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脱困之局
作品:《世家小姐长歪了》 都封山,内山
山洞潮湿阴冷,尤其是寒冬时节。谢儒一只脚甫踏进,沁骨的冰意就让其浑身打了个寒颤。她双臂抱紧,试图驱赶些身上寒意,却效果甚微。她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亮以后略驱散了些周围的阴暗,好让步下行走不那么艰难。
滴滴答答,洞内深处,传来阵阵水珠撞碎崖壁的声音。
这个山洞便是当初秋猎时,顾峯带她来的那个。她凭着记忆依稀寻来,应当不会出错。只是当初顾峯带她来此地,身边有人陪伴不觉恐慌,眼下孤身一人面对周围漆黑阴寂,不免心生忐忑。
火折子的光太弱了,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那黑像活物,正一寸一寸朝她逼近。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冰冷的潮气,逼着自己往前走。
一个时辰前,她沿着血痕一路上山,走了约莫一炷香后,痕迹消失。她在附近寻找半晌,不见一个人影。无奈之下又原路折回,沿途仔细观察,终在半路发现一丝不对劲。她联想起那日的山洞,此处似乎有些相似,便猜顾峯当时应不是随意找的庇护所。但这密林地貌处处一样,她也不敢断定,只得碰运气先向东寻,无果后又折回向西寻,所幸倒真的给她碰对了。
山洞初狭后宽,有山泉沿壁流下,应是空间不小。她脚步很轻,踩在滑湿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一路摸索到当初二人点火的地方,蹲下后举起火折子查看,竟发现大石上的炭堆不见了!
她清楚的记得当初二人离开时,顾峯熄了火,却并未清理炭屑。
有人来过!
她心中大喜,并未多想,继续朝里走去,步伐加快,丝毫没有察觉暗中潜伏的危机。
火折子燃气豆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房源三尺的石壁。光晕之外是更深的黑,一双绿色的眼睛忽隐忽现。
终于,她察觉几分不对。空气里除了满是腐朽的潮气,还混着某种野兽的腥膻。随着腥膻越来越浓,她的胃也愈发的不适。此刻她也终于发现,悬浮在黑暗里那一对幽绿色的光点。她停下脚步,心生警惕。
突然,一声嚎叫,那双绿点从黑暗中弹射而出,没有任何的预警,只有一股腥风先于它扑向谢儒的脖颈!
是狼!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思考,侧身躲开,重砸一声,撞在了满是苔藓的岩壁上。
“滚!”她怒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扶着脱臼的左臂,疼得额角渗出冷汗。
对面,一头灰狼正弓着背脊,龇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里映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浑身肌肉绷紧,每一根毛发都竖着,蓄势待发。
糟糕!
她心中暗叫一声,以为那炭堆是恶狼所毁,她方才怎就没想到!眼下陷于困局,以她的能力想要从这里逃走已是不可能,唯有智取赶走恶狼,亦或者杀死这头畜牲方有一线生机。她手中唯一的利器是西陵珺塞给她的一把短匕首,搏斗并不占优势,唯有手中的火折子暂能震慑一二。
等等.....
她猛然发现,那狼的左后腿上有大片暗色,皮毛粘结,似是旧伤未愈。空气里的血腥气,也不全是来自那狼的口涎。
它也有伤!
思绪只在电光火石间,那狼已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它后腿猛地蹬地,溅起一片苔藓泥水,整个身躯如离弦之箭朝她扑来!獠牙在火光中闪过一线寒芒!
谢儒握紧匕首,在那股腥风扑至面门的一瞬间,突然冲着它身后的黑暗大喝一声。
“攻它后脊!”
话落同时,她侧身一让,借着那狼扑空的势头,狠狠将匕首刺向它的脖颈!
可那狼竟像听懂了她的话,半空中猛地一扭腰,偏过头来,一口咬住她的手臂!
“啊——!”
剧痛从手臂炸开,匕首当啷落地。她惨叫一声,被那巨大的冲力带得往后跌去,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眼前一阵发黑。等她睁开眼,那张狰狞的狼脸就在咫尺之间,獠牙几乎抵上她的喉咙。腥臭的热气喷在她脸上,那双青幽幽的兽瞳里,倒映出她煞白的脸和恐惧的眼神。
就在獠牙即将咬下的一瞬,一声闷响,是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从狼的脊背传来。
那狼浑身一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巨大的身躯骤然失了力道,擦着谢儒的肩膀轰然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只差分毫,她就要葬身狼腹!
