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人心肚皮

作品:《世家小姐长歪了

    空地之上,两方人马静默相对,唯有寒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声响。


    六年前那场兵变,如今想来仍似发生在昨日。董、魏二贼举兵夺位,天下震动,八方勤王军如潮水般涌向京师。彼时旌旗蔽空,戈甲千里不绝,诸路大军中,以朔北军最为强盛,宣威候郭翦所率郭家军次之。


    当年朔北军得策应之便,率先攻破平昌城门,控制局势。董、魏知大势已去,趁乱夜遁。后顾峯领老王爷之命,率精骑千里追杀,魏子光命丧少阳城外,而董衡却死得离奇,尸身莫名出现在坊市之中,成了当年一桩悬案。


    而今,这个本该葬身黄土的人,竟活生生站在此处。


    连郭衍都掩不住眼底惊诧。他在淄陵经营数载,安插无数眼线,竟从未察觉董衡一直藏在郭翦身边。


    “老夫还活着,少将军,别来无恙。”董衡阴恻恻一笑,那双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顾峯,像是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又道:“只可惜,你祖父已经不在了。老夫倒真想看看,着朔北老儿到了阴曹地府以后,寻不着老夫的踪迹,该是何等懊恼模样。”


    顾峯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警惕与戒备在眸中交织成网。他沉吟片刻,开口试探:“当年郭翦率十五万郭家军勤王,最后却驻扎渭丹城拒接帝召。天下人都道他狼子野心,想要趁乱图谋江山。宗室皇亲不惜以我母亲性命相逼,才平息此劫。如今看来,当年的事,怕是另有隐情。”


    提及当年,董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被深沉的怅然淹没。他的嗓音沙哑厚重,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而出:“胜者王侯,败者寇。六年前那场乱局,老夫与魏子光皆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可我们不甘心!”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再道:“魏子光暗中投了朔北,他深知老王爷想借机除掉宣威候和几路强藩,为日后入主中原扫清障碍。二人联手设下少阳之局,逼宣威候围城,再定他一个谋逆之罪。这一切本是天衣无缝,可惜……最后功亏一篑,竟坏在你一个小儿手上。”


    顾峯闻言轻嗤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魏子光怎会如此好心?他明知大启国运未尽,不过是利用祖父急迫之心替他蹚浑水罢了。若真如他所愿,只怕朔北早已成为第二个魏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又道:“你假死少阳城,让世人都以为你是与魏子光亡命途中被害。那具假尸被带回平昌,再三查验无误,才得以昭告天下。如今你还活着,定是郭翦暗中相助。除了他,当年没人能瞒过朔北的耳目。魏子光选了朔北,而你,却暗中投了郭翦。”


    “不错。”董衡竟坦然承认,目光在顾峯脸上逡巡片刻,道:“你这娃娃虽年纪不大,倒是比你祖父更沉稳通透。不过,这世上也没几个人在面对那把至尊椅时,还能心智如常。我如此,魏子光如此,你祖父……亦如此。”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压抑,面上浮过几丝悔意,但转瞬即逝,继续开口:“六年前未尽的国运,六年后却未必。逐鹿天下,纷争必起,乱世之下,焉有完卵?”


    “董大人有雄心之志,当年投靠他人是无奈之举,多年修养想必也恢复了些元气。”顾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刻意拉长了声音道:“今时今日,仍甘为郭翦走狗?”


    “老夫不是杜、常之辈,这等挑拨离间的招数,尽可免了。”董衡面色不变,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位极人臣,心思之深沉,谋算之老辣,岂是寻常人可比?他将视线缓缓移到郭衍身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顾峯是蜀王亲子,老夫杀不得。但你……”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阴冷的笑,嗤道:“一个假儿子罢了。”


    郭衍虽不知当年之事来龙去脉,但从二人对话中也窥得一二。董衡蛰伏六年,今日突然露面,除了情势所迫,更重要的是郭翦有意向顾峯透露真相,以解许氏身死的心结。到底是骨肉至亲,他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儿子的。


    “这山中还有你的人?”郭衍环视四周,除了剩下的禁军,不见任何伏兵。但以董衡的性子,绝不可能孤身犯险。


    “这些年老夫……”董衡话刚出口,突然被一道惊呼打断。


    “快看!”郭衍身侧一名禁军猛地指向远处,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起火了!”


