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霁一向是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性格，带着人轻车熟路的从宫里溜出去，外面早已备好了两匹马，他跑的快，祺意对外面还不甚熟悉，只能骑马跟在他后面，一连跑了半个时辰，明霁把缰绳往上一提，让马停了下来。


    祺意一边咳一边骑马，勉强跟着他上山，一路上说着突然出宫的危害这会已经说不出来了，明霁带她来到了整个北灵王都最高的地方，他轻轻拍着她的被平复呼吸，待她完全恢复后往外一指。


    “师妹，你看！”


    祺意一向是温和的，只是这位表哥实在是太不着调了些，自己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能被他看出然后赔罪，在他眼中，自己好像总是很容易生气。


    想到这里，祺意实在是有些不高兴的，特意没向明霁指的地方看去，眼神却不自觉的往外面飘。


    她没来过这里，只听明霁说过，衍霞山是北灵王都最高的地方，站在山顶可以看到整个王都盛景。


    但这幅盛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过那到底是别人的说法，祺意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是第一次站在这个角度看王都，屋色平整，人口众多，虽然比不上书上说的那般，但在祺意看来，也是盛景了。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吗？


    祺意舍不得浪费时间，甚至没功夫去听明霁说话。


    从未有过的角度，虽然连路上行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她却仍觉得心中的某处被填满。


    她认真看了一会，最后眼睛落在了远处的王宫上，富丽堂皇，装潢讲究，端的是天家富贵，凤子龙孙。


    但在这个角度看去，也没有多高多大，原来，平时，她就一直被困在那座小小的王宫中吗？


    祺意想着想着，便有些落寞，直到明霁强硬的凑到她身前，她害怕他掉下去，不得不伸手拉他，这才回过神来。


    明霁觉得脸颊发烫，声调却还是往常那样的不着调。


    “都跟她们说了要让你多出来走走，天天待在宫里，你这样的身体怎么受的了？”


    初见小表妹的第一眼，明霁觉得这姑娘身体太差了点，后面看到淑妃宫中众人的呵护，又觉得是有原因的。


    娘胎带出来的占很大一部分，后天养成的也占一部分。天天连走路都怕她摔了，这身体能不弱吗？


    此刻明霁早已经忘了自家小表妹最基本的招式还不过关，自己想了许多办法才教了她一套阴招的事情了。


    “母妃她们也是为我好。”


    祺意淡淡的反驳一句，既没说他不好，也没说他好。


    今天出宫本就是意外，若是给了这人好脸色，只怕日后这样的日子不会少了。


    她小心谨慎惯了，打定注意要冷一冷他。


    “是是是，她们是为了你好，那我是唯一的坏人成了吧？”


    “表哥，祸从口出，运也从口出，不要这样说自己。”


    祺意温柔的提醒，明霁不以为然的指着其他地方跟她介绍，两人谁都没想到。


    明霁的这句话，在不久的将来变成了现实，这个想法一直跟着祺意，直到她成了另一个人。


    指完平常说过的一些地方，明霁看向更远处的空白，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还要求祺意跟着他一起看。


    祺意已经看过了，好奇的问道。


    “这里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了吗，我知道，那时王都的平安坊。”


    明霁不动声色的站在她旁边，难得有了点正经样子，声音微哑。


    “阿蕴，你知道，那后面是哪里吗？”


    平安坊在西边，再往后天便是一片荒芜，明霁也没真要她回答，而是自顾自说。


    “从你看到了城门往外走二十里路，租一批快马，一路向西，不间断的走上十天，便是北灵的边疆。


    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在那里，有很多很好的人，街坊乡邻，父兄叔伯，当然还有敌人，虎视眈眈的南昭，蠢蠢欲动的西无。


    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父兄教会了我用长剑长枪，叔伯教会了我骑马。


    边疆的草场很大，骑马跑上一圈要足足跑上半日，月亮又圆又大，我曾以为，我会和父兄一样守卫边疆，但是，国主却要我回来。”


    祺意听着不忍，帝王心术如此，不回来当人质整个明家都会有灭顶之灾。


    她垂下眼，明霁的话却没停。


    “他们在我来的时候，要我不要荒废，要日日练剑，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回不去，我一定要将我这身功夫教给一个人，让他代替我去。


