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动作极轻极快，熟练的仿佛是经年的老屠夫在处理一块猪肉。


    刀锋切入、抽出，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甚至没有溅出一滴血。


    刘勇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向前栽倒。


    陌生人收了刀，貌似好心的扶住刘勇的肩膀，然后动作小心的将软下去的身体平放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物品。


    这行为与方才那干脆利落的一刀形成了诡异的反差，赵四注意到，他甚至把刘勇的衣角抚平了。


    这地方虽然偏僻，却并不是无人经过的绝对死角。


    可从那一刀抽出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路人向他们投来目光。


    人们从旁边走过，车辆从旁边驶过，世界照常运转，像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视而不见，陌生人和刘勇的存在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抹去了。


    此时此刻唯一一个注意到了这里的人，只有赵四。


    陌生人像是也知道自己并不会被发现似的，整个人的状态都很松弛。


    他在刘勇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歪着头去看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


    那姿态不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倒像是一个工匠在审视自己未完成的作品。


    过了一会，陌生人伸出手，在尸体上方比划了几下，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符号。


    MK3000在专员面板同步画出了这人画的图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这是一朵简笔画的玫瑰。


    这人画完符号，又从口袋里掏东西。


    那些东西在视频中看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哪怕是MK3000紧急处理了相关画面，赵四也只能分辨出他手里的是一粒粒小而圆的物品。


    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是种子，又像是某种矿物结晶。


    陌生人双手合十，念叨了什么后，手一扬，把它们全数撒在了刘勇的尸体上。


    胸口、手臂、脸上……它们落在尸体上的样子，像一场无声的细雨。


    “雨”停后，重头戏来了。


    这个人又伸出手，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了很多灰黑色的丝状物——


    那些丝从他体内被抽出来的时候，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他指尖挣扎扭动，并发出尖利刺耳的嚎叫声。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赵四也被刺激得第一时间捂了捂耳朵。


    紧接着，这些灰黑色的丝线被揉面团一样揉了几下，然后一把塞进了刘勇尸体的脑子里。


    那些丝线在接触到尸体的瞬间，像是找到了归宿，它们争先恐后地钻了进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乎是下一秒，刘勇动了动。


    赵四满脸问号地看着刘勇死掉的尸体变成了“暂时还会动弹的身体”。


    至于为什么说是“暂时会动弹”而不是“活过来”……因为刘勇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动弹”。


    他的四肢不断划动，身躯猛烈地在地上上下弹动，活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始作俑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颇有兴致的旁观着刘勇身上的变故。


    有时候刘勇弹得高些，陌生人还会大呼小叫地为他送上掌声，那语气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


    过了一会儿，刘勇的动作开始变得协调起来。


    他不再做出无意义的挣扎，而是有了某种秩序——


    先是手脚撑地，然后是躯干抬起，然后是膝盖弯曲。


    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个过程中，刘勇的动作僵硬而诡异，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


    但比之前好太多了，至少他现在成功站着了。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目光从刘勇的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在刘勇面前晃了晃，刘勇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


    陌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我们走。”


    陌生人领着浑浑噩噩的刘勇离开了原地，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家眼熟的小饭馆门前停了下来。


    刘记小炒。


    招牌很旧，红底黄字，普普通通。


    此刻这家店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陌生人熟门熟路的把卷帘门拉上去，随后领着刘勇走了进去。


    赵四从监控画面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人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站在厨房门口，郑重地拍了拍刘勇的肩膀。


    “这里的上一任主人已经死掉了，我想着你好歹生前也是个厨师，经营这家店应该不成问题吧……总之这里现在归你了，要好好经营哟。”


    说完这些，他也不指望刘勇有什么回应，自顾自的准备离开这里。


    在临出门前，他歪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字，又回头看了看刘勇的脸，忽然“哦”了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哎呀，你俩还挺有缘的，一个叫刘大勇，一个叫刘勇……”


    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轻，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消失在了空气里。


    赵四：“……”


    他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个长得平平无奇的陌生人给了赵四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那不是“我见过这个人”的熟悉，而是种更深层的熟悉，像是身体在提醒他什么，但大脑还反应过来的感觉。


    但这次，连系统的检索也没能找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所用的所有东西——从他的脸到他的声音再到他的体态——全部都是假货。


    MK3000把他的生理特征拆开，从事务署存档的公民数据库中检索，结果弹出了十几个陌生人的照片，每一张都有一部分特征能对上，但没有一张是完全匹配的。


    古有拼好饭，现有拼好人是吧。


    但这次，连系统的检索也没能找到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所用的所有东西——从他的脸到他的声音再到他的体态——全部都是假货。


    MK3000把他的生理特征拆开，从事务署存档的公民数据库中检索，结果弹出了十几个陌生人的照片，每一张都有一部分特征能对上，但没有一张是完全匹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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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四把视频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MK3000已经很懂赵四了，【你要去见见刘勇？】


    【嗯哼，只有我去找他，和我一直在一起行动的你才能近距离给他做个全身扫描。咱们得搞清楚，刘勇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准备去哪里堵人？】


    赵四让MK3000报了一下刘勇目前的位置。


    刘勇目前就待在刘记小炒的二楼。


    经过审慎的思考后，赵四愉快地决定去夜探刘勇。


    MK3000表示支持专员的工作，并提供了刘记小炒所在建筑物的全套建筑图。


    赵四把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标记了入口、出口和几个关键位置，然后耐心等到了深夜。


    夜深人静时，赵四躲着监控靠近了刘记小炒的后巷。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他从后巷翻墙进去，顺着窄窄的楼梯摸上了二楼。


    二楼的层高很低，面积也很小，几乎只是个满足睡眠需求的狭窄阁楼。


    赵四弯着腰推开半掩着的门，闪身进去，站在了刘勇的床头。


    刘勇睡得很沉。


    他的呼吸很平稳，面容很安详，睡姿板正的堪比被整理好仪容的尸体。


    赵四放缓呼吸，让MK3000对着刘勇来了一场全方位的扫描。


    MK3000效率高，赵四只在这里待了几秒，它就扫描完了，剩下的无非是将扫描数据拆分研究。


    赵四像来时一样原路返回，他的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结论出来的时候，赵四正在下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急着走，而是就这样站在楼梯中间，第一时间点开了MK3000传过来的分析报告。


    现在的“刘勇”是一个很怪异的糅合体。


    刘勇死前残留的一部分情绪碎片，加上一些分析不出来源的构造体碎片——这两种碎片被强行揉合在一起，缝缝补补，勉强拼凑出了现在这个不是人类的“刘勇”。


    赵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他来刘记小炒吃过饭，那时候近距离接触刘勇的时候他和MK3000都没有觉得不对劲，完全是因为构造体夜莺有优秀的遮掩功能。


    那些被吞下去的玫瑰，不只是改变了他人的认知，也改变了他自己的“存在方式”。


    它们像一层油漆，把那些粗糙的拼接处、那些不协调的缝隙、那些不该存在的裂缝，全都涂抹得光滑平整，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刘勇还没有开始使用夜莺。


    这唯一一个刘勇还没用上夜莺的窗口期，被赵四他们趁虚而入了，这才发现了端倪。


    赵四叹了口气。


    【三儿啊，其他几个，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MK3000没办法给赵四答案，但是它给出了一个建议：【按会客簿登记的时间顺序来看，其他几个人也会在这几天陆续过来。具体是不是的，到时候一见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的也是。


    赵四把自己伪装用的帽子压低了几分，快步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