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灵五年，三月十七，惊蛰日。


    桃花始盛，鹰藏鸠跃，一片春光中，冷宫里传来一声婴儿清亮的啼哭。


    “我儿如何？”


    宫殿四处漏风，躺在地上的女人满头大汗，哑着声音问跪在一边抱着襁褓的宫女。


    女人原是贵妃宫中的二等宫女，九个多月前，贵妃同国主闹了矛盾，国主一气之下，封了她为柒贵人，留宿三日。


    三日后，国主与贵妃和好，这个在两人闹矛盾时做出气筒的柒贵人便成了贵妃娘娘心中的一根刺，于是，第四天早上，她被贵妃宫中的宫人送到了冷宫。


    国主对此事，未发一言，旁人见此，更是要说贵妃娘娘一句心善。


    只是进冷宫而不是寻个由头打死，对于一向喜怒无常的贵妃来说，确实算的上心善了。


    冷宫人很少，柒贵人被扔在的宫殿只有一个之前犯了错被灌下哑药的哑女。


    原先两人做伴，漫长的日子倒也可以慢慢消磨，直到一个月后，柒贵人干呕一声。


    她有孕了，在冷宫中。


    柒贵人是个聪慧的女子，不用哑女劝，自己想了一个晚上后便想明白了。


    “阿福，我生下她，让她与我在这里一块吃苦又有什么用呢？


    不如喝一副药下去，让她再寻一个好人家。


    这样的缘分，实在不巧，我养不活她。”


    哑女名叫阿福，从前伺候的主子是杏林世家的贵女，她也会些医术，对柒贵人的想法，确实摇了摇头。


    她费力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你身子弱，不留下这个孩子，你活不下去。］


    如果是在外面，落了胎好生养养，身子弱还能再补，但在冷宫，连饭菜都是馊的，真要落了胎，只有死路一条。


    留着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是个死胎，也能多保母体一段时间的命。


    立刻就死和一年之后再死，柒贵人还是分的清的。


    她摸了摸肚子，眉宇之间皆是担忧。


    “罢了，皆是奸人做下的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只盼日后真要到了阎王那里，你安心投胎，不要怨我。”


    这个孩子熬过深秋寒冬，在仲春惊蛰，百花盛开的时候，降临在人世间。


    柒贵人不知在她进来后北灵王宫有无宫妃怀孕和早产，故而也不知道她生下这个孩子的排行。


    阿福用力向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


    “是个女孩是吗？能活多久？”


    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之后，两个将之前的积蓄换了很多药材与吃食，后来银子用完了，但打开殿门也可见到一些孕妇需要的东西，冬日时，还有碳这种急需的物品。


    北灵贵妃之上，还有皇后，她忙与前朝的事情，后宫之事，很多都是盛宠的贵妃管着的。


    人若是可怜到了一定的程度，总会有人看不下去，柒贵人能生下这个孩子，与那位只醉心权势的皇后也脱不了关系。


    只是柒贵人身子弱并不是阿福说笑，饶是有好东西养着，她怀相也不好，孩子生下来，便是能苦，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柒贵人与她日夜相处，有些话她不说，也能差到分毫，世上不会有真正不爱孩子的母亲，十月怀胎，胎儿尚且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对她的爱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根发芽。


    柒贵人生下这个孩子，九个月前的漠然早已消失不见，她与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想要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命百岁。


    阿福点头又摇头，安抚刚生产的产妇。


    柒贵人猛然抓住了她的手，阿福一时不察，孩子的脸被产妇看到。


    柒贵人渐渐松了手，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冷是热，也不敢去碰婴儿的脸，泪水顺着脸流下，缓缓闭上眼，示意阿福先出去。


    孩子很小，但依稀能看的出来眉眼像她。


    她原先身体很好，但在贵妃宫中的时候总受磋磨，到了冷宫后本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一开始这个孩子的到来确实令她害怕难安。


    她想落胎，但她不想那么早死，所以留下她，并且因为她，受到了那位后宫之主的照拂，她们母女，到底是谁庇护谁，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只是在那些一下一下的胎动中，她又生出了些慈母的心肠，这份情感在刚才看到婴儿的那一刻更加强烈。


    婴儿眉眼像她，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在这世间，有人与她血脉相连，死了也不会消散。


    在这一刻，柒贵人突然很想让自己活的长一些，让刚出生的婴儿活的比自己长一些，就算只是在这冷宫，她也想要她平安幸福，安乐常在。


    柒贵人闭上眼，沉沉睡去。


    伴着婴孩的哭喊与酷暑严冬，又来到万物复苏的春天。


    冷宫中出生的小公主一岁了，春光溶溶，依稀听的见一些咿咿呀呀的喊声。


    她还不会说话，甚至不会叫娘等这样简单的词语。


    阿福拉着已经能站稳的小公主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间断咳嗽声。


    冬天到的时候，柒贵人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喝了药也不见好，怕过了病气给小公主，她总让阿福带着小公主玩。


    这座宫殿实在太安静了，身体每况愈下的柒贵人，不会说话的阿福，连带着唯一的新生儿到现在都会不出一个音节清晰的字符。


    小公主跟一年前想比已经长开不少，眼睛很大，玉雪可爱，看一眼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有她在的日子，连这座荒凉的宫殿都有了些许生气。


