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奚连忙打断她，“你别叫我首长夫人了，直接叫我小余就好，我来这是为了学本事的，这和我爱人在队里的职务并没有什么关系。”


    王绣嚼吧嚼吧嘴里的菜咽下去，认同地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很对，只有本事才是自己的。”


    中午吃完饭后，余奚和王绣两人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就回二楼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绣还在睡，昨天下午她又出去了一趟很晚才回来，余奚也不好打扰她休息，就轻手轻脚地简单洗漱了一下一个人出门了。


    吃完早饭她就背上自己的挎包带着证件一个人去卫生局大院报到。


    她觉得自己来得其实已经算很早了，但没想到这时候报到的地方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五成群。这里的人普遍穿着都很朴素，随处可见洗得发白的衣裳，打着补丁的布鞋，戴着编织的草帽。


    余奚直接朝着中间最显眼的报道处走去。两条长桌拼接在一起，桌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负责登记的同志。


    她走上前，将手里的介绍信给了其中一位。


    负责登记的女同志先是低头看了看她的介绍信，然后抬头笑着问了一句：“部队卫生所来的？”


    余奚点点头，“对。”


    女同志一边将桌上的本子和铅笔递给余奚，一边说着：“既然是部队过来的同志，那纪律肯定好，好好学啊。”


    余奚接过她递过来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印有“中华”二字的铅笔，“嗯，我会的。”


    上午是这次学习交流的开班仪式，来学习的基层医务人员都坐在大会议室里。主席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全市基层医疗卫生骨干交流学习班”。


    这里的交流学习和上辈子余奚参加的讲座差不多，开场先是卫生局的领导讲话，大体无非是欢迎大家来到这个交流学习班，希望大家可以利用这次机会相互认真学习，把先进的经验和技术带回去，然后更好地为人民群众服务办事之类的。


    卫生局的领导讲完话，就开始了各位基层医务人员自我介绍。也就是每个人依次站起来，简答的进行一个报名字，报单位的流程。


    轮到余奚的时候，在听到她站起来说自己来自解放军第46师卫生所时。


    好几道视线若有若无的飘在她身上。


    部队来的。


    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


    尽管心里疑惑，但这时候并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自我介绍的环节结束后终于开始正式上课了。第一节课是理论课，内容是讲内科常见病的诊断。


    讲课的是市医院的资深老医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下面的人都在刷刷挥动着笔杆子认真地记笔记，余奚也偶尔动动手指低头记一点。


    老医生讲课的内容对她来说，太过于简单了。更准确的说，很多方法和用药在她眼中是“落后”的。


    但她还是坐在椅子上直着腰认真地听着。


    不是为了学习他的知识和经验，而是为了了解这个时代的医生会什么，不会什么；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到了什么程度；这个时代的人又是怎么看病的。


    下午是去观摩一位外科专家的手术。


    据说这位外科专家的手术很难约，这次是撞了点运气才请到他来这里教授演示。所以余奚也对下午的这次观摩学习多了几分期待。


    手术室在三楼。余奚一路跟着队伍走进去，然后熟练地快速换上白大褂，戴上帽子和口罩挑了个基本能看到手术台情况的好位置。


    手术室不大，无影灯悬在手术台的上方，散发出泛黄的光。消毒好的器械早就准备好了，不多但也够用了，止血钳、手术刀、持针器……


    病人已经提前麻醉好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次要做的手术是胃大部切除术。


    余奚站在后面垫脚看着。


    这位专家的手法很熟练。切开，分离，止血，切除，每一步都很稳稳当当。不出错却也不出彩，而且速度有些慢了，或者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太慢了。


    余奚在心里默默地对比着。这种手术如果放在她那个年代，是能有更快更好的手法的。可在这里，这种已经算是外科的顶尖水平了。


    手术进行到一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病人的胃后壁有一个小穿孔，而这个小穿孔在术前并没有被发现。专家拿着血管钳的手顿了一下，眉头逐渐皱起来。


