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情势急转的时刻，一直藏在顾桃身后的君梦终于动了。


    她掐指捏诀，绿玉顺势钻进地下疯狂穿行，藤茎自地下破土而出，卷住小瓶立马回缩。


    再看时，小瓶已安稳落入顾桃手中。


    顾桃大喝一声，将重新撑起来的护罩顶在前面，拼尽全力推着风阻往前，脚下被犁出一个个大坑。


    君梦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既然前进这么辛苦，不如就让这妖道主动点吧！


    她再次召唤绿玉钻入沙土，避开面上风沙阵的绿玉简直如履平地，顷刻就靠近妖道所在位置。


    五指一抓，妖道脚下沙石炸开，粗壮藤茎如怪兽触手，张齿舞爪裹住他四肢，妖毒和冰晶双管齐下一并浸过去。


    奈何这妖道只是稍微一惊就稳住心神，口中念念有词加强自身防御。


    君梦眼中红光一闪而过，猛拽藤柄喝道：“给我过来！！”


    根本不管妖毒和冰晶是否对他起效，两人之间的修行差距摆在台面，她本身就不指望能伤到他。


    她要的，不过是他布防时对外的疏忽而已，只要绿玉能将他拖过来，就够了。


    果不其然，一方绿藤将他往前拖；一方顾桃也趁四周妖阵渐缓，大步飞奔过去。


    他抓紧时机，一手大力掐住妖道脖子，另一手将小瓶捏碎，连碎片带毒汁塞进妖道被抵住咽喉而张开的嘴里。


    绿汪汪的剧毒汁液顺着食管下滑，妖道对这股气味再熟悉不过了，顿时惊骇不已，苦道：吾命休矣！


    他怒极冲天，不顾体内剧痛翻倍，拼尽全力反抓顾桃衣衫，张开被碎片扎破的嘴一口咬在顾桃侧腕上。


    刺痛突如袭来，顾桃紧皱眉头，眼看他嘴角流出的漆黑血水将自己手掌内侧都染上，不假思索抬起手掌就劈向他暴露的颈脉。


    这一记手刃却没能对癫狂的妖道造成伤害，反而趁他松手的同时也撒口后撤，调动术法压住被反噬的力量，强忍灼痛之苦召集风墙聚拢。


    然而他此时受剧毒影响，妖力紊乱，风沙龙卷失去控制，歪扭着卷过来时撞到一起，“轰”地一声炸开。


    顾桃反身抱住君梦，气浪砸在他的后心将他掀翻，手肘撑地带着君梦连滚数丈。


    这一炸，内脏好似被震得移了位，在他胸腔翻搅不止，心跳剧烈之下，也加速了各处热浪奔涌回流。


    他眸色陡然一暗，只觉得有股极其阴寒的邪气自咬伤处，顺着脉络侵入王脏六腑。


    举起手看了看，露在束袖外的侧腕留下一排细小血洞。


    “桃哥！……”


    怀里传来君梦急切的喊声，顾桃低头看去，松了一口气，她没事就好。


    “不碍事。”他答道，顺手从怀里摸出微微发热的物件给她看。


    是贺远送他那枚蛇骨佩，此时正缓缓吸附他身上莫名出现的黑气。


    本来君梦见他被妖道啃了一口，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直到瞧着蛇骨佩开始运作，她才暗暗松了口气。想来这妖道虽然修为深厚，看起来却并不是什么毒物。


    “桃哥！小梦！”


    听见喊声，他们这才将目光聚焦到别处。


    风阵已解，沙尘散去，妖道已经不见踪影，但沙地上留下一溜拖拉的脚印，以及大滩大滩的黑血，显然受伤不轻。


    叶远楠躺在小羽怀里，离声正在为他治疗，陆以乐双手缠着纱布，朝着他们挥手。


    君梦目光飘回顾桃手上的血洞，又看一眼半死不活的叶远楠，虽说有离声在，她不是很担心，但心中仍然大为不甘，他们一行人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该死的妖道！我要去送他一程，省得他有什么秘药逃过此劫！”


    说着一溜烟就寻着地上痕迹追去。


    顾桃面上露出愁容，她所说也是他的担心，更怕她会有什么不测。但蛇骨佩吸附缓慢，他的五脏渐渐开始透出一股寒，身体也微微发麻。


    他再次看向蛇骨佩，盼望它能尽快助他渡过不适。不再犹豫，收起玉佩跟了过去。


    君梦一路狂追，没多久就发现黑血痕迹绕到了几块巨石后头。


    她抖开绿玉，轻手轻脚跃上巨石顶，本想抽他个措手不及，往下一看竟是个地洞，从里往外吹出一阵阴风。


    “……”她死死盯着黑乎乎的通道，几颗黑血就落在视线边缘。


    君梦咬了咬唇，握紧手中鞭柄终于下定决心。


    “我不怕！”


