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来自《诗经·大雅》，意思是长江汉水浩浩荡荡，将士们威武雄壮。征讨平定四方，凯旋归来向君王报功。


    淑妃自小就读这些东西长大，时常在祺意面前念这首诗，从前祺意只是呆呆的看着她念，她没想到，这个只会喊母妃的女儿，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明攸然心中难掩激动，蹲下身看着祺意，声音都有些颤。


    “是讲将士凯旋回来像君王报功的意思，祺意，你怎么会想问母妃这个？”


    祺意又不说话了，明攸然看着女儿良久，还是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枯坐一夜，觉得这个孩子天生是要做她们明家人的，从那以后，她时常给祺意讲一些战场故事和先贤注释。


    祺意再大点时，女红一般，对书中各种变法及先贤理政很感兴趣，淑妃没逼着她读《女训》《女戒》，而是任由着她去，想看什么书，想学什么，只要说一声，第二天，总能看到。


    当年的小公主不明白，母妃为何那样看着自己，现在已经长大的祺意却是懂了淑妃眼中的悲戚和无力。


    北灵建国十三年，太祖初定天下，没两年就去了，因当时的太子死于非命，王权很是动荡了一阵。


    她的生父，如今的国主，在一众叔伯兄弟中杀出重围，若是好好理政，日后定能留下美名。


    但刚等上王位，国师便算出了北灵二十年必亡的预言，他不信邪，杀国师，整顿吏治，大赦天下，拉拢旧臣，防止一家独大，为此甚至把前朝的重臣派去守边疆，纳了明攸然为妃，苦心经营五年。


    结果，这五年中，天灾人祸不断，不是旱灾就是水患，甚至有大臣进言要国主下罪己诏平定上天的怒火。


    国主看着各地送上来的折子，在无尽的折磨中疯了，确切说，是明攸然觉得他疯了。


    可不就是，原先三年一次的大选变成一年一次，恨不得宫内每日都有新人，不理朝政，丢给没权没势的王后，任由在后宫作乱的贵妃，连带着太子都跟他一样荒唐。


    明攸然是将门之后，进宫是为了让国主放心，是远在边疆的家人的保障，她不争不抢，进宫多年无子无女，养女还是从冷宫里抱出来的，连宫殿都在最不起眼的小地方。


    五公主宋祺意由她带大，养母的不争不抢淡泊名利学了个十成十，遇到姐妹想争永远是最先退让的那一个，难听的话也只是笑笑。


    她不爱出门，与她而言，书中世界已经足够，养母淑妃对她很好，但最近，她有些心烦


    淑妃平常不拘她学什么，爱看什么看什么，爱学什么学什么，只有一件事情，是淑妃不许的。


    那就是，习武。


    宋祺意自小先天不足，之前又待在冷宫，身子骨跟纸唯一的区别就是纸可以撕，习武本可强身健体，但淑妃却严谨不许她碰。


    她一贯是不会质疑母妃的任何决定的，圣人有言，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母妃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暗自神伤，不敢再提。


    后来淑妃的小宫女来哄她，劝慰她说，娘娘只是害怕公主受伤，这才不许。


    祺意知道淑妃也是为了自己好，但心中难免难过，今日捧着本《孙子兵法》，越看手越紧。


    一旁的宫女阿云见了，轻轻蹲下来道。


    “公主，您今日看书的时间已经很久了，正好二公主派人来请公主去赏花，公主要不要去瞧瞧？；”


    祺意摇摇头，算做拒绝。


    她会说话后，话也少的可怜，看着与三岁那年没什么区别。


    淑妃总说，是她性情如此，但她以前活着冷宫，后面又读了这么多书，深知多言的坏处。


    更何况……


    她本是冷宫出来的，淑妃又很少出门，在这宫里几乎是个隐形人，她这个公主，说是好脾气，实则是没多少人看的起。


    这话到不是她夸大，贵妃也有公主，故而对她这个生母只是明月宫宫女的公主很看不上，时常寻她的麻烦。


    贵妃得宠多年，宫里见人下菜碟的人多了去了，见二公主欺负她讨厌她，自然也没有多恭敬，当然，这一切的说法都是五公主是个好脾气的人。


    阿云是最近进宫的，不知晓这些很正常。


    况且比起看花，祺意更想摸一摸淑妃暗室中的长枪长剑。


    淑妃是将门之女，从前这些也是会的，只是当长枪长剑成了她的嫁妆带进宫后，她便没再用过。


    祺意读兵书看兵法，心中对那些保家卫国的人很是向往和赞赏，只是母妃不高兴，她便只能想想了。


    “咳咳咳……”