    但是……但是我更想自己去，牢牢守在那里，北灵连年天灾，各地起义不断，南昭已经发兵了，丢了五座城池，他们守不住，我却只能守在王都。


    阿蕴，我本想将所有教给你，虽然你天赋不佳，身体还差，也没学到什么武艺，但我知道，你学到了很多其他东西，看姑母，看书，你可以……”


    祺意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偏过头去，后面的话她没再听，直到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传来。


    “……我不想做什么文官，我只想做武将，把所有南昭人赶出北灵，牢牢守住青霞关，不让他们再塌入一步。


    我从五岁就拿起了剑，这辈子，除非我死，我都不会放下我的剑。”


    祺意难得分了个眼神给他，明霁离她进了几步。


    “阿蕴，姑母被关在宫中，她不能在国主面前碰刀剑，也不敢给你碰。


    她为北灵和明家付出了这么多，现在想好好照顾你，我能理解，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理解她。”


    淑妃养她忮此，养育之恩大过天，祺意不舍得真的怪她，只是不说话。


    “她不给你真刀真枪，表哥给你，阿蕴，你摸摸这把剑。”


    明霁大方的将剑往前一送，示意祺意来接，祺意仅仅迟疑了一瞬，手不自觉得摸上剑身。


    跟淑妃嫁妆里那些长剑相比，明霁递过来的这把剑只能算的上平平无奇。


    不漂亮，外面的料子也一般，也不知道用着怎么样，但真却是，一把真正递到她手上的剑。


    祺意小心的伸手去碰，对她来说，这把剑还是很重的，但正因为这种力量感，让她有了些许安心。


    手上的东西可以保护她，拿着它可以平天底下一切不公平的事情。


    但这仅仅是一把剑，是啊，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如此普通，她拿着却还有些重。


    祺意忽然有些怨怼，为何，这世上那么多人，为何她身体孱弱，风一垂就要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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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不公平！


    “表妹，我知道你想守着姑母，安稳度日，但从边疆往东，每一户人家要么少父要么少母，我不想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我不能改变你的想法，但我想做的我想完成。”


    祺意心中一凛，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表哥，我明白了。”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情，不能将自己所想强加在别人身上，这是很不公平的，若能完成自己的愿望，已经是很难得了。


    祺意看着手中的剑，良久，直到手腕酸麻才还了回去。


    明霁的剑在手上，而她的剑，在心中。


    身体孱弱又何妨，只要是她能做的，她便一定会去做。


    明霁将剑入鞘，两人遥望西边看了一会，便准备下山。


    祺意今天跑了马，又一路随他上山，身体已经不是很能撑的住了，连咳嗽的频率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她正想强撑着下山，明霁却突然在她身前蹲下，声音如往常那般不变。


    “上来，我背你下山。”


    “多谢表哥，但是，不必了……”


    明霁又往她这里挪了挪。


    “你谢都谢了，怎么还不上来？”


    在明霁的一番胡搅蛮缠下，表兄妹二人终于踏着月色下山。


    “在边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我同阿兄去巡视，他总说我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月华如洗，相似的场景，总能苟起人的情思。


    这一点祺意是认可的，明霁不仅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兵法也很熟悉，而在来王都前，便已在巡视时用计击退了想要夜袭的一小部分敌人。


    他天生，是要做将军的。


    “……我已经七年没回过边疆了，王都很好，有你有姑母，但我还是想回去的，再不回去，我在王都的时间都比边疆长了。”


    他今年十七岁，在边疆长到十岁来到王都，又用七年去怀念边疆。


    祺意没去过边疆，默默揉紧了他的脖子。


    “……表妹，若你有一日想，便来信一封，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坚持十五日，我一定会回到王都帮你。”


    祺意不知道为何他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这么简单，她默默道。


    “我只想北灵的百姓过安稳的日子。”


    不管那个预言是真是假，但天灾人祸和国主暴虐，苦的只有百姓。


    “你要他们安稳，只有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明霁话锋一转。


    “比起做驸马，我更想做王夫。”


    祺意被他的话一惊，差点没搂住他的脖子掉下去。


    今天大公主的话他们两都听到了，淑妃也有这种意思，明霁更是日常表现自己的喜欢。


    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三天两头的就来陪她。


    至于祺意对他的心思，明霁初见就帮过她，强硬的闯入她的生活，算是她长到这么大唯一的玩伴。


    她对他，也不是没有心思的。


    “小心点，差点滑下去。”


    明霁回头冲她一笑，见她脸红甚至扬了扬眉。


    “日后你若做了国主，我不仅要大将军的位子，更要做这北灵唯一的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