    眼中红光涌动，深吸一口气纵身落下，无声无息钻进地洞中。


    通道斜斜往下，洞内阴冷微润，在这荒漠炎热之地倒是个好地方。


    她敛去所有杂念，只专注于周身气息，一双狐耳紧绷直立，浑身戒备，呼吸和步子压得极低，沿着顺风而来的腥味贴着墙面行进。


    越往里走，腥味越浓，渐渐能听到细微喘息声。


    等她挪到最深处刚要探头，嘶哑的厉喝声伴随空旷回音，一顶白骨幡猛地从转角挥过来，妖风如刃尽数爆发。


    君梦早有防备，身形轻盈拧身一躲，臂上绿色应声飞出，数条粗壮藤茎嗅着妖风精准缠上妖道，将他手中骨幡缴下，锁了他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同一套招数，连中两次。


    妖道气极，奈何身体的疼痛将他折磨得面容扭曲，再也不能催动半分妖力，只剩下不甘心地嘶吼。


    君梦眼神凌厉，摸出腰间匕首快步上前。


    妖道原本几乎暗淡下去的双眼突然迸发出一丝凶光，那束金光再次直射过来。


    君梦瞳孔一缩，弓身闪躲，毫不留情反手将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妖道浑身一震，所有挣扎都在此刻停歇。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愤恨渐消，没能击杀这帮小混蛋的遗憾，在最后一刻来临时就都不重要了。


    没再看面前女妖一眼，他缓缓转动头颅，望向身后摆放的石棺，青白的嘴唇发颤，嚅嗫着说了句什么，随后眼角滑下一颗泪珠，瘫软在地。


    原本缠在绿玉藤茎上的气息消散。


    妖道已死。


    君梦手腕一抖，绿玉重新盘回她腰间。


    她歪着脑袋，回想他刚才嘴唇发音的模样，还跟着学了好几遍。


    嘟嘟？


    铜铢？


    莫不是个守财奴？！


    懒得瞎琢磨，上手拔出匕首，眼睁睁看着妖道褪去人身，化作一尾黯淡无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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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鲤。


    金鳞族……？


    可他一个水族，为何会远离水源之地隐居在这种荒漠里？


    不及细想，“哒！”地一声脆响回荡在洞内。


    君梦抬起眼皮，目光对上那具刻满水纹的石棺。


    她没忙着过去，先是大致扫视了一下这处洞穴。


    空间不大不小，有一处通风口。架高的石板上堆满了书页、石简，以及药罐。除此外并没有多少生活痕迹，看得出来妖道过得很随性。


    她想了想，选了个随时能调头就跑的角度，这才一步一挪往那石棺走。


    里头并没有什么财宝机关，只安静躺着一具白骨，人身鱼尾，骨刺清晰，从体形和妖化尖利的牙齿上分辨，应该是河鲛。


    棺内四角各布了一圈骨桩小法阵，但随着布阵者消亡，骨桩已经倒塌，想必刚才那声音就是源自于此。


    君梦盯着棺内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不安。


    奇了怪了，一鱼一鲛，躲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他最后的眼神，不是绝望，也不是生气，反而有种……悲伤？


    是因为这具鲛骨吗？


    这布的又是什么阵术？未曾见过。


    她甩了甩头，想不明白，索性离得远远的。


    第一次接触妖道，关于这类邪修了解也不多，不太敢随意摆动这些东西，怕沾上什么因果。


    背起手踱来步去，寻找其他可下手之物，终归是要在别处满足好奇心才行。


    石板架上的手稿居多，她正翻看着，一阵脚步声从通道传来。


    她撇过头笑了一下，是桃哥赶来了。这步子声音和味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梦儿……”


    顾桃紧走几步，见她不但安然无恙，还有闲情逸致东翻翻西瞧瞧，再打眼一看地上那尾金鳞鱼，虽然疑惑，但四周没有可疑的妖气，也就放下心来。


    他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君梦咧嘴笑道：“我瞧着这两条鱼怪得很，想看看他们藏在这里图什么。”


    “两条？”说话间，顾桃已经迈步至石棺前打量起来。


    “桃哥你看，这是他炼药的记录。”


    顾桃收回视线，转身接过递来的手稿，“你别翻乱……我来看看。”


    经过顾桃挑选整理，手稿按大致顺序摆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人眼花缭乱。


    君梦头都大了，往旁边一坐，就等着顾桃看完再给她讲述，自己则随手在另一大堆图画居多的书页中翻找，看能不能找到她感兴趣的。


    顾桃看得极快，大部分手稿都是记载各类邪术，页脚穿插着随笔，偶有几页凌乱书写，堪堪概括了妖道与河鲛的过往。


    “他叫泉涣，棺中鲛人叫潼珠……”


    ……


    弱水河千年无波，只因藏在尽头的碎曲寒潭中，住着金鳞上君一脉。


    金鳞历来受家族传承执掌内陆水脉，与龙族并列，可谓半仙。


    泉涣是这一代的家主。


    他没有朋友，没有自由，只有族人和职责。他是水族敬畏又疏离的存在，每隔三十年修复潭底泉眼结界便是他的全部，也是历代家主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