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4章 心灰意冷
作品:《权力巅峰》 葛天明坐在对面,看到魏世平眼睛里有些血丝,但精神还好,只是看起来有心事。
很快,魏世平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这个故事啊,我也是上次去京城开会的时候,听领导说的,在九十年代,东北有个行业叫挖参人,听说过吗?”
葛天明愣了下:“领导,您说的是上山挖人参的吧?”他不知道魏世平提这个干什么,但只能耐心的听领导往下说,看看魏世平到底要讲什么故事。
“对,东北那边老一辈都叫挖参人。”魏世平点头道:“这件事发生在东北的白长山,当时山下有个屯子叫老鹰沟,屯子里有个姓赵的老头,是那一带最有名的挖参人,赵老头的爷爷、太爷爷都是挖参的,传下来一套找参、挖参的手艺,在那一带是独一份。”
葛天明附和道:“我听说挖参好像挺难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魏世平靠在椅背上,语气慢了下来:“对,光是找参就大有讲究,首先人参这东西,不是满山乱长的,它认地方、认伴生植物,你得会看山形、看风向、看植被,赵老头往山上一站,朝四周望几眼,就能大致判断哪片林子可能有参,而且他找出来的参,十有八九都是上品。”
“其次,挖参的过程更讲究,老辈挖参人有规矩,找到人参之后,不能急着挖,得先喊山,什么叫喊山?就是用红绳把人参拴住,然后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棒槌爷,请您下山,保我一家平安,意思是告诉山神,我要请这棵参走了,请恩准,念完之后才能动土。”
“挖的时候也有讲究,不能用铁器,得用鹿骨做的签子,一点一点地剔土,把参须一根一根地清出来,不能断一根须子。断了须子,参的元气就泄了,品相也坏了,价钱要打折扣。”
魏世平讲得很细,这些都是只有老一代的手艺人才懂的,葛天明根本不知道这些,魏世平说着说着,他也被吸引住了,觉得这个赵老头真厉害,挖参确实是个手艺活。
“手艺是一方面,规矩是另一方面,老一辈的挖参人都有自己的规矩。”魏世平继续说道:“赵老头最看重的不是手艺,是规矩,他的规矩就是每年只在山上挖三棵参,多一棵都不挖,挖够三棵,不管后面的参多大、多好,他都不再动土,直接下山。”
听到这里,葛天明诧异道:“为什么是三棵?”
魏世平解释道:“三棵就够了,一棵卖掉换钱,够一家人吃穿用度一整年,一棵留着,阴干之后切成片,家里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身子虚的时候用,还有一棵,要交到屯子里,由族长保管,逢年过节卖掉,再分给屯子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户,这是赵家几代人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九十年代后期,经济发展很快,社会变化很大,外面都知道人参是好东西,人参的价格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野山参,城里的大老板、南方的药材商,出价一个比一个高,赵老头挖的那些参,品相好、年份足,在市场上供不应求,慢慢地,就有一些人盯上了他。”
葛天明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最先盯上赵老头的是他屯子里的几个年轻后辈,他们看赵老头挖参发了财,眼红了,也想上山挖,可是他们没有赵德柱的手艺,满山乱刨,挖出来的都是些小秧子参,卖不了几个钱,于是他们就来找赵老头,想拜他为师,让他教手艺。”
“赵老头教了吗?”葛天明好奇问道。
魏世平点头道:“当然教了,因为赵老头就一个儿子,在市里当大官,是不可能再回来跟他学挖参的,再加上赵老头年龄大了,挖参的手艺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断在他手里,所以他从屯里的后辈中选了三个徒弟。”
“赵老头教得很认真,从看山、认药、辨风向,到喊山、拴绳、剔土,一样一样地教,三个徒弟学得也快,不到两年,就能独立上山找参挖参了,可问题很快来了,这三个徒弟干了没多久,就开始不守规矩了。”
“他们嫌挖三棵太少了?”葛天明一下子就猜到了。
“不光是嫌少。”魏世平冷笑了一声:“他们觉得赵老头那一套喊山、拴绳、磕头的规矩,全是封建迷信、糟粕,浪费时间,大徒弟后来第一个改了规矩,找到参之后不喊山、不拴绳,直接用锄头刨,刨出来之后不管参须断不断,往筐里一扔就走,他一个季节挖了十几棵参,卖了以前三年都赚不到的钱。”
“二徒弟就更过分了,他发现光靠挖不行,太慢了,就开始琢磨别的办法,他干脆从山上挖了整棵的野生小参,移栽到自己家,想搞半野生的种植,扩大产量。”
葛天明惊讶道:“那三徒弟呢?”
