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我的钱都给你
作品:《我只是您妹妹.》 回吴柏家的途中,吴柏多次试探,问时扬为什么突然想回家了。
时扬张了张嘴,许久后才编了谎话:“我突然想我妈妈了。”
吴柏平时看着粗枝大叶,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时扬却扭开头,望着车窗外一路向后的车流和人流,陷入了沉思。
结合她下一世的知识,和文樱这些日子来的异常反应来看,只怕……她的病情不会太好。
吴柏还在一旁编瞎话:“没事的,过几天你妈妈从海市出差回来了,舅舅带着你吴意表弟,亲自送你回家。”
时扬盯着自己红肿的手掌,半晌才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文樱的病情加重,吴柏没法子,又编了个“你妈妈去国外出差了”的说辞。这一次,出奇的,时扬没再坚持要找文樱,吴柏心头松了口气,却越来越感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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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一天,吴柏跟人有个酒局,晚饭只有时扬和舅妈高子玲在。
“呜啊——”表弟吴意的哭嚎声又在卧室响起来。
他明明还不到上桌的年纪,却总能在饭点醒过来,好像故意提醒家人别忘记他一般。
时扬下午出了一身汗,刚洗完澡,穿了个白色连衣裙在擦头发,听着厨房里锅铲和铁锅撞击的声音,直接扔了毛巾,懂事地跑进卧室抱出吴意。
她抱着孩子的姿势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像在提防,又像厌恶,总之不怎么亲近。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还对这个到他家住了一个多月的表姐感到好奇,很愿意和她亲近似的。
却见时扬姿势僵硬地举着他放到沙发上,他伸出的手眼看着就要摸到她的脸了,她突然退后,这是什么意思?
吴意嘴角往下,扯着嗓子,蓄势待发。
见状,时扬凑上前伸出手,打算再次抱他起来,手腕上的白兰花串轻轻晃动,晃出一阵阵香气,后者好像是被这香味刺激了,嘴角向上弯,嘻嘻哈哈伸手更要够向她。
幼儿的手嫩,却极有劲,且不知轻重。吴意的手触摸上时扬脸蛋的瞬间,一道红印子赫然出现。
时扬痛得条件反射似的扯开他的手,小孩子哪里知道别人的心思,只知道时扬不顺从自己,张嘴便嚎,一边哭还一边锲而不舍地又伸手。
时扬已经有了受害的经验,怎么会让他故伎重演?便再次挡开他的手。
这时候高子玲正好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她隔着餐桌和沙发,哪里看得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儿子在哭,而新住进她家的外甥女高高挥舞的手。
她顿时扔了锅铲,气势汹汹地跑出来,指着时扬的鼻子,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你是不是打我儿子了?他这么小,哭两声而已,你不会忍着吗,打他做什么?”
吴意被自己亲妈的声音吓得猛地一抖,平时一定会哭得要死要活,现在反而一声不敢哭出来。
一连串质问问得时扬脑袋发蒙,她张口打算解释,却在高子玲的下一句话中哑了声。
“文樱怎么教你的?她教你打弟弟的?那她有没有教你,以后寄人篱下要懂分寸啊?你住在我家——”
高子玲初为人母,一碰她儿子就炸毛,嘴直心快,这会儿吴柏又不在,就什么痛快说什么。说到一半,看到时扬脸上的红印子时顿时明白自己误解了,又禁不住后悔。
人只是个孩子,眼看着就快没了亲妈,孤苦无依的就靠着他们这一家人,她虽然心里不大情愿她住在她家,但到底只是个孩子,跟人家置什么气?
