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吏役们没有苛待符真景臻，他的水碗从来都是满的，可是他不想喝。原本他忙碌而又空洞，如今被关在这大理寺的牢狱内，脱下了一切身份赋予他的荣耀和枷锁，他开始享受这份宁静和充实。甚至他开始通过不喝水来感受身体的干涸和渴望。


    符真乾笃皱眉，符真景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整个人像是入了魔，偏执又自怜。


    “我就是这么教你对待自己的身体的吗？我听古大人说你不喝水也不吃饭，怎么你是要成仙吗？”符真乾笃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终究还是软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他们俩之间的父子关系完全破碎，甚至完全没有挽回的可能性。


    符真景臻嗤笑一声，将头抬起来，饥饿让他有些脱力，他只能强撑着身体不让自己露怯。


    他没有回应符真乾笃的关心，只是自顾自开口说道：“监星局的动向是我告诉天音阁的人的，他们的杀手也是我放进来的，你所以为的那些事全都是我做的，那么您满意听到的我的答案吗，我的父皇？”


    符真乾笃有一个瞬间开始反思起自己教育的失败来，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想象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这么恨自己。症结还是在符真景臻的动机上，他是自愿如此，还是被某人胁迫？


    “你，是有人逼迫你吗？”


    符真乾笃问。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可是他注定要失望了。


    符真景臻斩钉截铁的态度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原来他的儿子真的恨他至此。


    “不，没有人逼迫我，这些都是我自愿的。”符真景臻原本清俊的脸上满是怨毒和仇恨。


    这回符真景臻终于如愿了，他在自己父亲的脸上看到了除一直以来的沉稳之外的表情。现在他们隔着一堵栅栏，他的父亲就站在栅栏的另一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


    符真乾笃上前一步，一只手握在铁门上。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您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吧。”符真景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埋怨。


    “您一直说我有才华诗文写得好，背书也快，所以送我到监星局历练。可是我不喜欢读书，我也最讨厌写诗，更对监察百官没有兴趣。我想要参军，像四皇弟那样到军中去历练，想要得到您的夸奖，接过您曾经打天下的那把佩剑！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讨厌你，所以我不想让你再做皇帝了。”


    符真景臻摇头，将自己的痛苦尽数倾诉。


    可他原以为能得到父皇声嘶力竭的忏悔，忏悔曾经没有关心他，忏悔两个人的关系错过而后暗生嫌隙。


    听完儿子的控诉，符真乾笃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他看着符真景臻的眼睛，慢慢开口道：“我夸奖你的诗，是因为你写的确实不错，你继承了你母妃的才情，你有这个天分，夫子们惜才，联名上书让我培养你。监星局是我最放心的部门，经手的案子又多，可以学到很多。你从小身体不好，我和你母妃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你说你喜欢舞刀弄枪，每一次你四皇弟得了番邦的好玩意儿都送给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我真的没有关心你吗？”


    最后的两问语气极重，符真景臻不想承认，梗着脖子怄气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感受，那些关心都是你自以为的关心！你从来没有想要了解过我的内心，我的痛苦！”


    “痛苦，你跟我提痛苦，”符真乾笃也被气笑了，他连名带姓地喊着他，“符真景臻你还真的是好日子过够了。自古以来皇室多寡情，少不了手足倾轧兄弟阋墙，我努力平衡着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我也给你们每个人都找好了未来的路。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是皇帝，我应当先为天下人负责，其次才是儿子。若你在乎的只有那一点所谓的走进你内心的虚浮的关心的话，那你确实不适合生在帝王家。”


    符真乾笃失望地看向他，眼神中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身在帝王家太软弱太渴求爱的孩子是不适合的，但是出生没有办法选择，也因此会产生嫌隙和痛苦。可是这些都不是他符真景臻联合江湖势力以覆灭朝堂的理由，此为大不忠大不孝。


    符真景臻彻底慌了，在他的预想里应该是当他完完整整讲述自己的痛苦后，父皇悔不当初，虽然也会怨他两句，但还是看在自己是他亲生儿子的份上原谅自己，最多就是罚几年俸禄或者关在府里禁足几月。