“三徒弟就更过分了,居然找来了南方来的药材商合伙,带着他们上山,他出技术,药材商出人,打算将山里的野山参全挖完,赵老头吓坏了,好言劝了这三个徒弟,可他们都不听,气得赵老头直接病倒了,无奈之下,赵老头只能求助自己在市里当大官的儿子。”
“他儿子想了个办法,安排政府部门出面,将他们村子的山划成了自然保护区,直接不让他们挖野山参了,直接给这三个徒弟头上浇了一盆子冷水,这可把赵老头高兴坏了,虽然自己也不能挖了,但总比被人把山上人参都挖光了强,尤其是那些还没长大的人参,那可是破坏了生态。”
“赵老头对自己儿子想的这个办法,很满意,不过他毕竟年龄大了,再加上那个年代人均寿命本来就低,大概过了一年就去世了,他死之前也算是无憾了。”
“赵老头死后,赵老头的三个徒弟不甘心,他们知道赵老头的儿子管事,就借着跟赵老头的关系,派大徒弟当代表去市里找到了赵老头的儿子,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在那个管理还不是很严的年代,赵老头的儿子给他们介绍了一个关系,他们又开始能进山里挖野山参了,只是得低调点,同时赵老头的儿子告诉他们,一个季度只能进一次山,挖的人参不能超过五颗,足够他们赚不少钱了。”
“他们赚了钱,自然少不了往政府部门送好处,上上下下管着保护区的人都暗中拿到了一些好处,在那个年代,大家也都算有了所谓的外快。”
“可是这三个徒弟呢,还是嫌赚得少,来钱慢,他们就背着赵老头的儿子,开始加大对下面官员的贿赂,变成了两个月进一次山,如此一来,他们赚得更多了。”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他们不甘心啊,人有了钱,花钱只会更快,想要更多的钱,尤其是他们发现贿赂官员能在私下打破一些规则,胆子就更大了,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月进山一次。”
“以前他们每次是挖五颗,后来就变成了八颗,这八颗还包括小参和参籽,因为这些也能卖钱,有人愿意花钱收,而且他们还自己搞参苗种植,想自己培育,增加产量。”
“他们最开始搞一些小动作,缩短进山时间之类的,赵老头的儿子是知道的,不过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也就没管。”
“可是贪心不足啊,这三个徒弟越来越过分,他们不仅搞半野生种植,还和南方的药材商进行了合伙,通过大力度的贿赂官员,从一个月进山一次,变成了半个月进山一次。”
“而且不止他们进山,还带人进山,发展成了挖人参的团伙,还开起了公司,甚至还搞起了扫山,什么叫扫山?就是组织几十号人,拉网式地在山上搜索人参,他们甚至还采用了科技金属探测器来找参。”
“虽然人参不是金属,但他们在实践中发现,老参周围的土壤因为多年腐殖质的积累,微量元素含量和周边土壤有细微差别,金属探测器调到特定频率,能大致圈定范围,这样一来,他们找参的速度就更快了。”
葛天明听到这里,多少有些吃惊,这么挖下去,岂不是早晚得给山里的人参挖空了,人参生长的速度可是以数年来计算的,根本经不起这么挖。
“这件事情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赵老头儿子耳朵里,他派人敲打了三个徒弟,告诉他们适可而止,这件事情终究是违法的,做人要懂得知足和享受,该收手的时候要收手,钱是赚不完的,够花就行了。”
“可是这三个徒弟表面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通过贿赂官员,继续进山挖人参,而且是不分大小、不分季节、不分老嫩,连根须子都不放过,挖参的团队比以前更壮大了,山上的野山参越来越少。”
“政府管理保护区的相关部门领导和下面办事的人员,拿了他们好处,和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对他们挖参的做法,都装作没看见,那段时间,三个徒弟真的赚得盆满钵满。”
“三个人都发财了,大徒弟盖了新房子,买了摩托车,二徒弟在县城买了铺面,专门做参茸生意,三徒弟更是开上了小轿车,除了做挖参生意,还开始做一些政府的工程项目,活脱脱成了小老板。”