    “山火!”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远处山头黑烟滚滚,冲天而起。飞鸟惊惶掠过长空,百兽从林中狂奔而出,嘶鸣声、咆哮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郭衍冷笑一声,执剑指向董衡:“看来,董大人是想同归于尽。”


    董衡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镇定下来,回他:“山火既起,你们和这些西陵家的人,一个都走不了。若此刻弃械投降,或许还有条生路。”


    顾峯望着那冲天黑烟,眉头紧锁,眸中神色复杂难辨。片刻后,一道激动与喜悦的光芒忽然从他眼底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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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郭翦一行人策马疾驰,虽已奔出十余里,回首仍可见缕缕黑烟腾空而起。


    杜若涛与常逢面面相觑,心中惊骇不已。他们万没想到,竟真有人敢纵火烧山,莫非是那个黑袍人?二人偷偷打量蜀王神色,只见他面色阴沉如水,却一言不发。他们不知那黑袍人底细,但显然主上对此人的存在讳莫如深。他们担忧顾峯安危,却不敢多言。


    “发生了何事?”舒海勒勒紧缰绳,掉转马头望向远方,眉头紧锁。


    蜀王微微皱眉,沉默片刻,最终只丢下一句话,便继续扬鞭远去。


    “战事要紧,都封山……生死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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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封山,外山。


    西陵珺卷起裙边宽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拭,只催促林中众人加快手中动作。


    “小姐,周围的树都已清理干净,火势应当不会蔓延太快。”阿甘喘着粗气小跑回来禀报。寒冬腊月,他打着赤膊仍大汗淋漓,可见方才何等拼命。


    “辛苦诸位了。”西陵珺抱拳回礼,环顾四周。不过半个时辰,这片茂密的丛林已变了模样,光秃秃一片。护卫们手掌磨破,鲜血渗出仍不停歇,个个拼尽全力,才有了眼前这片隔离秃地。


    “小姐,方才谢姑娘吩咐寻的烧杉木,周围只得这么多了。若想再寻,恐会暴露行踪,惊动山中禁军。”


    西陵珺接过阿甘递来的枯枝,忧心忡忡:“卿卿说这种木头燃之可起浓烟,火势却不会太大。如今并非草木繁盛时节,所得有限,但愿能瞒天过海。”


    阿甘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低声宽慰:“小姐放心,谢小姐机智过人,身边又带着护卫,定不会有事的。”


    西陵珺轻叹一声,眉间忧色不减。她不止担心谢儒,更担心谢祐樘。面对蜀王那样的人物,莫说他们,便是朔北老王爷在世,又能有几分把握?方才她在山外听到的那声爆炸虽不至于震碎山脉,却也令人胆战心惊。她不清楚他们的全部计划,但此行必定凶险万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指挥道:“将人分作三批。第一批留在此地控制火势,第二批在周围设置陷阱,第三批......”她顿了顿,目光坚定道:“随我入山,寻找阿兄!”


    既然忧心无用,那就好好打这场仗!她西陵珺从不是畏首畏尾之人,不管多难多险,她都要将人救出来!


    阿甘见西陵珺如此飒爽英姿,当即跪地领命,眼中已做好赴死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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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厢,谢儒与西陵珺分别后,带着二十名护卫一路攀向后山。


    秋茶宴狩猎时,她曾计划劫持西陵珺,特意让忱夜探过此山地形。都封山虽只有两个山口,东山口和南山口,但后山却有一条极隐秘的羊肠小道,是附近胆大村民偷偷踩出来的。都封山归属蜀王小公子,百姓不得入山采猎,但总有觊觎山中珍兽者,这才有了那条秘径。


    秋茶宴时戒备森严,顾峯能来去自如,必是对山形极为熟悉。他极有可能知道这条小路,甚至比她更清楚。蜀王已离山,西陵熠或许也在山中。顾峯不是被逼至此处,而是早有谋划。但这个计划里,或许也有意外,以至蜀王离山后,仍迟迟不见他与阿兄的踪迹。若能找到那条小路,多半就能寻到人了。


    顾峯,阿兄,你们一定要等我!


    山路崎岖难行,谢儒处处躲避,时时悬心,却丝毫不敢停歇。一双脚早已磨得红肿,血水浸透绣鞋,她竟浑然不觉。身旁的护卫看了都于心不忍,这样一个弱质女子,却有着常人难及的毅力和坚韧。对谢儒而言,此情此景,恍若回到东荒白登山。


    “找到了!”前方开路的护卫突然惊呼一声。


    穿过一片低矮灌丛后,竟真有一条隐秘小道蜿蜒而上。


    谢儒被人搀扶着拨开眼前遮挡,看到那条路时,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涌起一阵窃喜。她喘着气,声音微颤:“顺着小路往山上走。若他们还活着,必在此处!”


