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游后篇

作品:《离不开师弟该怎么办

    沈辞言觉得师弟最近怪怪的,看起来比小时候还要粘人。


    她起初也没多想。


    这日,她从外面捡回一只受伤的鸟。


    那鸟通体翠绿,额前一点嫩黄,和从前总停在师父肩头那只一模一样。她不过是多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抱着鸟站在自家门口了。


    沈辞言低头看了看怀里蔫头耷脑的小东西,满脸愁容。


    正犹豫着,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沈辞言白了他一眼,“晚了又怎么样?反正你也跟我一路了。”


    她推开卫爻,径直往屋里走。


    沈辞言没学过给动物治疗的法术,只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她把鸟放在桌上,转身去翻找出纱布和金创药,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鸟的翅膀,用沾了药水的棉布轻轻擦拭伤口。鸟疼得缩了缩,她便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卫爻就站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她的手。


    等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师姐,它要留在这里多久?”


    沈辞言没有看他,随口道:“怎么说也得三四天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有点想师父了。”


    卫爻沉默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看着鸟时眼神幽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每一天,沈辞言给鸟喂食的时候,卫爻就站在旁边盯着;她给鸟换药的时候,卫爻也站在旁边盯着;她蹲在笼子前跟鸟说话的时候,卫爻还是站在旁边盯着。


    那目光如影随形,一刻也不肯放松。


    沈辞言不明白他在提防什么。她也曾问过,可师弟怎么都不肯开口。问急了,就垂下眼,闷闷地说一句“没什么”,所以她只好作罢。


    .


    天光刚刚透进窗棂,卫爻便睁开了眼。


    床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师姐昨日同他生气,专门勒令要他一人睡。他闭着眼数着时辰过,只觉得这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卫爻起身,利落地穿好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随手抹去,脚步已经往沈辞言的房间方向去了。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却发现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空无一人。


    卫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脚步匆匆地往偏屋走去。


    但预想的情况却没出现,鸟笼还挂在窗边。


    那只翠鸟缩在笼子角落,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得正沉。羽毛微微起伏,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被打扰的迹象。


    卫爻走到笼子前,盯着它看了片刻。


    他伸手,打开笼门,不算温柔地将那鸟从里面捏了出来。


    他的手指圈住它的身子,力道不轻不重,鸟被他的动作惊醒,扑棱了两下翅膀,发出细碎的叫声。


    “……这几天光防着你,忘记盯师姐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师姐终于腻了,反悔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鸟在他掌心里挣扎起来,翅膀扑腾着,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叫声。


    卫爻回过神来,手指松了松。


    那鸟从他指缝间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喘气,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他低头凑近手中的鸟,声音低得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的。如果师姐不需要我了,也肯定会将你带走的。”


    他将鸟握在掌心,缓缓走出屋。


    小居外是一棵玉满树,是师姐专门让他种的,说从小到大看习惯了,没有这棵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此刻花期正好,满树玉白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卫爻靠在树干上,强行压制住心中翻涌的烦躁。


    他把鸟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着它的翅膀,不让它飞走。


    那鸟倒也心大,哪怕方才被他那样对待,此刻也只是歪着脑袋看他,不挣扎也不逃。


    卫爻从白天等到了天黑。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最后沉入地平线。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余晖。玉满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沾在他的发间上。


    他的四肢因为长时间没有动过而僵硬,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翠鸟在他膝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最后一次睁开眼时,发现他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不由地歪着脑袋叫唤了一声。


    那叫声脆脆的,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卫爻像是被惊醒,身体微微一颤。


    他眨了眨眼,目光渐渐聚焦。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鸟,沉默了片刻,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


    卫爻站起身,想往屋里走,可刚迈出两步,脚下便被一块凸起的石子绊住,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没有起来。


    翠鸟慌忙扑闪着翅膀飞过来,落在他肩头。它歪着脑袋看他,用小小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又啄了啄他的脸颊。


    月光下,卫爻的脸上沾着两道清晰的泪痕。


    他的哭泣安静得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眼泪只是无声地淌下来,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卫爻其实十分清楚自己应该要干什么。


    师姐消失的可能性有很多种——


    比如被不知名的东西带走。


    比如她只是突然有什么要紧事提前走了。


    再比如她只是生自己的气,所以故意躲着他玩。


    可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推翻。


    如果是被旁的带走,他怎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如果是有什么要紧事,鉴于之前有赶着去救闻予献而忘记告诉他的先例,师姐就算再怎么急也再没有一声不说就玩失踪。


    如果是师姐生气……这么多年来,师姐哪怕再生气,都没有一整日都不回来过。


    因此,哪怕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事情都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师姐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的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反复琢磨这个可能,因为他太清楚师姐当初愿意跟他在一起的原因了。


    “哦?”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好奇,“是因为什么呢?”


