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十字架，涌来的蜡人们化做一阵白浪，雾化成烟，飘散在晴朗的夜空。


    “谢……谢谢你。”


    黑袍少年摘下帽兜，理了理卷边的衣角：“你是第一个斩断十字架的玩家。”


    “这样算是找到了小镇的白天吗？”尤许绷着脸，十分想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体。


    “算是算的……”


    少年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暴力通关。你把十字架毁了，副本没办法继续运转，就是……”


    “可能会……”


    “可能会扣积分？”尤许哼了声：“上个副本也是这么克扣我的工资的！”


    “可能……不……”止——


    少年止字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尤许脚下便骤然冒出一个黑色洞口。


    在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下，她整个人被吞了进去。黑色巨口缓缓闭合，柏水见状，也顺势跟着往下跳。赶在闭合前最后一秒，两人齐齐消失在广场中央。


    少年垂眸：“还会触发惩罚，随机流落到其他地方。谢谢你们，祝你们好运。”


    一缕晨光透进小镇，久违的为小镇染上一层初生的薄红。


    少年在晨光下，仰起了头。


    那些伤害过她，侮辱过她，伤害过她父亲，逼死她母亲的人，都该受到惩罚！


    她的母亲，既勇敢又温柔。在与邻居的争执中，被推倒摔在了尖锐物体上……


    都是为了她，都是因为他们！


    罪魁祸首早就被她杀死了，只是圣十字架只许诺她向一个人复仇的权力。她无法去复仇所有以讹传讹的人。


    而现在不一样了。这是场盛大而复杂的复仇，她需要好好考量。


    【恭喜玩家通关永夜小镇。】


    李嘉莹彼时正准备给尤许发消息，告诉她祖孙俩理智值过低，被异化成了蜡人。


    ［消息发送失败，请稍后重试。］


    李嘉莹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失败？


    这还是第一次消息发送失败。


    【恭喜玩家通关永夜小镇副本，每位玩家各奖励10000积分。】


    【恭喜玩家尤许、柏水达成成就：永恒的枷锁，那就斩断它，各奖励200积分。】


    【玩家尤许，破坏副本公共设施，致使副本无法正常运转，扣除一半副本所得积分。】


    尤许被一片黑暗包裹着，四周寂静无声，充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脑中混沌，但那香气让她安心，莫名觉得熟悉。


    她感觉自己在水中漂浮，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琐碎的交谈。


    “父神大人——”


    一众声音回荡在耳边，听得出来那些人声音里的恐惧和尊敬。


    “父神大人，我们已经掌握人类语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嗯。”


    那回答的人只是哼了一声，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行走。只是听声音，尤许便觉得那东西一定很大。


    因为那水声像巨浪撞击在陡峭岩壁上，十分巨大。对，她只能想到用巨大来形容。


    尤许睁不开眼，她只能听。于是她听到一个声音说：“都准备好了吗？”


    那苍老的声音回答：“都准备好了，父神大人。”


    “根据您从人类世界收集的信息，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成功做出了可供人类意识进入的空间。”


    “我们将您给的人类上下几千年的历史融合，制作成形形色色的副本，随时可以启动。”


    “好，投放吧。”


    “待到收集足够人类的习性样本，再通过大量人类意识定位人类世界的坐标。”苍老的声音透出一丝兴奋：“我们就能成功降临，在人类世界生活！”


    声音渐渐没了，尤许感觉口腔鼻孔一阵湿润和咸味儿，“哈……”


    她猛地坐起来，耳鼻灌进不少咸腻的海水，逼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尤许眼睛酸疼，有些海水沾进眼睛里，蛰的生疼，生理性泪水溢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深蓝色朦朦胧胧在海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弧形轮廓。


    这是哪？


    她抹了两把眼泪，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汪洋中，静静矗立着一尊庞然大物。祂像一只巨型水母，又不完全是水母，毕竟祂的体积实在太大了，也不属于水母的任何一个品类。


    伞盖般的水母头下，是数条粗壮的透明触手，最粗的莫约有两人合抱的树那么粗，最细的也有成年人手臂粗细。


    两条巨型触手遮在水母头伞盖的中间部位，似是不愿意将遮盖的东西漏出来。最细的触须丛丛覆盖在水母盖的下方。


    祂在离海岸很远的海中央，伞盖柔软的浮动、呼吸，触须飘忽忽舒展。


    这是什么副本？


    尤许四下张望，发现这里只有这只巨型水母，方才她听到的那些声音好像都走了。


    她点开手环面板，发现面板整个灰暗下去，所有功能都被锁了。


    尤许只能在海岸边游荡起来，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既然这破手环不能用了，她得靠自己找出去的办法。


    一开始，她小心躲着那巨型水母，不想被祂看到。她暂时还不想惊扰那庞然大物。


    可渐渐的，她发现，这片寂静的海岸上，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贝壳海蟹，什么生物都没有，甚至除了细碎的沙，连一块石子都找不出来。


