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樱死去的第三天，时扬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由吴柏怎么喊她出去跟小朋友玩，也无动于衷。


    那个陪伴她不到三年的妈妈死了，死在她还没长大、还没能力保护她的时候。


    这三年来，时扬总是愧疚，愧疚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偷走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母亲，偷走了应该属于她的母爱。


    但渐渐的，这种愧疚减弱了，转为了贪恋。


    她贪恋这种母女之爱，这种下一世的她活了二十多年也没体会过的情感，越发沉迷其中，努力地扮演好女儿的角色。


    但现在，这种愧疚加强了——她像个小偷一般偷走了本属于别人的母爱，心安理得地享受，却又没能替那个女孩儿守护好。


    时扬抱着她的蓝色小狗，静静地坐在窗台旁，蝉鸣声扎破玻璃窗户，争先恐后地穿过鹅黄色的窗帘，她充耳不闻。


    “哒——哒——”时扬好似听不到敲门声，继续抱着双膝坐在窗台上。


    吴柏敲了几声门后，听里面没有动静，想了想，急切地推门而入。


    “时扬！你饿不饿……”他话说到一半，看到窗台上失神静坐的女孩，忙冲上前，将时扬抱下来。


    “坐在上面做什么？知不知道多危险！去年隔壁5栋7楼的一个小学生掉下去了，当场没了，他妈妈哭得死去活来——”


    听到“妈妈”二字，时扬才眨了眨眼睛，吴柏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立即转了话题。


    “乖乖，饿不饿？”


    时扬摇了摇头，“不饿。”


    “怎么会不饿，你舅妈说你早上就没吃饭。想吃什么，舅舅给你做。”他突地想到自己的厨艺，改了口，“舅舅带你出去吃吧，好不好？”


    时扬仍愣着，不说话，吴柏索性当她默认了，直接将她抱起来，走出房门。


    客厅里，高子玲低着头，抱着吴意咿呀咿呀地哄。


    两岁多的孩子更加折腾，像个翻倒的乌龟，在母亲的怀里变着法子地折腾，嘴里还含糊地叫着妈妈。


    吴意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看到抱着时扬走出来的爸爸，登时嘴巴向下一撇，着急叫人又叫不明白。


    “爸、爸……”他一面喊着，一面趁高子玲没反应过来，更加闹腾地从她怀里挣脱，跌跌撞撞地跑向吴柏。


    吴柏心里升起一股热意，笑着站在原地，等着儿子跑过来，时扬仍然在他怀里稳稳当当。


    “爸爸，”吴意攀着沙发的手放开，一下子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咣当”一声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哇——”


    “儿子——”两秒后，高子玲和吴柏异口同声。


    吴柏滚圆的身子撞到茶几一角，脸朝地面撞上，等高子玲抱起来时，额头上一个大包，鼻头也撞红了。


    吴柏啧啧两声，问道：“哎哟，没事吧？”


    她心疼不已，抬头又见吴柏仍稳稳当当抱着别人的女儿，连脚步都没挪一下，只努着嘴示意她抱起儿子，心头一股怒火冲天而起，嘴上又没了把门的。


    “没事，没事！”吴意仍在她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嘶吼得她怒火更盛，“不是你生的，有事也跟你没关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是我生的？”吴柏已经放下了时扬，走上前去查看。


    “我儿子我能不着急吗？再说了，摔几下能有多大问题，来，给我看看。”


    他不过是觉得男孩子皮实，摔几下也无关紧要，哪晓得更掀起妻子的怒意。


    高子玲抱着吴意躲开，更加口不择言地对着儿子说话：“不要哭了，你爸爸说你装可怜呢！你又不是人家放心肝上的外甥，哭得再厉害人家也不心疼你！”


    吴柏这会儿听出来了，高子玲这是借题发挥，阴阳他疼爱时扬呢！


    这一年来，他们二人因为时扬和文樱，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有好几回她控制不住脾气，甚至扇了吴柏几巴掌。


    两人在时扬和文樱的问题上各不退让。


    文樱的病情没有好转的希望，本来暂住在家里的外甥女渐渐成了个长期的负担。高子玲心里渐渐有种不详的预感，只怕时扬以后都会住在她家。


    过年的时候，两人终于在年夜饭后摊开说明白了——时扬以后就留在她家了。


    “她不是还有个爸爸，凭什么住咱们家？”高子玲当场反对。


    但她多次的反对无效，吴柏从不解释，只执意要留下时扬，并且连联系时潮涌的打算都没有。


    高子玲每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一次，吴柏的决心就更坚定，态度也更强硬。


    她见没了希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认下这个事实，但她不能忍的，是吴柏对时扬的偏心。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边是别人的女儿，就像现在一样，吴柏总是更偏向时扬，哪怕自己儿子摔了也不管。


    吴柏被她的话堵得心口发慌，想要跟她理论，儿子哭个不停，只能暂且放下。


    “算了，我懒得跟你说。”


    他走上去要将吴意接过来，高子玲冷脸躲开，仿佛他沾到一点都嫌弃，余光扫到站在门口发怔的时扬，眼色更加不善，好像她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时扬被她提防排斥的神色瞧得不自在地缩了缩头，她突地明白了，她在重复和下一世的命运——一个不能融入家庭的闯入者。这一瞬，时扬更加觉得无处遁形。


    高子玲这一瞧不得了，只一眼就将吴柏的愧疚和强压的恼怒激起来。


    他决不能忍受自己的外甥女受到妻子这样的对待，尤其是在她刚刚失去了母亲的情况下。


    “你可真行，对一个孩子露出这幅嘴脸！”


