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走后，其他人见余奚有问必答又很耐心地解释刘建国的问题，一时之间都纷纷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很快就又有几个人跑过来问余奚，或试探或请教。


    余奚大大方方地一一向过来的人解释，坦然地回答他们的问题，面对这些人她既不藏着也不掖着，瞬间俘获了一批人的好感。


    下午和昨天一样，是去手术室观摩外科专家的手术。


    这次观摩的是骨科手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今天就该离开的陈专家临时改了行程，下午依旧是他来教学。


    余奚跟在队伍后面，一走进手术室，就察觉到里面的气氛不太对。


    上方的无影灯开着，手术台上可以看见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很瘦，形销骨立、脸色蜡黄，几乎就是皮包着骨头。


    她的右腿不自然地弯蜷，还在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地发出哼哼嗯嗯声，面容痛苦。


    这次手术多了两个医生担任一助、二助，此刻他们都围在手术台旁边，表情严肃。


    而陈专家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刚拍好的X光片，正对着灯光在看。


    余奚把头凑近了些，可以看见片子上一道显兀的白色造影，但股骨颈的位置断得干干净净，一道明显的边界线截断了白色造影，而股骨头已经偏离了正位方向歪在了一边。


    “股骨颈骨折。”陈专家将片子放下，言简意赅地下结论，“头下型，粉碎性骨折，这种没法钉钉子固定了，只能换人工股骨头。”


    方案出好了，他才扫了一眼周围的器械，很快眉头直皱。


    “东西呢？”


    旁边的助手，一个年轻医生小声说：“陈老师，人工股骨头……已经没了。”


    陈专家的眉头瞬间拧得跟麻花一样，“人工股骨头没了？”


    年轻医生：“上个月就用完了，新货还没审批下来，估计还得等个把月。”


    手术室里安静得吓人，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会出现这种事。


    躺在手术台上的老太太虽然听不懂台子边上的医生在说什么，但看这安静窒息的气氛，也能隐隐感觉到什么，还未开口，眼泪就已经下来了。


    “陈大夫，我这腿……是不是没救了，是，是不是，要锯了？”


    陈专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转身，看向一众围观的学员。


    “遇到这种情况，你们会怎么做？”


    陈专家问完这句话，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绣缩在余奚后面，避开了陈专家锐利的眼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和他对视上后就被点名，活像上课害怕被老师点到的学生。


    陈专家的一一目光扫过在这里的每一张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余奚身上。


    “余奚同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突然被点到名的余奚：“……”


    看来是昨天的露脸让这位专家记住了自己。


    现在这种情况，短时间内是肯定调不来人工股骨头的，而老太太的腿耽搁不得，那就只能从现有的东西入手。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没有人工股骨头，在这个年代的可替代方案会是什么呢？


    第一种就是粗隆下截骨术，这个年代治疗股骨颈骨折的常用方法之一，尤其在没有人工关节的情况下。即通过改变力线，让体重压在别的地方的一种方法。但余奚很快就排除了这个方案。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一种古老的术式——股骨头切除成形术。把股骨头和股骨颈都切除掉，然后让大腿骨直接和髋臼磨合形成一个假关节。这种方案下病人能走路，就是会瘸，腿也会比另一只短一截。


    在她那个年代已经没有医生会用这种术式了，但在现在，这个没有人工关节的时期，会是一种合适的选择。


    “股骨头置换做不了的话，或许可以考虑做股骨头切除成形术。”


    余奚话音刚落，所有人一齐看向她。


    陈专家眼睛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又按耐下去，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不用粗隆下截骨术？”


    “粗隆下截骨不适合她。”余奚摇了摇头。


    余奚向前走了过去，拿起陈专家刚刚放在一旁的X光片，食指指在老太太片子的髋部位置。


    “首先，病人的骨折是头下型，位置太高了，粗隆下截骨术虽然能解决力线问题，但却无法解决股骨头缺血坏死的问题。”


    不知想到了什么，余奚脸色不太好看。


    “用这种方案做完手术，病人前期虽然能走路，但股骨头该坏死的部分还是会坏死，等到坏死的骨头太多塌陷后，病人不仅会疼还会瘸。”