高子玲舔了舔嘴角,想张嘴道歉又舍不下脸,就弯腰抱起吴意,咿呀咿呀地哄了一会儿后才对时扬说:“我们先吃饭吧,你舅舅晚点回来。”
时扬却没应声,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在高子玲的怔然中跑出门。
“哎,时扬,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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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扬跑出门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天还未黑尽。
她循着上次的记忆,往家的方向跑。蒸腾的暑气罩在身上,没过多久就浑身是汗,白色裙子浸了汗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黏黏糊糊,更不好受。
“滴滴——”左侧的车辆按了喇叭,时扬抬头看了看红灯,顿时清醒,微微欠身退回人行道。
身后忽然吹过来一阵风,她转过身,微风拂过,一条河流从她脚下流经。
时扬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她肯定又迷了路。
河岸两边全是各种各样的店铺,装潢透着几分古韵,还用了木质牌匾,每家店铺门前都挂了一个泛出暖黄色光亮的灯笼。
有卖文房四宝的,卖古玩的,卖仿古家具的……
时扬鬼使神差地跨步走下台阶,沿着左岸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阵越来越浓烈的白兰花香。
一条不算太宽的路走下来,这会儿顿时开阔,最外角的地方种了一棵白兰树,大概十多米高,枝桠长得极高,一般人攀不到,只有源源不断的花香毫不吝啬地洒下来。
而那片空地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摊,有卖草药的,卖兰草的,卖各种石头的……还有算命的。
她举起手,才注意到腕子上还戴着先前的那串白兰花。
略略转身,举得更高些,将花骨朵放在头顶的灯笼光照里瞧,它便一朵朵,一瓣瓣地撞到一处,分不清是河水的叮咚,还是真撞出了风铃声。
时扬正打算放下手臂,忽然在花瓣的缝隙之间看到个十分熟悉的影子,背影挺拔,站得笔直,只是满头白发。
她心下一动要上前去,走出两步才意识到:她怎么会是外婆呢,按时间推算,她下一世的外婆,现在也只是个中年人……
那背影在她的恍惚中许久都未动一下,许久后才停留在一个算命的小摊前。
时扬深色恍惚地慢慢靠近她,距离她身后几步,越来越觉得她和外婆十分相似,连音色也相似,但仔仔细细听了后,还是能觉察出不同来。
白色影子指了指天,对那穿了身道袍的算命先生揶揄:“喏,他那么贪财,我不给点香火钱,怎么好意思求人家帮我办事?”
听了这话,时扬再次愣住,外婆也说过同样的话……她再也忍不住,小跑到算命摊位前。
算命先生看钻出来个小孩,笑着捉弄她:“我这里可不是你们小孩能来的地方,赶紧走开,不然晚上回去要尿床哦!”
“噗嗤!”时扬身旁的白发女人被她逗得笑出声,低下脑袋,望着时扬轻笑。
正是这一低头,时扬彻底信了——她真的不是外婆。
时扬在那棵白兰树下坐了很久很久,不知为什么,她总有种错觉,好似能在这里等到什么人。
等来一个救赎她的人?等来一个改变一切的人?可是还能有谁……明明这两世,从头到尾都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时扬百无聊赖地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白兰花串,又过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却不知,路过一个售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前时,一人与她擦肩而过,而后猛地回身,凝望着她手腕上的白兰花串出神……
与此同时,他视线前方的阴影里,另一个人鬼鬼祟祟地退到一旁,贴在墙面上踮脚站着,大汗淋漓,胸腔剧烈起伏。
商文载摇摇头,很快回了神,走到灯光与阴影的边界处,冷漠道:“出来!”
“哥,你为什么知道我跟着……”商文洛耷拉下肩膀,有气无力地走到他面前。
走到灯光里,才看到商文洛怀里还抱着个存钱罐,他静静等着对方解释。
商文洛在他冷淡的目光中低下头,有点委屈地说:“我不是怕你钱不够嘛,我的钱都给你!”