“他们一步步发达的时候,赵老头的儿子也步步高升了,成为了更大的领导,不过赵老头的儿子比较低调,做事有底线,也有原则性,不像赵老头那三个徒弟,在当地十分张扬和跋扈,明显暴发户的嘴脸,引得不少老百姓不满,甚至还有妒忌他们的人。”
“他们怎么发家致富的,很多人心里都清楚,所以没过多久,他们违法违纪的行为就被人匿名举报到了市里。”
“当时赵老头的儿子利用权力和关系,先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来,算是保住了他们,但也派人警告他们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国家的管理和制度不像前几年那么宽松了,让他们不要再偷挖野山参了,改行做别的生意,否则山里的野山参迟早会被他们挖完。”
“可他们不干,他们不想放弃野山参的利益,私下背着赵老头的儿子继续贿赂官员,然后进山挖参,虽然挖的没有以前多了,但一点都没有收手的想法……”
魏世平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但同时还在继续给葛天明讲故事。
葛天明听得只皱眉头。
“其实最早的时候,野山参没有被列入保护植物,后来这座山被划为保护区后,大概第二年,省里就有项目组针对野山参的生长和发育,以及药效开始了研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科研人员和采摘组去山里,他们会记录野山参的生长环境,并采摘下来成熟的野山参回去研究。”
“第二年的时候野山参还很多,赵老头的三个徒弟偷挖了也就罢了,一直没有被发现,可等到第四年的时候,由于他们挖了太多了,导致项目组的人察觉到不对,再加上有人直接匿名向省里举报了有人在偷挖野山参,导致这件事彻底东窗事发,公安机关直接介入调查了……”
“赵老头的儿子在局势变化的时候,一再提醒过他们,让他们收手,可他们不听啊,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当赵老头儿子知道公安机关开始暗查后,就知道一切可能都来不及了。”
“人不作死就不会死,在某一阶段干这个阶段该干的事,这是没有错的,可当这个风口过去了,局势变了,也得学会舍得一些东西。”
“如果非要按照原来的轨迹,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就会越走越危险,越走越窄,早晚掉进坑里,这个时候,就算别人再想去拉你一把,却发现坑太深了,别人的手根本够不到你,还怎么救?”
“这就像医生告诉病人,要少吃多运动,戒酒戒烟,少油少盐,可病人什么都不听,还是天天胡吃海塞,大鱼大肉,烟酒不断,然后三高就找上他了,最后半身不遂,连说话都说不了。”
“当病入膏肓的时候,谁也救不了!”
魏世平说到这里,睁开眼睛,喝了口茶。
葛天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领导,那后来呢?最后结果是什么?”他有些好奇赵老头儿子的结局。
魏世平笑了笑,抬头道:“后来的事情,很简单,赵老头的儿子依旧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处理工作,没有再主动过问过案情,只是公安机关调查过程中,下面的人向他汇报工作,赵老头的儿子进行了督促,让他们限期抓获嫌疑人,违法违纪的事,该抓就抓,该判就判,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后来没过多久,赵老头的三个徒弟就被抓住了,还有他们团伙里偷挖野山参的人,一个个也都落马了,他们找来合伙的几个南方药材商,也全都被逮捕归案,一个都没跑掉。”
“他们没有扛住警方的审讯,交代出来了一些收受他们好处的官员,并提供了名单,但是那个年代,你也知道,他们说人家受贿,说给人家送钱了,可证据呢?他们根本拿不出来。”
“光靠一张嘴,警察和纪监部门又能如何?最多也就是暗中调查,结果倒也查了几个受贿的干部,可还是有一些没有被查到,他们在里面自然也攀咬了赵老头的儿子,可是证据不足,谁敢去查领导?”