    “有些麻烦了。”他低声说。


    旁边的助手问：“要重新改方案吗？”


    陈专家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想更好的方法。


    手术室里顿时变得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监护仪“嗡嗡嗡”的蜂鸣声和麻醉机“嗤嗤”的气流声。


    余奚站在后面，用力踮起脚看着那个穿孔。


    穿孔并不大，位置也不算太刁钻，在她那个年代，遇到这种情况，无非就是扩大切口，然后把穿孔一并切掉后再缝合。


    可她知道，这个年代的医生可能并没有做过这种操作。


    她张了张嘴，转而又闭上了。


    算了，人家可是知名专家，这里暂时轮不到她说话。


    可那位专家站在手术台边上想了半天，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也没动手继续。余奚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专家动手。


    这位专家似乎一直在犹豫，或者说是根本不确定该怎么做。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病人躺在那里伤口暴露着，时间越长，风险也就越大。


    余奚闭了闭眼，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陈医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手术室里却格外清晰，“能不能把切口往右边再扩一点，把穿孔的地方一起切掉？”


    这声音一出，所有人的眼睛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处。


    在看到只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的面孔说话，或怀疑、或谴责、或幸灾乐祸看热闹的眼神都聚焦在了余奚身上。


    陈专家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你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余奚用手扒开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指着病人的胃部说：


    “穿孔的位置是在胃后壁，这里离切除范围不远。”余奚边说边用手比划，“如果切口往右边再扩两指就能把穿孔一起切掉了，这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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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不用再做额外的处理，术后恢复也可以快些。”


    陈专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旁边的助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被陈专家抬手制止了。


    陈专家低头看了看那个穿孔，又看了看余奚说的位置。


    他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说得对。”


    这句话一出，手术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各种质疑的眼神转而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讶和敬意。


    手术室里虽然没有人说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刚才出声的年轻女人身上。


    半个多小时后，手术终于顺利完成了。


    陈专家放下手中的器械，擦了擦头上、眼睫毛处的汗，回头看向身边的余奚。


    “你是哪个单位的？”


    余奚回答说：“解放军第46师卫生所的。”


    “部队的？”陈专家打量着她，又问，“以前在哪儿学的这个？”


    余奚再次搬出了自己已经用了很多次的借口，“家里传的，加上自己看书琢磨的。”


    陈专家看了她一会儿，没再继续问下去了。但他现在算是彻底记住了余奚这个年轻姑娘。


    手术结束后，学员们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有人悄悄看余奚，也有人低声议论着。


    “那个部队来的小姑娘，好像还挺厉害的。”


    “对啊，刚才要不是她说话，陈医生可能还要想半天呢。”


    “可能人家是部队的，见多识广吧。”


    王绣凑到余奚身边，眼睛亮得惊人。


    “小余！你刚才可太厉害了！你竟然敢给陈医生提意见！”


    余奚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应该那么做，这也没什么。”


    “那也不是一般人敢提的！”王绣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大医院待过？”


    余奚摇摇头：“没有，我就一直在部队卫生所。”


    王秀英看着她，满眼的崇拜。


    “部队卫生所出来的都这么厉害吗？”


    余奚被她一脸羡慕的表情逗笑了。


    “就我一个。”


    第二天上午还是理论课。


    讲课的是市医院的另一位内科主任，主要讲的是心血管疾病的诊断和处理。


    余奚照常听课，偶尔动手记着笔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人朝余奚的方向走过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脸方方正正的，一脸严肃地走到余奚面前，问：


    “你就是昨天那个部队卫生所的？”


    余奚点头，看他这冷巴巴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找茬的。


    “我叫刘建国，县医院来的。”他顿了顿，说：“昨天那个穿孔，你是怎么想到的？”


    余奚看着他，解释：


    “胃后壁穿孔这种情况如果不处理，术后很容易出现问题。既然切除范围离得不远，扩一下切口一并切掉就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刘建国先是皱眉，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那我回去再查查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