    卫爻还以为是幻觉,下意识接道:“因为师姐只有我了,也只能选我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


    卫爻倏地坐起身,差点和面前的人撞个正着。


    沈辞言蹲在他面前,双手托着脸,眉眼弯弯,笑意吟吟。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亮亮的。


    “几百岁的年纪还哭鼻子,羞不羞。”


    卫爻根本没听她说什么。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她,脸埋在她肩窝里,使劲蹭了又蹭。


    “喂喂喂,”沈辞言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推他的脑袋,“把我的衣服当帕子呢,眼泪全抹上去了。”


    卫爻闻声一顿,只好垂着眼强迫自己离开这个怀抱。


    月光下,他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沈辞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捏着他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替他擦脸。


    手帕沾了泪水,湿了一小片,她又换了一面,把那些残余的泪痕一点点拭去。


    擦完后,她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笑着重新朝他张开手臂。


    “好了,抱吧。”


    卫爻眨了眨眼,下一秒就猛地扑了上去。


    他整个人黏在她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却又不舍得把力道压在她身上。


    沈辞言起身,他就跟着起,沈辞言往前走,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一刻也不肯撒手。


    沈辞言倒也不在意,她一点一点地往玉满树下挪,走得不快不慢。


    她靠着树桩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卫爻往怀里拢了拢,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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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舒服的位置,这才有空搭理扒拉着她的这个粘人精。


    卫爻脸埋在她腰腹间,不肯抬头。


    沈辞言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你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再跟师姐说说?”


    卫爻沉默,不肯说话。


    沈辞言没什么耐心,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快点。”


    卫爻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衣料里传出来,“我没说什么,师姐刚刚听岔了。”


    沈辞言险些气笑。


    “再不说实话我明天还溜,我要是想走,你翻遍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


    卫爻抱着她的手猛地一僵,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沈辞言怕他又陷进自己的臆想里,连忙双手捧起他的头,让他直视自己。


    “你就告诉我,”她的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只能选我’是什么意思?”


    卫爻只和她对视了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


    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难道不是吗?”


    “师父走了,师兄也走了,算来算去,师姐身边就剩我一个旧人了。师姐素来重情,要是我再走……”


    “……你觉得我选择跟你在一起,是舍不得你这个好师弟?”沈辞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哪怕不跟你在一起,难道我想让你留下来还做不到吗?”


    卫爻闷闷不乐地低着头,声音更低了,““或许是师姐心善,觉得陪我总归是要陪的,不如拣个好听些的名目,哄着我罢了。”


    沈辞言:“……”


    她瞬间没了耐心,一把将卫爻推开,拂了拂衣裳站直身子。垂眸俯视着他时,那张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明日开始,不许亲我,不许抱我,全身上下任何一个地方你都不许碰,手也不行。”


    卫爻双眼瞪大,他猛地弹起来又缠了上去,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像是要把自己焊在她身上。


    沈辞言低头看他,“我不是说不要碰我吗?”


    卫爻大声喊道:“师姐说的是从明日起!”


    沈辞言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怕被卫爻看见,又使劲往下撇,努力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不是你说,让我只把你当师弟吗?那从明天起,我们就规规矩矩做师姐弟,这样总行了吧?”


    卫爻听完,搂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揉进她怀里。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我不要。”


    沈辞言又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斥道:“不要就别整天胡思乱想!”


    “我要是不喜欢你,你第一次半夜偷亲我的时候,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了。”


    卫爻浑身一颤,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师姐连这个都知道。”


    沈辞言白了他一眼,“真想把你脑袋拆开看看,里头到底装的什么。来,说说看,我方才同你讲了什么?”


    卫爻抬起头,懵懵懂懂地看她,“……师姐要把我的头拆开来?”


    “……不对。”沈辞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凑近了些,“来,跟我重复一遍。”


    “师姐最喜欢我了。”


    卫爻的脸猛地涨红,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滚水。他垂下头,耳根子都染上了绯色,磕磕绊绊地开口。


    “师姐……最……喜欢……”


    沈辞言拉长了尾音,“嗯?”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个字。


    “……我。”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要不是沈辞言离得近,根本听不见。


    但她还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一会睡前先在脑子里把这话默念一百遍,记住了没?”


    卫爻乖乖地点头。


    他重新黏在沈辞言身上,跟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四处张望。


    “对了师姐,那只鸟……”


    沈辞言摆摆手,语气随意道:“什么鸟。”


    “昨日我就给放走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