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根据会客簿上留下的时间线索，提前在事务所里等客人上门。


    壁炉方向传来的暖光把整个房间泡得像一锅温吞的汤，赵四把会客簿摊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封面。


    会客簿的书脊他的手指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在他低下头看向它的时候又立刻乖乖躺好，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动过。


    赵四失笑，温声对会客簿说道：“之后也拜托你记录客户信息了。”


    会客簿显然很高兴，它这次正大光明的蹭了蹭赵四，赵四仿佛听见它在说“交给我吧！”。


    接下来，是剩下四个人的如期拜访。


    赵四一个接一个的接待了他们。


    经过几次后，他发现会客簿很智能。


    往往是客户登门后，纸页上就会自动浮出字迹，将客户的主要信息显示出来。


    赵四看着熟悉的人带着不熟悉的名字出现，他们带着自己要命的秘密，忐忑不安的向好不容易打听到的“虚沼侦探”求一条能将恶人漂白的活路。


    这感觉很有点荒诞，赵四兑换的记忆模糊喷雾连着放倒了四个人，真正让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带上了宾至如归的茫然。


    然后几人喜提刘勇同样待遇，监控扫描一条龙套餐没一个被落下。


    无一例外的是，从事务所那出去后，四个人都遇上了那个“拼好人”。


    拼好人就像什么工厂流水线上的正经工人，勤勤恳恳的对着“原材料”重复着标准流程——


    刀、种子、丝线、复活、安置。


    除了中间无意义的戏剧化表演外，拼好人的业务能力实在是很强。


    每一个“产品”都被细细打磨，然后投放到早就准备好的“人生”中。


    赵四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活生生的人被杀死、被拼凑、被填充，难免有点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


    这和他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无关，纯粹是因为赵四认为自己姑且还是个正常人，对这种玩弄生命的行为没有任何好感。


    但他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这里是“过去”，一切早已发生，一切无法挽回。


    MK3000欲言又止：【专员，你……】


    赵四对MK3000笑道：【要是每个死在我面前的人我都要去救他们的话，我早累死了。】


    别担心啊，他的搭档。


    实际上尼古拉斯·赵四这个人，也并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好人啊。


    他的道德底线很灵活的。


    【那倒是件好事。】MK3000这样说道，【虽然我不是人，但是我知道，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太好可是会活的很累的。作为你的搭档，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的轻松点……】


    赵四欣然接受了搭档的关心，他甚至中途还去操作间揉搓了一会小章鱼，有种近乎被治愈了的感觉。


    小章鱼一边嘀嘀咕咕说“毛绒控没救了”，一边把人打包送回了任务世界。


    回来后，赵四和MK3000开始复盘拼好人的行为。


    看完五遍标准流程，赵四也算是彻底明白了。


    “厨师”、“作家”、“政客”、“企业家”、“艺术家”，这是拼好人那边准备好的五个身份。


    它们被挂在明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的，但是皮下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人（或者说是换了不知道多少个缝合怪）来扮演。


    后来赵四调查的这五个人和他们的身份一起死于虚沼，成了这些身份的最后一任主人。


    赵四推断，应该是幕后之人觉得目的即将达成，这些身份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干脆让他们消失，带着有可能留下的线索和破绽一了百了。


    但是……


    赵四坐直身体，再度打开会客簿。


    他的指尖划过最近刚生成的几条记录，在那些记录上的“职业”那里停了停。


    这是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会客簿上那几个人的职业记录，竟然和五个身份的设定严丝合缝。


    厨师、作家、政客、企业家、艺术家，一字不差。


    这玩意儿在最开始的时候给赵四指了条明路，让他从一开始就没走偏。


    可这些皮下的……姑且叫他们“演员”吧，演员们并不是每一个都和皮上的设定对得上号。


    刘勇和刘大勇都能和厨师沾上边纯属巧合，其他人就别提了。


    生前是个会计的最后扮演了作家张维安，生前是个出租车司机的扮演了政客于海波，生前是个房产中介的扮演了企业家周明远……


    可会客簿上关于职业的相关记录可没写这些“前职业”，这些都是他们和赵四谈委托时，自己说出来的情报。


    也就是说，会客簿上显示的职业，实际上是他们从事务所出去，被杀死之后才得到的职业。


    赵四忽然意识到，会客簿上的记录，竟然带着某种先知先觉的味道。


    它在这些人还没有变成“演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变成谁。


    这已经不是记录过去了，这是在剧透未来！


    赵四重新翻开会客簿，抓了支笔，试着往上写点什么。


    笔尖落下去，墨水渗进纸里，字迹清清楚楚。


    但几乎是写下的同时，那些字就开始褪色，像墨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从边缘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彻底蒸发。