谢儒大口喘着气,肺里灌满冰冷的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撑着石壁想站起来,手脚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地上那狼还在抽搐,四肢徒劳地刨着,脊背上竖着一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委屈和欣喜却在脸上交织。
她终于,找到他了。
谢儒对面五步之距,顾峯一手撑地,弓着身子半跪,另一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其身上虽是黑衣也能看出早被血水染透,撕破多处,隐约可见狰狞伤痕。
他喘气几口,抬头看向她,眸中温情裹着喜色,有笑,有光。他抬抬手想要帮她拭泪,却因二人还隔了数步距离,只得发颤悬在空中。
谢儒胡乱抹了把脸,爬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揽进怀里。入手一片湿黏,全是血。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你......怎伤的这么重?”她满眼疼色的看着他,喉咙哽咽,声音发颤。
顾峯靠在她怀里,费力地扯出一丝笑,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出了点意外……不过……我逃出来了。”
谢儒吸了吸鼻子,将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既怕用力伤到他,又怕松手他又会消失。
“顾峯,你还活着。”
她闭上眼,这一句既像是说给他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我还活着。”顾峯握住她的手,轻轻回一句。
谢儒的泪再次像断了的线珠,滚烫地落在怀中人的脸上。两年前,她在白登山找了三天三夜,翻遍每一具尸体,却没有找到他。
顾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两年后的今天,历史重演,我翻遍尸山血海仍是寻不到你半分踪迹。
山洞的阴冷仿佛褪去了几分。火折子那点昏黄的光,在二人周围撑开一小片温暖的空间。光晕之外仍是浓稠的黑暗,但这一刻,那黑暗仿佛也退远了。
只有彼此的呼吸,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谢儒才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正望着她,安静而温柔。
她轻声问:“山中可还有西陵家的人?”
顾峯点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应当都猜到了。西陵珺既与你同来,西陵熠的安危我便能放心了。”
“你同他们走散了?”谢儒环顾四周,不见旁人,视线又落到那死狼身上,道:“你只伤了它,未取性命,可是想用它躲避禁军搜山?”
顾峯气息虚弱,回她:“这畜生忌惮我手中长剑,一直伺机而动。我奋力相搏未必没有生机,留它一命确有利用之意。眼下,却是不能了。”
“未必。”谢儒略略沉思,道:“狼是群居习性,这附近定还有其余同伴。我们只有两人,或许利用狼群借势,正好能帮我们脱困。你身上的伤,可还能撑住?”
顾峯望着她,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本来是不能的。但见了你,便又有力气了。倒是奇怪。”
谢儒耳根一红,嗔他一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浑话。”
这看似打趣的对话,其后却藏着两人的心知肚明。顾峯必是伤重至极,才会选择在藏好谢祐樘后独自上山。恶狼一击,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说,她便不问。两人都不是轻言失败之人,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算尽谋尽。既然他的伤她无力改变,那便只能清醒头脑,抓住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
谢儒用匕首割下恶狼的毛皮,吊在隐蔽处,以便腥膻味儿能散发的更远。而后撕下顾峯身上的黑衣碎布,装作恶狼死搏被咬烂的样子,零碎丢在洞口。做完这一切后,她又不知从哪里搞到一片大叶,接了些岩壁的水,喂给顾峯。
“我将你绑在我身上,你若还能走,便自己走两步。若是不能,只管靠住我就是。”她一边将布条缠紧二人,一边抬头看他,目光坚定。
顾峯任她摆布,将胳膊搭在她肩上,笑道:“劳烦谢姑娘了,此番若能活命,小生必以身相许。”
谢儒拍了拍他的脑袋,回一句:“白脸粉面的小生才惹人爱,喊打喊杀的,娶回家招晦气。”
“那倒还好,”他眼睛亮了亮,正经道:“我这人最是心慈手软,长得也不赖。”
谢儒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再与他斗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背一个大男人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像一座山压在肩上。可这份沉重,比之方才满山遍野寻不到他时的绝望,却让她觉得踏实。至少此刻,这个人还沉甸甸地贴着她的背脊,还有温度。
下山的路虽说比上山容易,但两个人捆在一起,终究步步艰难,有好几次险些滚落。初时顾峯还能自己走几步,渐渐意识模糊,身体大半都靠在谢儒身上。二人走后小半个时辰,那山洞所在得方向传出阵阵狼嚎,震得附近山林鸟兽皆惊。
谢儒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人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轻,她不敢歪头去看,更不敢停下脚步。
“顾峯,你说好以身相许,不能骗我。”
“好......不骗你。”
“顾峯,我想去朔北最好的首饰铺子打一套头面,那间铺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
“顾峯,你说过此生只掳我一人。你若敢死,我便嫁给旁人,绝不恋你。”
“顾峯,我们再去一趟东荒吧,策马扬鞭,看雪飘万里。”
“顾峯......”
