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易逢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凝滞的空气。“方才感知有异动逼近。倒是你，”他顿了顿，目光在李子遥的身上，“反应快了些。”


    “……这算是夸奖吗？”李子遥撇了撇嘴，收起剑，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叶玖从李子遥身后缓步走出，她已收剑入鞘，鹅黄色的衣裙在夜风中轻扬，神色虽略显疲惫，目光却依旧清亮冷静。她视线快速扫过易逢序和被他有意无意挡在身后半步的江晚莲，松了口气，语气温和道：“无碍。我与子遥靠微弱感应寻来，一直担心江姑娘的安危。”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瞬，似在斟酌，随即问道：“你们……方才可曾遭遇幻象？”


    “幻象？”江晚莲已经站起身，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件玄色外袍仔细叠好，一边诧异地反问。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其他人都遇到了那种诡异的东西？！她看向易逢序，却见他只是对叶玖略一点头，算是承认，然后便神色如常地从她手中接过了叠好的外袍，重新披上。


    “果然……”叶玖眼中带上了着更深的凝重，“看来并非偶然，此地确有古怪，能引动人心深处记忆或执念，化为幻象侵扰。”


    “师姐！师姐！快看右边！”李子遥忽然压低了声音急急喊道，手指向残垣之外那片雾气相对稀薄的区域。


    三人闻声齐齐望去。叶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只见朦胧雾气之中，赫然立着一个素白挺拔的背影！白色的长发未束，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手中一柄长剑剑尖拖曳在地，在干裂的灰褐色土地上，划出一道漫长而刺目的痕迹。那身影是如此熟悉——正是她的师尊，柳长歌！


    然而，那袭本该洁净不染尘埃的素衣，此刻却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浸染，仿佛刚从血海中捞出。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向前走着，对身后的呼唤与注视毫无反应，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与茫然。


    “师尊……？”叶玖下意识地呢喃出声，随即猛地摇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不！不对！那不是他！”她一把拉住想要冲上前去的李子遥，“有东西来了！小心！”


    话音未落，易逢序已如鬼魅般侧移半步，玄色长剑无声出鞘，精准地横亘在身侧，堪堪挡住了一道自雾气阴影中骤然袭来的、快得只剩残影的凌厉攻击！


    刺耳的交击声炸响！


    “呃……！”几乎同时，李子遥闷哼一声，脸颊被另一道从刁钻角度袭来的劲风擦过，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好快！根本看不清！”他惊怒交加，立刻全神戒备。


    叶玖软剑如灵蛇出洞，剑光一闪，抢在第二道黑影攻向李子遥之前将其拦下，剑气与黑影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而，当雾气因交手而略微散开，三人终于看清来袭者的面容时，即便是最为冷静的易逢序，眼中也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是一个女子。


    墨发逶迤，身姿窈窕，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冰冷剔透的翠绿色眼眸。


    ——易临春。


    或者说，是一个拥有着易临春容貌的“东西”。


    难怪易逢序接下最初那一击时，动作有瞬间极细微的凝滞，那并非力有不逮，而是招式碰撞间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触动了他刚刚复苏的记忆弦丝。


    “易临春”面无表情，十指微动，泛着暗红光泽的血线自指尖倏然弹出，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舞动。而随着她的动作，另一个身影，如同镜中倒影般，自她身后的雾气中缓缓走出。


    墨发，绿眸，与“易临春”一般无二的容貌，只是眼神更加空洞，仿佛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是“鸢”。


    李子遥与叶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多年同门默契让他们同时动了！李子遥剑走刚猛，率先抢攻，是凌云门“破云式”的起手；叶玖软剑如绵里藏针，剑光吞吐不定，封向“鸢”可能的退路与反击角度；易逢序则稍慢半步，玄色长剑携着冰冷的杀意，直刺“易临春”要害！三人出手虽有先后，却隐隐形成合击之势！


    然而，“易临春”只是双手凌空一挥，指尖血线光芒微盛。一直静立如偶的“鸢”骤然动了！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与易逢序手中玄剑形制相似的长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递、一绞！


    一阵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爆发！


    “鸢”竟以一人一剑之力，同时接下了来自三个不同角度的凌厉攻击！剑光缭乱，气劲四溅，叶玖三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反震而来，竟不得不齐齐后退半步，才卸去那股力道，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什么！？”李子遥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傀儡般的女子，实力竟强悍至此？！