    纸页恢复了空白，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四又试了一次，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想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消失的。


    会客簿倒是配合，就是痒得不行，纸页在他手指底下轻轻发抖，像是在忍着笑。


    最后赵四停了笔，不再进行无意义的尝试。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笔杆，盯着那张空白的纸页看了几秒。


    MK3000提醒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事务所里没有网，MK3000无法实时更新时间，只能在根据内置的时间来提醒赵四就要到下一次时间跳跃的节点了。


    赵四刚准备收拾收拾去跳空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住了向窗户方向走的步伐，转而准备再去一趟302。


    MK3000：【专员？】


    赵四解释：【忘了吗，三儿，我在302客厅的茶几上放了点方便咱们监视那几个人的小东西。】


    而在赵四的记忆中，这些东西并没有出现过。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不去收起来的话，这些小物件会导致这个世界的未来发生不可预知的悖论和意外。


    赵四回到302，刚收好东西，就听MK3000道：【专员，艺术家那边有情况，拼好人去二次接触他了。】


    赵四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次接触……这可是前四个人都没有的待遇。


    赵四也不急着走了，他让MK3000调出监控画面，拇指抵着下巴认真观看。


    画面里，拼好人出现在梁焕晨的画廊。


    梁焕晨正背对着门画画，画布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它们开的挤挤挨挨、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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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凡。


    画就剩最后一点守卫，拼好人没惊动梁焕晨，他站在门口，耐心等了好一会。


    直到画完画，拼好人才凑近梁焕晨。


    他很没距离感的对着梁焕晨这里嗅嗅那边闻闻，那姿态不像在检查一个“产品”，倒像美食家在品鉴一道菜。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惊奇：“你和这个身份的适配度很高啊，高到竟然能在死后被掺了别的东西还能保持大部分自我。”


    梁焕晨收拢了画具，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惊讶和意外，只是笑着说道：“可能是因为我和现在这个身份在设定中执念都比较深吧。”


    拼好人歪了歪头：“对艺术的执念？”


    梁焕晨没第一时间回答。


    他从画架旁的花瓶里抽出一枝普通的红玫瑰，把那枝玫瑰轻轻地塞进了拼好人胸前的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仔细也很小心，最后还调整了几番玫瑰的位置，试图让它在那个口袋里待得更好看一点。


    到最后，梁焕晨终于调整到了满意的角度，然后他也学着拼好人那样，凑近他的耳边，轻声道：“我们的执念很简单……我们都想去触碰世界的真实而已。”


    什么是世界的真实呢？


    赵四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表里世界、虚沼、情绪构造体、人身上延伸出的各种“线”……这些都是世界的真实，就是不知道梁焕晨想要的是哪种了。


    拼好人则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枝玫瑰，然后抬起头，看着梁焕晨的眼睛。


    “你可真特别，大艺术家。”


    “您谬赞了。”


    “我可没夸你。”


    拼好人自顾自笑了一会，停下笑声时，他收敛了那些夸张的做派，声音也平了下来。


    “你大概也猜到了，我们有一个计划。”他说，“如果你能一直坚持住自我的话……那就来当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吧。”


    “我可以向你承诺，在你死之前，我们会给你最大的自由。”


    梁焕晨问：“你们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


    拼好人耸了耸肩，“别多想，这只是在正餐之前，对食材的宽容而已。”


    梁焕晨没再问，拼好人也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像之前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梁焕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送给拼好人的那枝玫瑰并没有剃掉刺，那些刺曾扎进了他的掌心，给皮肤留下几个小小的破口。


    几丝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掌纹慢慢扩散，像一朵盛开在掌心的花朵。


    他看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刚浇铸好的铜像。


    赵四闭了闭眼睛，关掉监控画面，转身就往事务所走。


    为了赶时间，他脚步很快。


    路上，赵四对MK3000说：【我知道拼好人是谁了。】


    【怎么说？】


    那当然是收敛了戏剧般的夸张之后，拼好人的身份并不难认了。


    当然了，这也是建立在赵四对那个人说得上熟悉的基础之上——那个人在赵四身边出现过不止一次，赵四记人的功夫又不差，所以现在只是稍作回忆，就锁定了拼好人的身份。


    听完赵四的推理逻辑，MK3000也猜到了那个人身上。


    它语气有点复杂：【难道是……】


    赵四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人。


    【对，拼好人就是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