渐渐地,背上的人越来越沉。他不在回应她的喋喋不休,也不再发出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双臂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山路漫长,盘在陡坡上,踩着的每一步都在往下滑,仿佛走不到尽头。脚底早就没有了知觉,她脚上的鞋不知何时走丢了,亦或者已经烂到没有办法套住。碎石子嵌进皮肉,血洇出来,又被尘土和成泥,裹住她整只脚。她的嘴巴磨出血沫子,干渴的像是在沙漠的烈阳下炙烤。
可这一切都不及肩头上越来越轻的呼吸声,带给她的恐慌和无措。
“别睡......”她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几丝沙哑,像风箱露出的最后一口气。
视线慢慢模糊,眼前开始发黑。她眨了眨眼,想把蒙在眼前的黑雾驱散,可它却越来越浓。
终于,脚下枯枝踩空,她绊了一下,两个人齐齐滚落。石尖和荆棘划过脸庞和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能感知到痛楚,却睁不开眼。
闷响一声,她和他一同撞在了一颗树上,停住了。
意识濒临之际,她动了动手指想要去够他的手,却在下一瞬陷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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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宫婢内侍跪了满院,黑压压一片,个个瑟缩发抖,脸色煞白。
寝殿里传来的破碎声和撞击声,一下一下砸在他们心上,每响一声,便有人身子一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风从殿脊上掠过,呜咽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哭。
郭离平日里虽嚣张跋扈,脾气暴躁,贴身服侍的人没少挨打受骂,但他也并非阴险恶毒之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也不会招祸上身。可今日晌午刚用过饭,寰丘那边传来噩耗,他便赶走了所有人,独自躲在殿里发疯,任谁去劝都没用。
“常总管,要不......还是去请娘娘吧。”一个小内侍原本跪在第二列,终是忍不住悄悄走到那文庆宫总管常福面前,小声劝言。往常这个时候,云妃娘娘总第一个赶到,但如今小郡主尚未满月,云妃还不能离宫。
跪在众人首位的常总管是宫里二十年的老人了。他并未回话,反倒抬头望天。碧蓝的深空印在双目里,几只飞鸟划过,像是困在宫殿四方的笼中。他沉阖双眼,良久后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饱经风霜,藏着淡淡绝望和死气。
“起风了......”
“常总管?”小内侍抬头望天,晴空万里,一丝风也无。他心中涌起莫名惶恐。
“小木子,”常福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慈爱,开口道:“平日里义父是怎么教你的,可还记得?”
小木子一怔。义父从不让他在人前唤他义父,今日怎么……他压下心头惊诧,垂首恭敬道:“义父教导,儿子一刻也不敢忘。敏于事,慎于言,既要懂得观眸察色,又要学会明哲保身。”
常福叹息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忍:“你也不过刚刚十四……倒是可惜了。”
小木子心头疑惑更浓,想要开口询问,却发觉周围已有数道探究的目光暗暗投来。他只得强压下疑虑,悄悄退回自己本该跪着的位置。
可他刚刚跪稳,常福却忽然站起身,面向众人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
“咱家知道,你们当中多数都是苦命孩子,在这文庆宫当差也是不易。若是在宫中还有些门道,尽早准备了银钱打点一番,兴许还能寻个好活路。若是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群侍卫鱼贯而入,铁面冷肃,迅速将院内所有人团团围住。随后,一个身着褐衣的内侍总管缓步走进宫门,神色趾高,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众人认出,这是王妃宫里的贺得胜。
常福看着这一幕,重重叹了口气,缓缓跪回原处,不再发一言。
贺得胜眯着眼扫了扫满院子的人,不冷不热地抛下一句:“咱家看,也都别折腾了。都带去刑司候着吧。”
刑司!