    “咳……”叶玖以袖掩口，轻咳一声，压下喉头腥甜，目光扫向身侧的易逢序，“无忏，以你的速度与剑势，方才不该仅止于此。你……留手了？”


    易逢序持剑而立，玄衣在激荡的气流中微微拂动。他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眼睛，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两道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冰冷、痛楚、杀意，还有一丝滞涩。


    良久，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变，更加凛冽，也更加决绝！足下一点，再次朝着“易临春”而去！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连叶玖都只觉眼前一花，几乎无法清晰捕捉他的动作轨迹！


    玄色剑光划破雾气，从各种刁钻狠辣的角度袭向“易临春”周身要害！剑势凌厉无匹，每一次出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然而，无论易逢序的攻击多么迅疾诡谲，角度多么出其不意，“鸢”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手中长剑精准无比地格挡、卸力、反击！她的动作看似比易逢序稍慢半分，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死他的进攻路线，仿佛对易逢序的每一个招式、每一种变招都了如指掌，甚至……预判于心！


    密集的交击声如同疾风骤雨，两道身影在雾气与剑光中高速交错、分离、再碰撞，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叶玖紧握着软剑，并未再次贸然加入战团。她秀眉紧蹙，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易逢序与“鸢”的每一次交手，试图从那令人目不暇接的剑光残影中，捕捉到某种规律或破绽。


    “师姐，我们还不出手吗？”李子遥在一旁看得焦急，体内真气已运转至巅峰，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等一下，”叶玖抬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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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惊疑。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住易逢序与“鸢”交手的核心区域，“你看他们的招式……躲闪的步伐，进攻的角度，格挡的时机……几乎完全一样！”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震撼地低语道：


    “他们用的……是同一套剑法！连细微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鸢”与易逢序手中之剑死死相抵，两把形制相仿的玄色长剑刃口摩擦，迸发出连串刺目的暗红色火星。两人眼神隔着交错剑锋短暂碰撞——一边是空洞冰冷的翠绿，一边是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异色。


    下一瞬，对峙的两人同时撤力，身形向后一仰，紧接着又是毫无征兆地同时前冲，手中长剑划出两道几乎重合的凛冽弧光，向前方狠狠挥斩！


    剑气破空，撕裂浓雾！


    然而，剑锋所及之处，却骤然一空。


    “易临春”那道始终静立操控的身影，连同她身前刚刚挥出一剑的“鸢”，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在两道交错剑光斩落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溃散、淡化，最终彻底消弭于流动的雾气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易逢序的剑势随着目标消失而陡然落空，玄色长剑带起的劲风只搅动了面前一片雾气。他手腕一振，收剑回身，动作干脆利落，可当他将视线扫向叶玖和李子遥所在的方向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漠然的异色眼眸，却在瞬间猛然睁大！


    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一直被他用余光留意着、应该安静待在残垣旁的江晚莲……


    不见了。


    方才激战正酣，他虽全神应对“鸢”与“易临春”，却也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在她那边。可就在这瞬息之间，她竟凭空消失了！原地只剩下那堵破败的矮墙，以及地上凌乱的痕迹。


    她不见了。


    他持剑的手重新收紧了，指节泛白，目光迅疾扫向四周每一个角落——雾气弥漫，夜色深沉，视线所及，除了叶玖和李子遥惊疑不定的身影，再没有那抹熟悉的、带着鲜活气息的翠绿。


    李子遥见他神色有异，先是茫然，随即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原本江晚莲所在的位置，顿时也脸色一变，失声喊道：“师姐！江晚莲呢？！她刚才不是还在……”


    叶玖闻声立刻转头，看向残垣处，果然空空如也。她心中一沉，方才幻象与激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无人察觉江晚莲是何时消失的！


    “我在这里啊。”


    一个轻快而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侧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三人霍然扭头。


    只见雾气翻滚，一个身着翠绿色衣裙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身形窈窕，面容清丽，嘴角还噙着一丝与江晚莲平日里如出一辙的浅笑。她手中，赫然握着那柄易逢序曾赠与她的短匕。


    样貌、身形、衣着、连手中的短匕……都一模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她。


    “怎么大家都这样看我啊？”“江晚莲”歪了歪头，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神色紧绷的叶玖和李子遥，最终，落在了易逢序那张冰冷沉郁的脸上。她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布所有权般的诡异笃定：


    “我是‘江晚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