    话音落地,她抬头望向天空,那是西陵珺所在的方向。


    珺姐姐,这山里的人能否活命,全在你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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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封山,内山。


    董衡身中三剑,虽不致命,却都伤在腿上。他不会武功,山中又无法骑马,几名禁军半拖半架,才得以艰难前行。


    “搜山!”董衡厉声喝道,望着顾峯逃走的方向,目眦欲裂,怒道:“若放走一人,定诛尔等满门!”


    “大人……”禁军为首一人欲言又止,终究鼓足勇气开口,道:“郭衍与那贼子分头逃窜,这山中不仅有西陵家的人,西南方与西北方风声不绝,应还有埋伏。王上带走部分禁军,眼下山中咱们不足两千人,恐难敌众。大人身受重伤,此刻下山撤离,命人围山严守,方是万全之策!”


    董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王上将你们交给我,岂容尔等怯战!山口已封,他们插翅难逃!那些埋伏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今日若放走一人,不用老夫动手,且看王上能饶得过谁!”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若是强行搜山,恐会全军覆没。大人三思!”那人继续跪地请求,语气中已带了几分强硬。禁军向来只遵蜀王之命,董衡缺少威信,并不能服众。


    “大人三思!”


    其余禁军纷纷跪地,将董衡围在中间。看似相请,实则仗着人多,有威逼之意。


    董衡阴狠地扫视众人,忽然仰天大笑。笑罢,他俯身盯着那为首作乱之人,压低声音:“你既如此惜命,那便……不用活了。”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一把利剑穿胸而过,血珠四溅。


    方才还鲜活的人应声倒地,只剩一双圆睁的眼睛,满是不甘。


    董衡舔了舔唇边溅上的血腥,再次扫视众人。眼底的阴鸷与狠厉,令人望之胆寒。


    “谁还有异议,不妨一并站出来。”


    周围万籁俱寂,再无人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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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封山,后山小路。


    血迹蜿蜒绵长,两道拖拽的重痕深深嵌进土里,自下而上,一路延伸。


    谢儒蹲下身子,查看这半山腰上突然出现的血痕,眉头紧蹙,心中那块大石压得越发沉重。


    身旁护卫见状,低声道:“姑娘所料不错,这里确实有人。山口已封,这条小道虽能下山,却陡峭难行。看这周围血迹,此人只怕已无力下山,索性往山顶走,藏身躲避风头。倒也是个法子。”


    谢儒却总觉得不对劲。即便要藏身山林,痕迹如此明显,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若真是顾峯,应当不会行此竭泽之举。除非,他已走投无路。


    “这里有人!”


    突然,一名钻进灌丛的护卫探出头来,惊呼一声。


    谢儒连忙带人小跑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枯草后,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当场呆立原地。


    “阿兄!”


    谢祐樘浑身是血,躺在草丛深处。身上有刻意遮掩的枯草树枝,周围还设了简单的迷障。若非谢儒心细,发现血迹后便命人仔细勘察四周,此处遮掩甚多,断难发现。


    她几步上前,颤抖着将人扶起,先探鼻息......还活着。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看清兄长浑身是伤,心中又慌乱无措。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声呼唤,怀中人却毫无反应。


    “这是……谢将军。”护卫中有人因西陵珺的缘故识得谢祐樘,连忙道:“姑娘,我家小姐挂念谢将军安危,分开前特意嘱咐我等,若是遇到谢将军,拼死也要将人带回。”


    护卫的话打断了谢儒的慌乱。她抬袖抹泪,强打精神:“你们带着我阿兄顺着小道下山,沿途再分两人去前山,找到你家小姐报信。阿兄伤重,必须及时医治,万不可耽搁。”


    “姑娘不同我们一起下山?”那护卫敏锐察觉她话中之意,她想独自留下。


    谢儒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山顶,目光悠长而沉痛。这便能说通了,有人将阿兄藏在此处,又故意留下痕迹,应是声东击西。这人,定是顾峯。他如此做,是将一线生机留给旁人,却没给自己留活路。


    “不了。”她摇摇头,抹掉脸上最后一颗泪珠,声音虽柔却坚定无比,道:“有个人,还等着我。”


