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的哑女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听说之前得罪过贵妃娘娘的那位也不在了，那五公主怎么办？”


    “能怎么办？淑妃娘娘瞧着可怜，已经跟王后娘娘求了恩典要把人带回去。”


    “当真？淑妃娘娘真要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公主做女儿？”


    “嘘！贵人们之间的事情，也轮得到你们插嘴？活没干完皮痒了是吗？”


    管事姑姑走进来，厉声呵斥嚼舌根的宫女太监们，几人忙道罪离去，而一墙之隔，将将三岁的小公主一人呆坐在玉兰树下。


    现在是北灵八年的暮春，玉兰花瓣飘落在地上，小公主不再去捡，只是安静的呆在那里，眼睛已经肿了，但没人会再拍她的背哄她。


    她实在小，在生母柒贵人离世后只有一个哑女陪在身边，没人教她说话，她就很少张口。


    有时哑奴在外面忙，她找不到人，发现咿咿呀呀没有用就会用哭声把哑女叫回来。


    从那个冬天后，小公主没再见过柒贵人，哑女是前几天夜里被守门侍卫发现躺在角落里没有生息的，淑妃宫中的一个小宫女路过，看到后夜中唏嘘说了一嘴，隔日淑妃听到，这才去王后宫中要将五公主接到膝下抚养。


    这些大人的打算此刻坐在冷宫中的小公主都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阿福不见了，有另一个没见过的姐姐跟她说她有母妃了，以后就不住在这里了。


    那个没见过的姐姐去迎淑妃了，让她坐在这边等。


    不多时，寂静清冷的冷宫中出现一抹秋色的衣衫。


    小公主听到动静向门口看去，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那里，眼神说不上多暖，但也没让人感到恶意。


    她静静的看着花树下的孩童，不知在思考什么。


    一开始路过的小宫女因为此事破例跟着淑妃出来，见主子不说话，连忙上前解释。


    “娘娘，奴婢跟阿福是一起进宫的，她跟那位是有些情分在的，这冷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位走了，她也没能活下去……”


    再多的话被淑妃一个眼神拦下，一旁的大宫女上前。


    “娘娘没发话，你多什么嘴？这宫里的规矩若是不清楚我就送你去好好清楚清楚！”


    “奴婢错了，还请娘娘恕罪！”


    小宫女忙请罪，被骂了一通，心里的担忧倒是少了些。


    她跟阿福曾在一个宫里当差，她被拨去伺候淑妃，阿福却因为主子获罪被灌了哑药送进冷宫。


    她心里是怜惜阿福的，阿福跟同样被关进来的柒贵人关系好她也知道，柒贵人走的早，就留下这么个小公主。


    小公主天生体弱，长久的待在冷宫定是活不了多久的，阿福心里早没了之前那口气，死前只见了自己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淑妃娘娘无子，家世又显赫，小公主年幼没了生母，若养在淑妃娘娘膝下，不久能活的更长些，淑妃娘娘有人相伴也会高兴些。


    小宫女随着淑妃的目光悄悄看了一眼小公主，三岁的孩子，很是瘦弱，一双眼睛虽大，眼中却满是胆怯。


    淑妃看了许久，没走过去，而是问身边的宫女。


    “她几岁了？会说话吗？”


    “公主是大前年春日生的，现在正是暮春，有三岁了。柒贵人走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后面都是阿福带着，想来也说不清楚什么话。”


    “去把她带过来吧。”


    “是。”


    小公主被带回去好一番收拾，王后那里已经说过了，直到晚上，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把小公主带到将要就寝的淑妃身前，很识趣的退了下去，让刚成为母女的两人熟悉熟悉。


    当然，小公主是说不出话的，淑妃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眼是常年不散的冷，她家世显赫，也没生过孩子，自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状态去对待孩子，好在冷宫长到三岁的公主也没有因为这眼神而感到害怕，按照白日那些宫女姐姐们说的，像模像样的给淑妃行了个礼，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


    “……请…母妃…安…”


    淑妃因为这一声母妃愣了愣，没叫她上前，在心想了许久，面上神色未变，问道。


    “柒贵人，你还记得吗？”


    她目光沉沉，小公主看着低下了头，想了很久，才极小声的说了一句。


    “……娘……”


    淑妃脸上的神色好看不少，细看还有些许哀伤与怜惜。


    “记住了，她是娘，我是母妃。


    我们明家，是要保家卫国的将门，你是我的女儿，绝不能做那等连亲娘是谁都不记得的人。”