所有人闻之色变。那是宫中专门惩治犯错宫婢内侍的地方,进去的人,从无活着出来的。
小木子猛地扭头看向义父,却见对方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颓然,显是早已料到。他心中顿时绝望如坠深渊,就连被侍卫拖拽也毫无反应。
院中哭声一片,求饶声、喊冤声此起彼伏,但很快,所有人都被清理干净,空荡如洗。
贺得胜满意地看了眼恢复如初的文庆宫,仿佛方才那些人的挣扎和惨叫都只是幻觉。宫海浮云,一目天堂,一目地狱,半分不由人。
“你们候在这里,咱家亲自进去请人。”
他吩咐侍卫守在外面,自己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映目满地狼藉。碎瓷片、断木屑,铺了厚厚一层,几乎无处下脚。他皱了皱眉,站在门口,看着那大殿正中坐在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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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人,刻意扬高了语调。
“小公子,王妃娘娘嘱咱家来,送你和云妃娘娘去城外寺庙静养几日。”
郭离抬起眼,看着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他坐在那里,衣衫凌乱,赤着脚,脚下全是碎瓷。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贺得胜。
“腌臜玩意儿。”他轻嗤一声,站起身,光脚踩在碎瓷上,一步步朝贺得胜走来。瓷片扎进脚心,他浑然不觉,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贺得胜心中发怵,不自觉退后几步,又强撑着壮起胆子。他告诉自己,从今日起,这蜀王宫的天就要变了。他不必再害怕这个往日里人人畏惧的主儿。
“小公子,莫要为难咱家。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郭离轻嗤,继续逼近,再重复:“奉谁的命?”
“自然......”贺得胜再退一步,被门框绊倒,跌坐在地。他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嚷道:“自然是王妃的命令!”
“王妃?”郭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愈发阴恻。他缓缓伸手,掐住贺得胜的脖子,俯下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尊吃斋念佛的假菩萨,也要提刀杀人不成?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贺得胜睁圆了眼睛,刚想求饶,脖颈却骤然一痛。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枚碎瓷不知何时握在郭离手中,已深深扎进自己的脖子。
热流涌出,染红衣襟。
“你……”
他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滚出破碎的气音。他不甘心地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那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空洞和疯狂。
然后,他直直往后倒去,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郭离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回殿内。他仍旧赤着脚,踩在碎瓷上,脚下洇出一道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他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那片碧蓝的天。阳光刺眼,他却一动不动。
表兄。
大哥。
祖母。
谢儒。
所有人,都在骗他。
表兄借文庆宫密谈,并不全是为了荀家安危。他真正的意图,是要联合谢儒对付父王。就连大哥也参与其中。可笑他竟蠢到做了帮凶,害了父王母妃,害了郭家军。
他忽然笑起来,先是低低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笑得浑身发颤。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哭,又像疯。
郭离,你当真是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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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
黑色马车疾驰在官道上,两天两夜不曾停歇。中途换马,也只是稍作休整。一男一女轮流驾车,身后跟着十几骑劲装打扮的人,皆是快马。
车轮滚滚,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马车内,崇和用干净帕子轻轻为顾峯擦拭额头的冷汗,满脸担忧。她身侧放着医具、几个药瓶,还有一盆清水。水已经换了三回,每一次都被血染红。
半炷香后,霍亓掀开车帘钻进来。他照旧先查看顾峯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又看向躺在另一侧的谢儒,那女子面色苍白,呼吸平稳,却始终没有醒来。
“谢姑娘并无大伤,为何迟迟不醒?”