    护卫们不肯让她独自留下,硬要留几人陪她上山。谢儒却严词拒绝,命他们速速下山。山中禁军众多,二十人抬一人离开已是不易,若再分作两批,希望更是渺茫。她必须尽最大努力保住阿兄。


    “我阿兄的命,全仰仗诸位了。若我能平安离开此山,日后定当报答。”


    谢儒朝着众人跪地一拜,言辞恳切。起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谢祐樘,便毅然转身,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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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东山口。


    马恒率领三百虎卫营士兵,一路疾驰,抵达东山口附近。他远远观察形势,并未轻举妄动。半个时辰后,才催马至山口前,亮出平侯令牌。


    “侯爷有令,命我等上山支援,速速让道!”


    守山口的禁军查验令牌后,并未起疑,当即放行。马恒下马,领着三百营兵上山。


    一炷香后,东山口禁军收到南山口传信,才知干了件天大的蠢事,个个慌如热锅上的蚂蚁。


    “蜀王有令,汝等不必再守,立刻进山一同捉拿刺客!”传信士兵口传王令,面露急迫之色。


    守山禁军统领闻言,略一迟疑:“王令是要我们全部撤离入山?如此,东山口岂不空虚。”


    那士兵道:“王上与几位将军已从南山口离去,前往谭郡。东山口与南山口虽近,中间却隔了河,唯有绕道方能传信,我故来迟了些。尔等不知山内具体情形,私放叛军入山,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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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王上回头怪罪,只怕谁也担待不起。唯有入山立功,亲自擒了虎卫叛军,方能保命。”


    统领听罢,不再多想,立刻安排人手,带着所有人进山,循着马恒的踪迹追去。


    待东山口空无一人,那传信士兵才安心离开。只是他离去的方向不是向南,而是向西,拐进了一处隐秘狭道。


    狭道内,一辆马车静静停驻,车前两骑。


    “禀石大人,东山口已无人把守,马校尉也顺利入山。”那传信士兵跪在一骑面前,仔细回禀。


    石覃闫点点头,凤眼狭长,侧头看向身旁之人:“霍副将,你要我等做的都已办妥。确定能将人保下?”


    马车前另一人正是霍亓。他听出石覃闫话中的戒备与怀疑,淡然应道:“石大人放心,蜀王已离开。以平侯之能,再加马恒策应,脱身并非难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此处禁军,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一个都不能活着离开……


    石覃闫沉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的马车,神情复杂难测。为防蜀王起疑,他与马恒今日并未随祭天队伍,特意留在城中。祭天队伍离城一个时辰后,便有禁军突然冲进虎卫营,以莫须有罪名擒拿二人。蜀王提前发难,那一刻他便知,今日之事恐有不测。只是没想到押送途中,霍亓与荀家的人突然出现,将他们救下。


    “看来,今日变故都在少将军预料之内。”石覃闫轻叹一声,道:“虎卫营在册共两千三百六十七人,除今日祭天派出的一千人,其余皆留城中。我与马恒突获罪名,又点兵出城,岂能不惹怀疑?”


    “人心隔肚皮。旁人怎么想,石大人不必在意。”身后马车车帘掀起一角,蓝衣拖地,露出裙边。车内之人缓缓露出真容,竟是个年轻女子,再道:“有了怀疑才会有所谓的真相,若一切都顺理成章,岂不更假?石大人追随平侯多年,官场沉浮,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


    “郡主。”石覃闫回头看向马车,道:“郡主留在侯府,想必也是为了今日。我与马恒点兵时,郡主递来的名单,当真是侯爷交予?”


    “自然是。我骗你作甚?”崇和冲他微微一笑,并未下车,温声道:“二哥哥算无遗策,知今日所谋必不会太顺,故命霍副将留在城中策应。果不其然,蜀王早有察觉。至于你家侯爷,故意将名单留在我房中,定也是算准了,我有法子联系二哥哥的人。他们两个虽站在一条船上,却也应了那句话,人心隔肚皮。”


    今日天边尚是鱼肚白时,郭衍便起身收拾。崇和身上酸累,小声嗔他昨夜没个轻重。郭衍听了并未理会,仍是一贯的冷漠。崇和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翻身时,发现枕边落下一张纸。她以为是他不小心遗落,一个滚身坐起,想披衣追上去。却不经意间瞥见纸上内容,登时惊得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那张纸上写满了人名,是郭衍接手虎卫营以来,蜀王在营中秘密安插之人,足有八百之众。