    符真乾笃看着二儿子那一脸事情超出预期的懵懂表情，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朕不会原谅你犯下的过错，那些因你而无辜蒙难的人和他们的家人更不可能原谅你的错误。你已经大了，要学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朕没有教好你也是朕的失职，朕自会反省。即日起，朕会下旨削去你的藩王爵位，贬为庶民，朕会给你留一份足以保证你后半辈子生活的资产，你既不喜欢这样的生活，那你就走吧。”


    符真乾笃说完就径直离开了，没有理会监牢里符真景臻撕心裂肺的大叫。


    古守一守在天牢门口，他看着日头从正方形倾斜下来，他见到陛下走出来，上前行礼。


    “古爱卿，去审问他吧，让他把关于天音阁的事情都坦白，随你用什么审讯方式。”


    “是，陛下。”


    符真乾笃累了，没有再寒暄，在太监的簇拥下回了宫。


    在意识到父皇真的抛弃了自己后，符真景臻也不再挣扎，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和盘托出。


    而皇子被贬为庶民的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震动，百姓们都在议论二皇子到底犯了什么错，只可惜官府并没有说明，只能胡乱猜测。


    而与此同时，蓬莱阁的拍卖会即将开始。


    “好，那我们最后确认一遍宾客名单，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应该就是这几个吧。”


    姜渊鹤指着名单里老长的一串，那些涵盖了江湖人士和勋贵权士，时间太短不足以将那些人仔仔细细地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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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


    “好了，别那么紧张，要是按照你这样精细的筛查那得到明年才能办得上这个拍卖会，”洛锦将躁动不安的姜渊鹤拉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见招拆招就好。”


    姜渊鹤盯着茶盏中流动打转的温水，捏起茶盏一口闷了下去，他仍是不放心，将这几日搜罗来的小暗器一股脑儿全塞给了洛锦。


    他仍觉得不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到一个精致小巧的武器就往洛锦怀里塞。


    “要是拍卖会途中你察觉到任何不妥就给我们打暗号，不行不行，要不然干脆我上吧……”


    姜渊鹤的絮叨停顿在那里，他被洛锦截住了，小乌龟一样在屋子里转圈的青年被洛锦捏住了脸，洛锦的两只手捧在他的脸上，稍一用力就可以让他和自己对视。


    洛锦比他矮半个头，于是捧着他脸的手微微向下引导，四目相对。


    姜渊鹤可以清晰地看见洛锦纤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再往下看，她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整个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呆愣的模样。


    她的秀气的鼻子和笑开的唇齿，垂落在耳畔的发丝，清浅的有节律的呼吸声，和她触碰时温热的体温，一切都让姜渊鹤的心脏剧烈地狂热跳动起来，耳尖染上绯红。


    这一瞬间姜渊鹤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随着洛锦的牵引全身心地注视着她，温柔的，强大的，仿佛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你太紧张了阿鹤，放松，我会没事的，你相信我好吗？”


    洛锦放下捧着他脸的双手，转而拉起他的手，并不是十指相扣的暧昧姿势，只是牵着，将他带到座位边上，牵着他坐下。


    “好。”


    姜渊鹤呆愣愣地回答。


    “喂，你们好，还记得这个房间里还有我们这两个大活人吗？”


    离歌笑打破突然旖旎的气氛，将方才姜渊鹤沉醉在担忧中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顺走的武器拿了回来。


    沈有金也轻咳了一声，开口安慰道：“放心吧，这次拍卖会来的权贵非常多，他们也都会带着自己的护卫，天音阁不可能冒着和所有人作对的风险做出出格的事。”


    “按照天音阁以往行事作风来说确实是这样，但这次来的据说是性格狡黠之人，那些失踪的杀手也会是个隐患。不过我会努力放心的，我相信你，小锦。”


    姜渊鹤盯着洛锦收回的手，用手指摩挲着遗留下来的温热触感。


    “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再再在这里看你们俩打情骂俏了，年纪大了要少吃点甜的。”


    离歌笑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解解腻。


    “走吧，去会会那位传说中多智近妖的穆逢春。”


    洛锦带上□□，眨眼之间变成了一个长相美艳的拍卖会司仪。她跟着蓬莱阁的司仪学了好多天，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宾客们陆续进场落座。


    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