    祺意一碟声的咳嗽吓坏了阿云。


    “公主！”


    阿云急忙过来给她倒水拍背。


    “奴婢去请太医！”


    祺意缓过神来拉住她的手。


    “别去……别去，不是什么大事，不要惊动母妃，今日还有客人……”


    祺意一起风就容易得风寒，一年内有三个季节都在咳嗽，她知道自己身体如何，就怕淑妃担心。


    今天朝华宫确实有客人，淑妃的侄子回王都，这会正在主殿给淑妃请安。


    听说这位小将军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比祺意大两岁，十岁的年龄，便可以在狩猎中猎的黑熊，假以时日，定能像父兄一样，牢牢的守住北灵的边疆。


    祺意对书中描写边疆的山川很是向往，很想与这位长在边疆的表哥交谈一番，一早就坐在这里等待。


    又想到自己不久前在母妃宫中看到的长枪长剑，母妃不许她学，甚至不许她拿，也不跟她讲这些到底拿起来的感受，祺意好奇的紧，想着待会若有空，一定要让表哥好好说说。


    但直到日落西山，淑妃的侄子走了，也没能等到与表哥的见面。


    八岁的祺意看着面前的书，想着是母妃房中的枪与剑，想要见一见长在边疆的表哥，希望塔能与自己说说握着刀剑是什么的感受，边疆的日与月与王都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年，她只有这一个烦恼，然而在往后七年中，这一个烦恼也依旧在她心中。


    淑妃的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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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没再回边疆，也时常来看望淑妃，但淑妃从没让两人相见，也没再让祺意看那些长枪长剑一眼，直到她十五岁的秋天，祺意拾取地上的桂花做桂花糕，面对二公主的刁难，已经十七岁的表哥从树上跳下来为她说话，她才知道，刀与剑，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表哥叫明霁，光风霁月的霁，只是这人，跟这个词只有外表扯的上关系。


    他很聒噪，那天帮她说话的事情祺意回去就跟淑妃说了，知道两人已经见过面的淑妃也就不怎么管了，明霁进宫都是在她那里没坐两柱香便逛到了祺意的门前。


    祺意自从认识他后看书的时候就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今天她提前知道明霁会来，早早的便摆了棋盘，免得他扰自己看书，找点事情做让他少说点话。


    “表妹！”


    明霁人未至声先到，晚秋的风很凉，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祺意被远处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中的白子一下就落到了盘上，让原先被摆好的棋局变乱。


    她心中倒没有气，没拿稳就算了，刚好明霁来了，把棋局收好一会跟他下一场。


    祺意刚收好棋，正奇怪刚刚还有声的人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她微微抬头，轻声道。


    “阿云，去看看明小将军到了没有？”


    阿云没应，只是看向她的身后，祺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少年有些落寞的从窗户上下来，不满的撇撇嘴。


    “亏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怎么，有没有风都感受不到了？”


    明霁顺手带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表哥，你今年都十七岁了。”


    祺意淡淡的反驳，让阿云下去那些茶点。


    淑妃总觉得明霁是孩子心性，祺意虽然从没应和过，心里却是认同这话的。


    他总是很幼稚，话多到像她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头疼


    但明霁总是说，只有她不嫌弃自己，肯认真听自己说话，祺意便只能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的听完他说的所有话。


    甚至有时在他卖惨时，为自己心中嫌他而自责。


    “表妹，你嫌弃我话多了吗？我以为，就算我七十岁，你也会愿意听我说话的，终究是……”


    他又要来了。


    明霁偶尔卖惨，经常偶尔。


    祺意对这个表哥真是招架不住，立刻举手投降。


    “我六十八岁的时候也会认真听表哥说话的，多谢刚才为我挡风了。”


    明霁被哄开心了，高高兴兴的陪她下棋。


    他是一刻钟都停不下来的，一边下还一边说。


    “表妹，以前你不怎么说话，我和姑母还很担心，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说很多话，但是后来我发现，话少的人还挺好的。


    比如太子，他话很多，但在我看来，没有一句说的有你好听……”


    明霁随意放着棋，在祺意越来越黑的脸中声量变小。


    “表哥，你会下棋吗？”


    明霁回答迅速。


    “不会。”


    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