话音刚落,商文洛献宝似的将存钱罐举到商文载面前,后者一眼也没看,冷眼转过身。
“不用。”
然后径自走向身旁的店铺,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微微转身,“另外,我不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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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柏找到时扬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发呆。
周围是穿梭而过的车流和人流,匆匆忙忙,步履坚定,好像都知晓各自的去处和来处。
时扬第一次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以前和文樱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她是文樱的女儿,她有一个爱她的母亲。
她们互为圆心,时扬和她的关系则像一条半径,在短短两年间勾勒出一个完满的圆形来,从此,不管是文樱还是她,都晓得自己的来处和归途。
这就是她们这对母女各自存在的勇气。
可是现在,她的圆心要消失了,所有的完满都成了虚空,变成了一场长达两年的梦境。
这时,绿灯亮起,身旁的人走上斑马线,时扬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
等到转为红灯的前几秒,才恍然回过神来,她提步往前,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一个同样八九岁的男孩。
他一对狐狸眼透着几分狡黠和机智,看着机灵,一张嘴又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大聪明的劲头。
“你是红绿色盲吗?没看到现在是红灯?”语气不大好。
他一手拉着时扬胳臂,另一只抱着三卷字画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红绿灯,时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已变成红灯。
他忽的一伸手,怀里的三幅画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掉,忙扎了个马步稳住,显出几分狼狈。
看时扬哑巴一样不说话,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放低了声音嘀咕:“下次自己注意——唉,哥!等等我!”
时扬跟着他一齐看向对面的街道,一个十多岁的男生抱着一堆画纸,人群在他身旁穿梭而过,不时挤到他。
他只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东西,闻言,微微侧过头,露出脸的前一瞬,一群等绿灯的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他眼前。
3,2,1……红灯转为绿灯,人影交错。
时扬再看时,对面的人已经消失在人潮当中,而身旁的男孩也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哥,别生我的气了,你等等我嘛……”
时扬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也打算跟上去,刚走上前两步,迎面而来一个胖胖的女人。
她厚实的肩膀肉盾一样撞在时扬身上,时扬顿时摔倒在地,周围的人“哎呀”几声,事不关己地纷纷走开。
时扬捂着锐痛的膝盖狼狈站起身,撞她的女人已经捂着脸匆匆忙忙跑开,两个男孩也消失不见。
“滴滴——”左侧最近的白色汽车里钻出来个脑袋,没好气地骂她,“你傻了吗,站路上干什么!”
时扬一瘸一拐地退回路边,还没站定,两边的车辆疾驰而过,尾气的热浪尽数拍打在她身上,更显狼狈。
她捋了捋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手腕上的花串早不见了。
它安安静静躺在几步开外的柏油路面上,棉线断开,花朵四散,和时扬同样的狼狈。
一辆黑色汽车携带着滚烫的热浪和漫天的灰尘疾驰而过,车轮滚过,莹白色花朵瞬间被碾进柏油路里。
她讷讷伸出手,脚步跟着一动,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舅舅……”时扬回身。
吴柏将她扯回路旁后,一面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汗水,一面呼呼直喘粗气。
他摸了摸时扬的头顶,温声细语地哄她:“小时扬乖,别跟舅妈置气,跟舅舅回家好不好?”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高子玲也追了上来,支支吾吾,“时、时扬,我……”
“你什么你?”吴柏没等时扬回答,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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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她抱起来,一把推开满脸愧疚的高子玲,直接大步往前走。
高子玲见他还在气头上,嘴巴张开又合上,愣了一下后也跟上。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着急了——”
“我懒得跟你说这些,再有下次,小时扬要是出事了,我直接跟你离婚!”
