还想看着部落重建，想看着族人们重新欢笑，想看着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它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太多心愿未了。


    它想活下去。


    真的，很想……


    五条悟感觉到变化了。


    那些原本停滞在祖顿兽体表的数码之魂，突然开始缓缓渗透进去。


    像是有什么屏障消失了，像是有什么隔阂被打破了，那些蓝白色的光芒终于开始与祖顿兽的数据融合。


    他深吸一口气，持续输出。


    数码之魂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祖顿兽体内。那些正在飘散的数据光点开始减少，那些损伤的位置开始被新的数据填补，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渐渐的，祖顿兽身上开始发光。


    不是数据化那种淡而飘散的光，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温暖的光芒。那光芒从它体内涌出，与五条悟的数码之魂交织在一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光芒蔓延开来，覆盖了五条悟，覆盖了碧龙兽，将三者的身影完全笼罩。


    在光芒掩盖之下，没有人注意到——


    五条悟腰间那个装神圣计划的小包里，那块从伽楼达兽那里得到的白色结晶，突然开始闪烁起流光。一道模糊的图案在结晶表面慢慢浮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成形。


    但它还太模糊，太朦胧，只是闪烁了一瞬，就再次隐没下去。


    持续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数据化的光点终于完全停止了。


    五条悟没有松开手。


    数码之魂还在持续输出，还在不断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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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顿兽胸口那个贯穿的窟窿还在，但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重新生长，那些断裂的数据链路正在被新的光芒连接。


    祖顿兽全身都在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然后——


    变化开始了。


    祖顿兽的身体开始膨胀，开始拉伸，开始蜕变。


    它那原本暗沉的毛皮逐渐变成了纯白色，像是覆盖了一层冰雪的结晶。


    背上那个绿色的甲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毛茸茸的兽皮斗篷，厚重而威严。肩头出现了金属的肩甲，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牛角头盔，那牛角在光芒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站了起来。


    它的身形比之前高大了一倍不止，肌肉更加结实，气势更加磅礴。背上背着两柄巨大的流星锤，锤头比成年数码兽的整个身体还要大。


    光芒渐渐散去。


    五条悟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全新的存在。


    神圣计划亮了起来，这一次的播报清晰而稳定：


    “维京兽，自由种，兽人型究极体。体毛变成了冰的结晶的纯白色模样，据说有着如同普通数码合金的硬度。背中的『晨星』被称为‘雷神之锤’，挥一下就足以毁灭一座山，并扭曲空间本身。虽然战斗中的表现像凶恶鬼神一样，但也有着对手下充满怜悯的一面。其必杀技『北极暴风雪』是暂时使周围气温降到绝对零度，让对手急速冷冻，然后用‘雷神之锤’砸破。被粉碎的敌人的身体会变成暴风雪一样，此技因此而得名。”


    维京兽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祖顿兽的温和与慈祥。


    它举起手，握紧了背上的流星锤，仰天发出一声咆哮。


    那咆哮声震天动地，周围那些被无下限术式隔绝的海水瞬间被冻结，化作一圈晶莹的冰墙。究极体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连天空的乌云都被震散了一角。


    碧龙兽有些不安地摇了摇尾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巨大身影。


    它往五条悟腿边靠了靠，小声呜咽了一下。


    然后那个巨大的身影蹲了下来。


    维京兽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五条悟平齐。它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还在微微喘气的身影。


    它开口了。


    “谢谢你——”


    声音低沉而威严，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真诚的感激。


    “五条悟”


    五条悟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是那个曾经半跪在他面前揉他脑袋的老战士。依然是那个在爆炸中扑过来护住他的祖顿兽。


    依然是那个想活下去、真正想活下去的生命。


    五条悟的表情放松下来。


    他伸手揉了揉碧龙兽的脑袋，把那个还在不安的小家伙安抚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维京兽，嘴角微微弯起。


    “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救了你啦”他说。


    “我只是帮了把手而已”


    维京兽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祖顿兽一模一样——


    它伸出手，那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手，轻轻落在五条悟脑袋上，揉了揉。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轻，更温柔。


    揉完之后，维京兽站起身。它举起手，将背上的流星锤高高举起，然后用力一挥——


    锤头击中了什么，发出一声震天的轰鸣。


    那不是攻击。


    那是号角。


    是海族世代相传的胜利号角。


    那轰鸣声回荡在整个岛屿上空，穿透乌云，穿透海浪，传遍每一个角落。远处的部落里，那些正在等待的数码兽们听见了，它们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


    欢呼声炸开了。


    这一次的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的喜悦。那是胜利的欢呼，是希望的欢呼，是家园即将重建的欢呼。


    维京兽听着那些欢呼声，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然后它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孩子。


    它轻轻弯下腰，伸出巨大的手掌，托在五条悟和碧龙兽面前。那动作温柔而郑重，像是在邀请什么尊贵的客人。


    “走吧。”它说，“老夫带你们去拿密钥。”


    五条悟看了它一眼，然后抱起碧龙兽，跳上那只宽大而毛茸茸的手掌。


    维京兽站起身，托着他们，迈开步伐。


    它的步伐比曾经更加稳健，更加有力。


    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但托着他们的手掌却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晃动。


    两兽一人，慢慢地走向岛屿的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