    她无聊极了，巨大的虚无和空白向她翻涌而来。


    “你好，大水母。”


    尤许受不了了，她朝那边的大海里喊，希望那东西能听到，给她一点回应。


    巨大的虚无会把人逼疯，就像曾经有人做过一个实验，把人放进什么都没有的白房子里。房子的墙壁用可以大量吸收声音的材质，并且柔软不能让人撞墙自杀。


    人会一直在白房子里，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最后里面的人都会精神奔溃、出现幻觉甚至死亡。


    可是她的声音消散在海风中，大水母好像并没有听到。


    尤许思索片刻，学着自己听到过的声音，双手扩成喇叭形状，对着祂喊：“父神大人——”


    “咦……哎？”


    尤许发出一声惊呼。


    那大水母竟真的动了，晃悠这蘑菇似的伞盖，拖着触手往她这里挪。


    祂挪得很慢，尤许准备坐下来慢慢等。于是她屁股刚沾到沙滩上，那水母就突然瞬移到了她面前。


    尤许：……会瞬移你早说啊！


    她又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沙子，站起来看那大水母，问：“你会杀我吗？”


    大水母的伞盖歪了歪，声音有种雌雄莫辨的神性，像是女声与男声的混合，却莫名让尤许觉得熟悉，不论是隐约的男声，还是那说话的腔调。


    “人类？”


    大水母或许是凝望着她的吧，尤许这样想。但是她没有在大水母身上找到眼睛。


    话说，水母有眼睛吗？


    不对，尤许摩挲着下巴：这东西和水母不是同一物种，应该不会遵循水母的生物守则吧？


    大水母两根搭在头上的触手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像呆呆抱着祂自己的脑袋。


    尤许：“嗯，是人类。你是什么？”


    大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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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伞盖摇晃两下，DuangDuang的，非常有弹性：“你们通常称呼我为，旧日支配者。”


    尤许：？这东西还真存在啊。


    她眼捷颤了颤，觉得这称呼有点中二：“那我还是叫你大水母吧。”


    “你可以像我的子民一样，称呼我父神。”


    “哦，父神。”


    “乖孩子”，大水母伸出一根最细的触须，也有成人胳膊粗。那触须无限伸长，落在尤许头顶上方。


    它没有触碰尤许，只在头顶虚虚抚了两下空气。


    尤许：……神经病啊。


    神经病父神收回触手：“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尤许回忆起自己在永夜小镇的事，估摸着那个求生游戏，就是方才她听到的讨论内容。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子民说的“投放副本”。


    只是听起来，这里的时间线可能如同岳阳楼记副本中，她遇到以前的柏水一样。这里的时间也是要早与永夜小镇的。


    “我告诉你，你得送我回去。”尤许双臂环胸：“我们交换。”


    “可以，但一个问题不够。”


    大水母微微俯身，巨大的身躯在尤许眼前放大，有种要被大山压死的错觉。


    “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


    尤许痛快道：“可以。”


    “第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在副本里砍十字架，被一个黑洞洞的东西拖进来。”


    大水母的头点了点，伞盖DuangDuang晃动两下：“嗯，我的黑洞。”


    尤许：？


    “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如果要彻底了解人类，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


    尤许垂下眼，思索道：“以人的身份，与人类相处。”


    “好的。”


    “第三个问题。你是见到我的第一个人类，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尤许。”


    “谢谢。”大水母点头：“我这就送你回去。”


    “等等。”女孩突然出声。


    水母歪了一下：“怎么？”


    女孩绷着脸，一本正经：“我能摸摸你的头吗？”


    大水母：？


    “不行。”


    许是对解答祂疑惑的人类有些感谢之心，祂又补充道：“触碰我的人都会陷入恐惧，疯狂致死。”


    尤许瞳孔微微放大，这描述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她随即眯起眼：“那是不是被你注视的也会？”


    “是的。抱歉，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不能让你摸。”


    尤许深吸一口气：“那你是不是还有五颗大眼睛，十二颗小眼睛？”


    “是的。”大水母歪着头：“你怎么知道，人类对我的认知已经这么多了吗？”


    祂举起一根触手，指着那抱着头的两根：“我遮住眼睛了，放心。”


    祂又直直水母盖下方：“小眼睛在这里，也遮住了。”


    尤许：……


    她不仅知道，她还一个个看过，一个个摸过，还亲过好几个。


    吧的，谁来告诉她，这他吧的难道是柏水吗？！


    准确来说，这大概是过去的柏水。


    无数副本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走马灯似的。那些被植入的虚假死亡记忆，那些副本，鲁北十四中名人堂里挂着的柏水。


    好啊，好啊……


    原来始作俑者在这里呢，还想着降临她的世界，搞什么外星人占领蓝星的剧本呢。


    父，神，大，人。


    尤许咬牙切齿：“那你把头放下来一点，我近距离看看，好吗？”


    她嘴角勾起弧度：“我还没近距离看过父，神，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