吴柏还是头一回跟她提到“离婚”二字,高子玲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到回神了才轻声道:“……你别生气,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时扬沉默地趴在吴柏的肩膀上,高子玲就在她面前。
漫长的沉默后,高子玲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时扬的脸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和深沉。
那时候,八岁的时扬因为文樱的病情失魂落魄,没有深究,而二十年后,当她多年后再次看到病床上的高子玲时,她明白了:那里面是防备,是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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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后,夫妻两人开始冷战。
前些日子,吴柏的工厂接了个大单,忙得一沾枕头就睡,一方面没空搭理高子玲,另一方面也有警告她不要为难自己外甥女的意思。
所以他回家后一句话不肯跟高子玲讲,任凭她如何道歉,如何保证以后会改正。
而高子玲头一回在他身上见到如此坚定的态度,见到他如此决然的冷漠,几次三番主动递台阶给他,他存了心的不愿意下,她也跟着冷下来。
当晚,吴意照旧嚎哭得两夫妻不得安宁,而时扬则站在窗边,透过黄桷树树叶的间隙,望着头顶上方的一轮圆月出神。
她一手抱着自己的蓝色小狗,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金色的存钱罐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几个小时前听来的那句话。
“喏,他那么贪财,我不给点香火钱,怎么好意思求人家帮我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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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饭后,时扬跟高子玲谎称出去打乒乓球,将她那装得满满的存钱罐裹在白裙子里,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她找不着方向,一路跟人打听,倒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赶在日头下沉之前到了一座山下。
抬眼望去,几百阶石阶直入云霄,好像拾级而上就能到九天,兴许还能管那上面的天尊们讨一杯酒。
往来的行人兴许是真从神仙手里讨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一个个都携家带口、满面笑容地走下台阶,只有时扬一个人与他们背道而驰。
她大汗淋漓地爬到半山腰的悬观时,道观所剩的人已经不多,几个小道士和义工,偶尔还有几个正要下山的香客。
时扬趁着没人看见,抱着怀里的存钱罐往里跑,十几分钟后,等到再出来时,存钱罐已空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长呢?”两个道士正躲在柱子后聊天,忽然见到个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忙不迭问道。
时扬的脚步一顿,并未回答,抱着空了的存钱罐直往山下的方向使劲跑。
她沿着青石板阶梯一路往下,奇怪得很,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山底一般,竟比上山时候还费劲。
“咣当——”她脚下一滑,金色的存钱罐跟随她手上的动作飞起,呈抛物线一般砸落在地,应声而碎。
时扬低下头,一条溪流从青石板底下穿过,夜晚水汽氤氲,青苔便湿了一大片。
存钱罐碎裂的声音好像惊醒了她,她望着不远处碎了一地的陶片,猛地拍了拍脑袋,脑海中一阵眩晕。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下辈子可是个学医的,怎么能搞这些求神拜佛的手段……
想到此处,时扬苦笑一声,两腿的酸软感随之而来,她耸下肩膀无力地沿着溪流走到路旁的草地上。
盛夏酷暑,山下的草地已有些许枯黄,山腰上气温低些,这里的草地倒还翠绿,不受丝毫影响。
时扬倚靠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坐在草坪上,在树影婆娑之间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出神,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混沌。
等到再醒过来,一轮圆月已然挂在碧蓝色的天幕中,与她大眼瞪小眼。
时扬摊开双手,而后忽的起身,坐在那石头上,瞧着头顶的圆月,任由思绪百转千回。
一会儿想到当初她来到这里时,随手捡到的罗盘上似乎也有一轮明月,一会儿又想到当初眼见时潮涌殴打文樱时,窗外似乎也挂着圆月,不声不响、不为所动地看着一切。
她没来由地一阵火气,捡起一旁的小石块,猛地往天上砸去,恨不得将头顶那位冷心的看客砸出个窟窿来。
“咣当”一声,头顶那位不受丝毫影响,眼前的溪流却被砸出个洞,一圈圈涟漪散开,同她一样的无辜。
时扬叹了口气,嘴里嘀嘀咕咕,自以为小声地抱怨着。
眼泪不知何时已布满双颊,抱怨声也变为小声的抽泣,她浑然不觉几步外的假山后头还有个人,一个跟她同样挣扎着的人。
没过多会儿,那人忽的从假山后走出来,抓着她手臂,问了她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荒郊野外,时扬被他吓得六神无主,无心听他讲了些什么,只惦记着跑开。
若干年后,当她因为吴柏拼了命地打工还债、偶尔才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男孩子。
她头脑中顿时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其他跟她同样际遇的人,他们也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彷徨不已……
可那晚的时扬并未多想,男孩的模样也从未在她脑海中停留,她藏在树林里,深深喘气,摸着手腕上失而复得的手链暗自庆幸。
那时候她想着,把文樱送给她的手链好好保管,只要手链还陪着她,文樱就会一直陪着她。
可她又想错了,之后的一年,文樱死掉了,若干年后,手链也丢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