    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跟冬天不一样，春天到了，冷宫的墙角都生出了些许绿意。


    小公主跟着阿福在宫殿外站了许久，没发出一句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咳嗽声停了，柒贵人从里面走出来，看着女儿挤出一个笑。


    “乖乖，到阿娘身边来。”


    小公主是从娘胎带出来的体弱，刚出生时还要好东西吊着，一年下来，柒贵人却看上去比她更加虚弱。


    母女二人一个被磋磨的体弱，一个天生自带，相处时却难得的合拍，小公主很乖，不怎么闹腾，对于两人来说，实在是很好的事情。


    小公主听话的到母亲身边去，任由母亲摸着她的头。


    “我的乖乖啊……”


    这一声，似叹息似呢喃，唯有阿福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陪小公主玩了一会，两人打发她去院内的玉兰树旁和自己玩。


    柒贵人和俺福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拾起玉兰花瓣，面上都不自觉柔和不少，柒贵人抓住阿福的手，声音很轻。


    “阿福，你最是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快要死了。”


    阿福说不出话，眼泪却留了下来。


    “不要哭，你听我继续说。”


    她抓紧阿福的手，认真道。


    “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不给她取名字，有了名字，在我死后，是不会有宫妃要她做女儿的。


    我是贵妃第七个要进去的宫女，她叫我阿柒，所以从此之后，我就只有这一个名字，但在进宫前，我叫什么，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少时在家时，隔壁家的婶婶很是喜欢她的小女儿，就算小女儿出嫁，也都叫她乖乖，这辈子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但好在，我还可以这样唤她。


    阿福，你我冷宫相伴两年，我没有旁的人可以相信，只能信你，在我死后，你就跟着她，等有人要她做女儿，你就做她身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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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熬一熬，如果她能长大成人，甚至出嫁。


    那你就跟她出宫去，这宫里不好，外头的日子虽然也没有那么好过，但墙总没有这里高。”


    这样类似托孤的话语让阿福泪流满面，柒贵人帮她擦干眼泪，在女儿走过来前，最后说了一句。


    “阿福，我陪不了你们了，你和她，都要好好的，如果……如果……她先去了，也不要让我在下面这么快的等到你。”


    小公主拾起了很多玉兰花瓣，摇摇晃晃的走到母亲身边，分给两人，两人逗着她玩，寂静的宫中难得传来了欢声笑语。


    玉兰花败的时候，柒贵人因为小公主不会说话一事很是着急，第一次对小公主发起了火。


    “乖乖，跟阿娘学，娘……”


    小公主朝着她笑，不敢咳嗽，仍是说不出一句娘。


    柒贵人又反反复复的教了几遍，小公主吐出的字仍不清晰。


    柒贵人身体已经很差了，勉强维持的笑也没有了，教着教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小公主呆呆看着，也开始急了，但越着急说出的话便更不清晰，阿福过来将小公主抱走，安慰着急上火的母女两。


    柒贵人直到晚上还没有被阿福安慰好，她躺着闭上眼，有细细的水流滑过脸颊，她没几天了。


    可是女儿还不会说话，临走前，私心里她想听女儿喊一声娘，也怕自己走后阿福无法说话教她，被别的宫妃嫌弃是个傻子公主不肯养她。


    想着想着，她又开始呜咽，从女儿的先天不足想到自己走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女儿，还那么小，不会说话，甚至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就要失去母亲。


    她以后会过成什么样，会知道有她这个母亲吗？


    黑夜中，一只小手把她脸上的泪笨拙的抹去，极小极小的唤了声。


    “娘……”


    柒贵人睁开眼睛，抱着女儿不可置信道。


    “乖乖，你……你会说话了？”


    她亲了又亲，小公主一直看着她笑。


    笑声之下，还掺杂着几声咳嗽。


    柒贵人又高兴又害怕，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紧紧抱住小公主说了很久很久的话。


    小公主自然是听不懂的，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睡去。


    只有一岁的小公主尚未意识到，往后此生，再也不会有人像今晚这样抱着轻哄着入睡。


    柒贵人看着女儿的睡颜，再多嘱咐的话都停在了嘴边，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佛，既带走了她，就不要带走她的女儿。


    让她的女儿在这世间平平安安，无灾无难，长命百岁的活下去。


    年少被父母抛弃进宫的柒贵人不会想到，在她臂弯睡着的女儿，日后会比这整座北灵王宫的人都活的久。


    更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可以活过三岁，十岁甚至百岁，在那传说中的仙山，修行大道，成为一方大能，又决绝的抹去自己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来到几千年后，过了许多年不算太好的光阴，终于回到自己设计好的秘境，短暂又匆忙的想起了一下把她带到这世间的第一个人。


    在北灵六年的暮春，柒贵人看着一岁多的女儿，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健康的活的长些，再长一些，至少要活到有人把你带出冷宫，用更好的药让你长大。


    寒夜冷寂，柒贵人没有等到下一次玉兰花开的时候，她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还没有名字的小公主尚且不知道死亡的含义，但她知道，她拾起的玉兰花瓣，从此以后，只能给阿福一个人了。


    北灵六年隆冬，冷宫的风吹的人脸上的泪凝成冰，她再也没有了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