    崇和瞬间明白,如此重要的东西,他怎会“不小心”落下。他分明是故意留给她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心中泛起酸涩,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穿衣,将纸藏于里衣,带出侯府,找到了霍亓。


    “石大人当知,侯爷平日不允我出府。可今日,并无人阻我。”崇和再次开口,语气有些低落,又道:“他将这份名单交给二哥哥,是笃定二哥哥留有后手。他……赌赢了。”


    石覃闫并非不信,事已至此,信与不信已无意义。他之所以再问,无非是想试探崇和的态度罢了。这位郡主既爬了平侯的床,又与其兄长暗中合谋,态度飘忽,令人难测。


    霍亓亦道:“我家少将军曾说过:论行军打仗,平侯不及他;可若论明察秋毫,他不及平侯。虎卫营两千余人,利益纠葛,关系错杂,岂是一时半刻能说透的。平侯能将所有人的底细纠葛藏于胸间,写出这份八百人名单,心思缜密,无人能及。”


    石覃闫知他有意示好,自己也不蠢到在这紧要关头犯浑。但对霍亓,他始终存着一分警惕。


    “八百人中,五百人随车队祭天,去了寰丘想必也活不成。剩余三百人,方才马恒已全部领进山中。”石覃闫望着东山口的方向,心中已将一切盘算清楚,阴声道:“咱们坐山观虎斗,等大水冲垮了龙王庙,便进山寻人。”


    霍亓与崇和对视一眼,未再开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推演千万遍,也做不到万无一失。三人守在东山口,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一个时辰后,不等石覃闫进山,马恒与郭衍的身影出现在东山口,二人竟自己下了山。


    “侯爷!”石覃闫眼尖,先发现了他们。他翻身下马,几个箭步冲上前去。


    崇和听到声音,猛地掀开车帘,遥遥看见郭衍的身影。她未曾犹豫,跳下马车,提起裙摆,朝他奔去。心底深处,一个声音悄然涌起:真好,他还活着。


    郭衍身虽有伤,却不算太重。身旁的马恒倒比他严重些。他看到远处那抹蓝色身影时,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却又极快隐去。


    “侯爷,虎卫营剩余人马皆在此处。请速回城!”石覃闫见郭衍无碍,立刻跪地。


    郭衍点头,眼神幽深。马恒出现的那一刻,王城发生之事,他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眼下郭翦已离山,城中禁军多半折在了寰丘与都封山,虎卫营异心也已剪除。此时回城,正是良机!


    崇和跑到他面前,却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她望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将名单交给霍亓,虽是顺他之意,却也暴露了她接近他的目的。她,从来都不是全心全意来还债的。


    “你……受伤了。”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郭衍同样看着她,神色一如既往的冰冷。他今日历经大悲,又看透诸多事,一颗心比往日更添三分麻木。曾经为质时的种种欺辱,此刻想来,竟觉如同笑话一般。眼前这个人,曾经那些事,对他而言都已不再重要。今日走到这一步,再也无法回头。


    “侯爷。”石覃闫牵来早已备好的马匹,低声催促。


    郭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一人一马越过那抹蓝色时,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蓝裙翻飞,青丝贴面。崇和闻着他的气息从身边掠过,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或许,这样对他们两个来说,才是最好的。


    或许,她本就不该来淄陵,不该再见他。


    或许……


    “郭衍,我怀孕了。”她闭上眼,抚上小腹,终究还是忍不住,在两人错身之际,抓住了他垂下的衣角。


    郭衍坐在马上的身姿僵了一瞬。那如冰潭般的眸子,终于有了片刻松动,但也仅仅只是片刻罢了。他对她虽一向克制,可欲望上头时,总有几回控制不住,发了狠地要,故意留在她身体里。那时的他,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不需要。”


    两行清泪自眼角落下,心尖发了颤的疼。崇和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开眼,仰头看着他,似质问,也似不解。他甚至没有怀疑真假,便说了不要。她就这般令他厌恶?连腹中的孩子也是如此?


    可笑。当真可笑。


    马蹄扬尘,终是错过。


    郭衍临走时,冲霍亓抱拳示意,便朝着淄陵城的方向,策马远去。


    “郡主,该进山了。”霍亓在她身后轻声提醒,目露怜惜。


    崇和抬手拭泪,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