    他冷哼一声，不善地最后看了一眼高子玲，然后再次抱起时扬，摔门而去，将愈发放大的吴意的哭声和高子玲的怒吼狠狠关在屋内。


    “吴柏，你给我说清楚，我、我什么嘴脸！滚回来！”


    -


    一路上，时扬依靠在吴柏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他带着时扬穿梭在一条条小巷子中，弯弯绕绕了一大圈后，才进了一家小店。


    十几分钟后，老板端上来一碗冰冰凉凉的桂花酒酿小汤圆。


    汤圆晶莹剔透，皮很薄，还能看出里面的黑色芝麻馅。淡黄色的桂花漂浮在酒酿上面，间或夹杂着几颗泡得饱满的红色枸杞，随着白瓷勺子的搅动浮浮沉沉。


    吴柏端着碗，搅动几下，将勺子递到时扬嘴边，“乖乖，张嘴。”


    时扬缓缓抬起头，望着面前故作轻松、笑盈盈的男人，包裹在眼眶里的泪水“啪嗒”一下滴落，在木桌子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吴柏顿时慌得六神无主，手缩了缩，要将勺子放回碗里，时扬却噙着泪水，一口咬住瓷勺，把里面的小汤圆细细嚼了咽下。


    他一面用拇指指腹擦去时扬眼下的泪滴，一面不知所措地捧着碗。


    高子玲不爱吃甜的，所以家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做酒酿小汤圆，他记得几个月前外甥女捧着碗，嚼得两腮鼓鼓的可爱模样，那是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满足，所以每次带她出来都买上一份，哪晓得今天失了效。


    “不哭了啊乖，吃烦了是不是？要不咱们——”


    话音未落，隔壁桌坐着和汤圆馅的老板听见了，忙打断他，“怎么会是吃汤圆吃的，明明就是你当舅舅的不给人梳头发，谁家小姑娘不爱美，愿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出来？”


    吴柏愣了一阵，再看向时扬，她已经擦干眼泪，自己端了碗，小口小口地吃起汤圆。


    “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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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怪就只能怪你不给小姑娘梳头发。”老板抽空又笑着奚落他一句。


    吴柏将时扬垂落在碗边的碎发捋到耳后，轻轻捏了下她滑嫩白皙、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他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等着时扬吃完，才抱着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讲话，时扬照旧靠在他肩膀上，吴柏一手抱着她，一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时扬的背。


    兴许是下午的日头太毒辣，时扬慢慢犯了困，双眼快要合上的时候，吴柏问了她一个问题。


    “之前是你自己梳的头发？”


    “不是。”


    “……是舅妈给你梳的？”


    “嗯。”


    吴柏顿时想到出门前高子玲张牙舞爪的姿态，还有她不善的眸光，心里腹诽道：真是个嘴硬心软的。


    又想到他摔门而出，想到他刚才对她的恶语相向，心里又泛起一丝后悔，他不该对她那样的。


    她本就是个脾气不好、容易冲动的，三言两语就容易起争端，尤其沾到儿子吴意，更像个炸了毛的母猫。


    他按下心里的想法，将时扬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随口又问：“再之前呢，之前是妈妈给你梳的头发？”


    一阵沉默后，时扬才轻声说：“最开始是他给我梳头发，再后来就是妈妈给我梳。”


    她没明说“他”到底是谁，但吴柏很快清楚了，又一阵沉默后，他拍了拍时扬的背，走下一连串的台阶。


    颠簸之中，时扬的困意又袭来，眼睛半睁半闭之间，她突然听到一句小心翼翼的商量。


    “那……以后舅舅给你梳头发，给你当爸爸，好不好？”


    时扬困得熬不住，她不记得那天自己怎么回答的，只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她早早地被吴柏从床上叫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好几把梳子，三四瓶发蜡，一大堆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发圈和发卡，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地摆了小半个桌子，还煞有介事地给时扬弄了一面花朵形状的镜子。


    时扬被他按在桌后的椅子上，任由他在她背后捣鼓她满头的长发。


    期间，高子玲抱着吴意从厨房走了出来，后者捏着块揪下一半的红糖馒头，用刚长出来的乳牙认认真真地嚼。


    唾液混着馒头的碎渣从他的嘴角流下，滴在高子玲的脖颈上，她高仰起脖子，嫌弃地躲开。


    一面抽了张纸巾擦拭自己的衣裳，一面抱着儿子站在吴柏身边瞧。


    “啧啧啧，你梳的都是些什么？你自己看得下去？”高子玲指着吴柏编的辫子，嫌弃不已。


    吴柏拿起发圈的手僵硬在半空中，脸上即将大功告成的得意之态也荡然无存。


    他条件反射地狡辩道：“怎么看不下去？你不懂，这是我昨天找我那个做理发师的朋友取的经，人家是专业的！”


    高子玲斜眼问他：“姓旁的那个？”


    “那可不。”


    “就学了一个星期能是专业的？”


    “……”


    “走开，我来。”高子玲将吴意塞给他，一把将他推开，“手艺不咋地，屁话还超过文化。”


    她轻轻解开吴柏编得尤为“蜿蜒”的麻花辫，在一堆发圈中挑了个浅蓝色的蕾丝发圈，口中不住嘀咕，“差生文具多……”


    吴柏忍不住张了张嘴，终于在高子玲行云流水的动作中彻底闭上，胸前突然感到一阵凉意。


    他抽空低头一看，馒头渣子混合着吴意的口水，像没煮好的浆糊一样糊在他胸前。


    他一巴掌连馒头一起，捂住儿子黑乎乎的脸，万分嫌弃地推得远远的，吴意则继续厚着脸皮，将嘴里剩下的一点“浆糊”涂在他爹的手心里。


    “哎真是，脏兮兮的，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