    陈专家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第二，”余奚指着片子上一根细细的骨头说，“病人的骨质很差，骨皮质很明显太薄。而粗隆下截骨术是要在股骨上开一个口子然后再用钢板固定。这种情况下，以病人的骨质情况，钢板根本不可能吃住劲。”


    旁边另一个年轻医生忍不住插嘴，“那如果用髓内针呢？”


    余奚还是摇头，“髓内针可是要从股骨粗隆打进去，然后穿过骨折线一直打到股骨头里。而现在她的骨折属于粉碎性骨折，髓内针打进去，只会把碎骨头打得更散。”


    一边说着，还用手生动地比划着。


    “而且髓内针一旦在股骨头打上洞，股骨头那一片的血运就会彻底断掉。病人本来就很缺血，这样下去反而彻底没救了。”


    陈专家沉默着点头，用眼神示意余奚接着说。


    余奚点头，又接着刚才的话说。


    “第三，病人的年龄和家庭情况也是不可忽略的一项重要因素。粗隆下截骨术做完后需要至少卧床三个月，直到骨头长好后才能下地。且不说这三个月病人躺在床上，她的心肺功能能不能扛住？会不会因为长期躺卧得褥疮？甚至会不会因此得上肺炎？就说说，在这期间，能否有人可以照顾她还未可知。”


    余奚过来的时候就有注意到，老太太手术室外并没有子女过来，也没有老伴陪床，这也是余奚这样说的原因。


    她看着陈专家，认真地说：


    “总而言之，粗隆下截骨术对这个病人来说代价太大了。糟了一通大罪最后很可能走不了多久的路，后面又是疼又是重新治，得不偿失。”


    一时之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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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室里有人沉思有人点头，但没一个人说话。


    陈专家盯着那张X光片，看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片子，语带欣赏。


    “你说得对。”


    他转身看向那个老太太。


    “粗隆下截骨……”陈专家顿了顿，“对老太太而言，确实太过受罪。罪受完了还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他重新看向余奚，“所以你想怎么做？”


    余奚用手指指着x光片的一处位置。


    “这里，可以考虑把股骨头切掉，然后将股骨颈修成圆形再放进髋臼里，也就是让瘢痕组织形成一个假关节。”


    旁边一个助理医生听完后，只觉得余奚这话有些不靠谱，不由插了一嘴，有些质疑地问：“这能行吗？以后走路难道不疼？”


    “会疼。”余奚没有夸大，而是实事求是地说，“但对现在的病人来说，这是创伤最小的一种选择。不用内固定，不用二次手术，甚至术后一周就能下地用双拐走路。疼是会疼，但肯定比一直躺在床上要强。这样她既能走路，也能自理，除了会瘸一点。”


    “而且这个手术不用人工材料，现在就能做。”


    余奚说完后，陈专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手术台上抹眼泪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哭，眼泪已经把下面的枕头都洇湿了。


    “大娘。”陈专家走过去，慢慢弯下腰，“您这腿，现在没有人工骨头可以换了。但有个别的办法，这个法子对您来说伤害最小，能让您以后能继续走路，就是会瘸一点，您愿意吗？”


    老太太直愣愣地看着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还沉浸在自己幻听的假想中，“我没听错吧，我以后，能……能走路？”


    “能。”


    “不用锯腿了吗？”


    “不锯。”


    老太太的眼泪顿时又哗哗哗下来了，这回是高兴的。


    “那就做！老太婆子瘸就瘸！只要不锯腿就行！”


    陈专家直起腰，看向余奚。


    “你有把握吗？”


    余奚有些愣神地点了点头，“有。”


    “那就你来。”


    这次余奚是彻底清醒了。


    “我来？”


    “对，你提的方案，那就由你来主刀。”


    陈专家这话刚说完，手术室里一片哗然，完全不见上一秒前的安静，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


    尽管余奚之前已经在他们面前露过手，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年轻的、部队卫生所来的女医生，现在陈专家在说什么，要把这么大的手术交给她主刀？


    没错，余奚可能是有些独到的见解，但这弥补不了她年龄上的劣势，假以时日，他们相信余奚能飞速成长起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充其量就是个理论知识比较丰富，但经验欠缺的小姑娘罢了。


    陈专家怕是疯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时间浮在脑中的想法。


    陈专家抬手做了个往下压了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转头看向余奚。


    “余奚同志，你敢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