    小公主在淑妃娘娘沉声开口后认真点了点头，没有她的允许并未上前，呆呆的坐在原地看她。


    淑妃见她坐在地上，招了招手让她坐到一边的矮凳上。


    “你我是母女，外人之间要的礼数，在我面前，就不必了。”


    淑妃娘娘是第一次做母妃，她入宫多年，又久居妃位，在这北灵王宫之中算是位份较高的妃嫔，脸上常年是无笑的，对着稚子，惯常的习惯也没能改。


    心里虽然有些不适，但也只微微叹了口气，想着日后再来，便又看着新得的女儿继续道，丝毫没考虑女儿是否听不听的懂。


    “你是宫中第五个孩子，上面有四个哥哥与姐姐，妹妹与弟弟现在有三个，往后会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听说你还没有名字，王后不管这些，那就由我来取。”


    淑妃看着一脸懵懂的女儿想了想，良久才轻声道。


    “意与亿同音，你就叫祺意，永远不要忘记不该忘的人。”


    有了名字的小公主缓缓朝她露出一个笑，初为人母的淑妃娘娘看着这下顿住，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调整片刻后才维持着之前的冷淡继续道。


    “从今天起，你就是北灵的五公主宋祺意，是我明攸然的女儿。


    我会将你视作亲女，不想你日后如何报答对我，不要忘了我教给你的东西，丢了我明家的脸。”


    淑妃说的激昂，身边的祺意还太小，还没到能理解这番话的年龄。


    说完半晌没人回应的淑妃这才意识到这一点，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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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收了个尾。


    “听……听到了吗？”


    祺意不明就里的点头，小心的去抓淑妃的小拇指，小小声的喊道。


    “母……母妃……”


    她吐字实在不甚清晰，明攸然被她握住手，心里某处莫名软了下去。


    她是知道这个孩子的从前的，底下人的小动作也不是不知道，陪嫁进宫的宫女深夜劝她。


    “奴婢逾矩，娘娘这些年一直在喝药，迟迟未有身孕，您知道是谁的意思，这宫中都知道。


    可饶是如此，她们还是不想放过您，看不得您好，五公主是女儿，您膝下空虚，养着解闷也能少受些那看不见的暗处的针。”


    这话确实逾矩，但很对。


    没有人会放心手握重兵将门出身的将门之女生下皇嗣，但在深宫苦熬多年的淑妃可以养一个没有生母的孩子。


    宫中孤寂，四角的天空就是人的一生。


    明攸然为了让国主放心进了宫，她不能再骑马射箭狩猎，往后余生，她只能待在这座深宫，甚至不被允许生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很孤独，她想有人陪她。


    没有生母，没人看管的宋祺意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明攸然决定收养宋祺意，但直到宋祺意真正握上她手指的那一刻，她空寂许久的心，好像被什么填了起来。


    明攸然任由宋祺意握住自己的手，脸上的笑意微不可闻，她淡声道。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春去秋来，玉兰花开了又败，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公主祺意已经八岁了。


    她独自坐在窗边，眼前是一本《孙子兵法》。


    她说话说的晚，被养母淑妃领回来好一段日子都只会说母妃这两个字。


    淑妃对她很好，读书带她，写字带她，晒太阳带她，虽然不会逗她玩，但将不让年幼的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一套贯彻到九成。


    孩子谁带跟谁亲，也最像谁。


    淑妃白天时几乎都带着她，给她读《诗经》《孟子》，她是将门出身，耍的了长枪也会读诗书，虽然进宫以来话少了很多，但对于女儿的陪伴还是很关心的。


    虽然三岁小孩肯定是听不懂《诗经》和《孟子》的，但祺意很像她，或者说，像她表现出来的她，安静不哭闹，连她念诗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淑妃对女儿说话迟这件事并不怎么担心，在这宫中，说太多话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这急坏了明华宫一众太监宫女，私下逗她希望她早点说话，祺意不说话，只是去拉人家的手。


    宫女们被她这样拉着手看，心一下子就软了大半，生出跟淑妃娘娘一样的想法，不会说话也没事，自家公主聪慧机敏，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喜悦。


    一切的转折在祺意五岁那年，她长久的不说话，连王后都过问过两句，那次皇后来明华宫，碰上淑妃念诗，祺意像往常那样坐在矮凳上听她读，忽的抓着她的手轻晃。


    “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母妃，这是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