“后来没过多久,他们三个人就被判刑了,这件事也就画上了句号,随后赵老头的儿子又牵头出台了地方政策,加强了对保护区的管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偷挖野山参了,当地经济发展越来越好。”
魏世平说完,办公室里很安静。
葛天明忍不住问道:“领导,赵老头儿子发现公安机关在暗查以后,没有再派人提醒过他们吗?”
“提醒过,不过那个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了,他们能跑就跑了,跑不掉也没办法,但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一个领导就决定的,就像省政府的工作,我就说了算吗?那可未必,重要工作我依旧要向沙书记请示,甚至还要上省委常委会决议,可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个人想法要服从集体决策,明白吗?”魏世平意味深长道。
葛天明听到这里,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来以为赵老头是主角,没想到主角竟然是赵老头的儿子。
赵老头恐怕到死都没想到,自己教出来的三个会挖野山参的徒弟,最后却成了自己儿子的棋子。
“领导,这个故事是真的吗?”葛天明好奇地追问了下去。
“是真的!”
“那后来呢,赵老头的儿子最后是什么结局?”
魏世平笑了笑:“野山参的风波很快就过去了,大概两年后,赵老头的儿子平调去了省政府任省委秘书长兼任省府办公室主任,又过了两年多,他升任了副省长,再往后你就不要再问了,不是你该知道的,就不要好奇心太重。”
葛天明见魏世平这么说,自己哪里还敢再多问,但他不傻,既然赵老头的儿子能升任副省长,保不齐后面官当的更大。
不过按照时间算,魏世平口中的这个人肯定已经退休了,但是究竟在什么位置退下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小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吗?”魏世平目光变得深邃。
葛天明愣了下,一个能给领导当秘书的人,智商和情商都不会差,刚才魏世平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猜的七七八八了。
那些挖野山参的人,就好比如今的张雨和兆辉煌这些人,魏世平就相当于赵老头的儿子。
魏世平还没有当省长的时候,就利用权力帮了他们不少,如今魏世平当上了省长,这个位置要承担的责任不同,绝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插手一些事,连领导都变得小心翼翼,下面的人却还老给领导找死,换做他是领导也烦。
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魏世平的真正目的,恐怕是早就看透了这些事,知道早晚会出问题,既然这些人一直没收手,魏世平明显已经不想再搅和进去了,甚至比赵老头的儿子退的还要快,还要果断。
葛天明深思熟虑后,开口道:“领导是想告诉我一个道理,过犹不及,什么时候干什么,要根据局势而定,可以坏规矩,但是不能把规矩完全丢了,否则只能自食恶果,贪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不是别人插上去的,是他们自己一点点举起来的。”
“继续说,办公室就咱们两个,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魏世平很满意,敲着桌面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有些人不是没有帮过他们,是他们自己太贪,连什么是低调和适可而止都不懂,连审时度势都不明白,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想要更多,你给了他们更多,他们想要全部,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赚了一百万,就想赚一千万,赚了一个亿,还想赚十个亿,二十个亿,不停的想捞钱,帮他们摆平了一件事,他们就敢捅出十件事,胃口根本填不满,一点都不懂得知足……”
葛天明一咬牙,干脆把自己听完这个故事的感悟,全说了出来。
他突然想到类似的话,魏世平最近一年多好像跟他说过不止一次,他好像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给兆辉煌回话,也只是象征性的提醒几句。
如今来看,魏世平怕是对兆辉煌这些人接二连三给他惹麻烦,已经心灰意冷了,只是不好把这些事情挑明,怪不得兆辉煌这些人组织的饭局,魏世平再也没有露面过,这都是有预兆的。
领导到底是领导,身居高位,和他们站的角度不一样,比他们看得更远,他们还没有感觉到太大危机的时候,魏世平恐怕就已经在暗中开始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只有他们还傻傻地蒙在鼓里,没有察觉到异样,连葛天明这个秘书都是今天才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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