崇和看了一眼顾峯和谢儒那紧紧扣在一起、掰都掰不开的手,轻叹一声:“他二人历经生死,一时半刻也急不得。只是二哥的伤……太过严重了。若是不能好好养伤,我只怕……”
霍亓沉默。他又何尝不知,眼下最紧要的是找一处安静之所,为顾峯疗伤。可他们身后一直有追兵,狗咬屁股一般不放,甩都甩不掉。
“南地不安全。唯有逃到边境,方能保命。若是少将军醒了,定也是如此选择。”
“这些人瞧着不像蜀王的人,倒像是……江湖人”崇和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后方尘土纷扬处,斟酌开口。
霍亓摇头:“我们下山时尚有百人,眼下只剩这十几个。这些人训练有素,虽偶有奇招野路子,却并非真正的江湖人士。他们的身份,恐怕只有等少将军或谢姑娘醒了才能得知。”
崇和不懂兵事,但通过那日郭衍下山时的反应,以及她与霍亓入山所见,多少也能猜到,山中必定出现了二哥意料之外的变故。否则以二哥的筹谋,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她与霍亓带人在后山寻到二人时,谢儒尚好,但二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濒死一线。
“此番若无谢姐姐和西陵珺相助,只怕有马恒带三百人入山搅局,咱们也未必能顺利救出人。”她感慨一句,又道:“西陵家的这份人情,着实欠大了。”
两日前,崇和与霍亓带百人入山,中途意外碰到西陵珺。西陵珺认识霍亓,便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包括她与谢儒的计划。二人听罢,当即与其合谋,在谢儒计划的基础上再增派霍亓所带人马,利用马恒留下的三百人做活靶子,将西陵家的人尽数救出。此刻山中形势已然逆转,蜀王禁军指挥失利又不占人数优势,很快便显出颓势。
“各取所需罢了。”霍亓一边为顾峯换药,一边道:“天下大乱,西陵一族又岂能独善其身。西陵敖深知南地与北地都是虎狼,不可相托,便故意令西陵珺赴宴,降低蜀王防心,又暗中命西陵熠带人乔装随少将军赴王都。少将军借荀家之便,暗送吃食粮草入山,帮他们隐匿行踪,方能一举出奇。”
“再加上谢姐姐的佯攻之计,蜀王人马闻之风声鹤唳,皆以为满山伏兵,自乱阵脚。若无此计拖延时间,我们也断无机会入山支援。我若能有谢姐姐一半聪慧便好了。”崇和望着昏迷不醒的谢儒,眼里既有羡慕,也有感激。她心知,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哥。
“郡主,”霍亓包好最后一块纱布,看着顾峯,目光沉沉,再道:“我们必须赶回边境。那里,还需要少将军。”
崇和沉默。她当然知道二哥还有后续的打算。可眼下这般情形,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且两说,却还要赶去那战火纷飞之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车队依旧快马加鞭,奔向那遥远的边境,奔向那未知的命运。
身后的淄陵王城,早已被尘土吞没,看不见了。一场左右天下人心的秋茶宴,终是落幕。而随着这场繁华奢靡盛宴的结束,天下也再次陷入战乱。
大启贞和四年,一月。
南地的正旦使臣刚刚抵达北地,朔北新王顾渊弛便撕毁越盟,发兵谭、封二郡。同时,谭郡城外亦出现一万余无旗之兵,与朔北军遥相呼应。谭郡守将杜若涛迟迟未现,郑家拒援粮草。不过十日,谭郡沦陷。
一月十五日,朔北再发兵十万,一路摧枯拉朽,连攻南地十五座城池。蜀王苦心经营多年的重郡边防,打开了缺口。
一月底,蜀王亲自挂帅,坐镇封郡,鼓舞士气,夺回五城。
二月六日,那万余无旗之兵突然天降,攻占了谭郡与封郡之间的军事重县,项县。起初,这支野兵无人在意。但随着南北两军交战愈烈,项县的地理位置和矿产资源,竟成了必争之地。
短短三月,天下之势急转直下。各地藩主暗自谋划,调兵遣将。在这场动荡中,利益与百姓的鲜血交织在一起。无边的战火与人性的黑暗,相辅相成,愈演愈烈。
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置身事外,亦无人可以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