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僵硬地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谢景明平淡的一声“嘉仪郡主”，却犹如一记惊雷在她耳旁炸响。


    嘉仪郡主李元徽，便是她自小没有机会像沈昭玥那般，参加京中大大小小的诗宴花会，也曾在沈昭玥口中听闻过她这号人，知道她是端王的女儿，如掌上明珠般娇惯着长大，最是骄横，比沈昭玥更为张扬，便是喜欢谢景明，也要闹得人尽皆知。


    李元徽方才远远瞧见谢景明的身影，便惊喜地跑来，走近了才发现，他身旁还站着一人，她面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尬笑道：“景明哥哥，你和她一起来上香啊。”


    谢景明从前对她便是不堪其扰的不耐，现下察觉到她话中对沈星澜的不满，更是不悦，肃道：“这是我的夫人，我同她一齐上香，有何不可？”


    “没有没有。”李元徽连忙摆手，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星澜。


    沈星澜也正瞧着她，同传闻中喜好红衣，个性张扬的嘉仪郡主不同，眼前的人，一身麻布素衣，头发也仅用素带系住，并无半点发钗首饰，看向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怯意，全然没有先前的肆意，不禁让她怀疑，莫不是她认错人了，兴许只是声音相似。


    “夫人。”李元徽主动同她打了招呼。


    沈星澜便也点头回应道：“嘉仪郡主。”


    两人算是第一次见面，自是无话可说，李元徽只得将视线又转向谢景明，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模样。


    谢景明只得礼尚往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元徽立即回道：“你常说我性子跳脱浮躁，我便想着山中最是安静，便来此处抄经礼佛，一来修身养性，二来也可为人祈福。”


    说罢，还原地转了个圈，展示自己的质朴的衣着，眼巴巴地望着谢景明，期待他的夸赞。


    然而谢景明却是面色平平，视线甚至都未落到她身上，拉着沈星澜便要走，淡声道：“那你慢慢抄着，我们先走了。”


    沈星澜自是从善如流。


    李元徽见状连忙在后头追着道：“诶，景明哥哥，等等我，我同你们说，我在这里住了有好几个月了，这里我最是熟悉了……”


    她像个小尾巴一般，一直跟在两人身后，面对着两人的冷脸，也毫不在意，好似看不懂脸色一般。


    谢景明并不是一个苛责的人，更何况还是对着一个小姑娘，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赶人走，更何况，她除了叽叽喳喳在两人身旁絮叨，倒也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谢景明只得由着她。


    而沈星澜心乱如麻，垂着头跟着谢景明，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她的声音，不停和先前听过的对比，越听越像是同一个人，她也越发心虚不安，想着她手上握着自己的把柄，虽然她眼下并无发难的意思，她也绝不敢当着谢景明的面对她恶语相待，将人赶走。


    李元徽便就这般跟着两人逛了一圈，将庙中的各路神仙又拜了一遍。


    中途，她趁着谢景明随着小沙弥去取平安符，悄悄靠近沈星澜，在她身后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将你和皇叔的事告诉景明哥哥的。”


    沈星澜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她，指尖轻颤。


    竟然真的是她！


    李元徽却丝毫未察觉她的惊恐，拉着她的手，讨好笑道：“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同皇叔说说，让他绕了我罢。”


    沈星澜踉跄着后退几步，猛地甩掉了她的手。


    李元徽被她猝不及防地发难弄的一脸懵，不满地上前两步：“你这是做什么，若不是我给景明哥哥下药，你岂能嫁给他，你抢走了我的景明哥哥，还……”


    “李元徽！”谢景明虽然随着小沙弥去了一旁，但眼角余光始终在关注沈星澜，立时察觉到两人间的异样，大步上前一把将沈星澜护在身后。


    谢景明先是上下将人检查了一番，见她初了面色苍白，并没有受伤，这才转向李元徽，拧眉问道：“你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呀？”李元徽十分委屈，她不过是想同她说几句话，让她帮忙同皇叔求求情，她不愿意便也罢了，为何作出这般怜弱的姿态，好似她欺负了她一般。


    “我没事，我们走吧。”沈星澜缓过劲来，立时拉着谢景明的衣袖，就要离开此处。


    谢景明握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心汗湿冰凉，面色更沉，不悦地瞥了眼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李元徽，同沈星澜携手离开。


    李元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离开。


    她还是第一回见谢景明这般生气，从前无论她如何缠他，闹他，他大多是温和无奈的，被气急了，也不过是冷面淡语，从未像这此一般，对她大声呵斥，面色难看。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她和沈星澜说了几句话。


    李元徽委屈极了，她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对她无有不从，除了皇叔，便没怕过谁，更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她冲回自己在普陀寺的小院，将脸埋在被褥中，委屈地大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一股后怕突然涌上心头。


    她本就是因为讥讽了沈星澜，害的她落水而被皇叔惩戒，方才的事，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也知道自己应当是把人吓到了，不然景明哥哥也不会这般斥责自己。


    谁知道她胆子这般小，不过是说两句话便能吓得面色发白！


    算了。


    心许她本来胆子就小，不然怎么会被她讥讽几句便吓得跳了荷花池。


    又想起她是沈昭玥的庶姐，却从未在京中宴会见过她，想来从前在府中应当是过得不太好的，或许真的是被吓大的，所以才这般胆小。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吧。


    可若是皇叔知道自己将人又吓着了，会不会更为恼怒，戴罪立功不成，还要再填上一笔。


    李元徽呀李元徽，你好端端地，招惹她干嘛呀！


    她悔不当初，无能狂怒地锤床，最后还是认命地起身给皇叔写信，坦白从宽，与其等她同皇叔告状，倒不如先认错，争取宽大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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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若是寻常，李元徽的信自是递不到李骜渊跟前的，这些“无用”的书信往来，自有赵胜为他草读一遍，若有紧要的，才挑选出来呈上。


    而显然，沈星澜就属于这个紧要的范畴，哪怕这些时日，两人不再见面，李骜渊也停了侯府的密报，看起来像是断了往来，可赵胜作为日日陪伴在李骜渊身边，最了解他的人，如何能不知，那孤枕难眠的日日夜夜，这位陛下是在思念谁。


    他恭敬地将书信呈上道：“陛下，这是嘉仪郡主从普陀寺命人快马送来的，其中有些要紧的事，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陛下查阅。”


    李骜渊眉心紧皱着，面色不善地睨了赵胜一眼，才随意结果书信扫视起来，当视线扫过“沈星澜”三个字时，心脏突然传来悸动，闷疼蔓延开来。


    仅仅只是毫无防备之下看到她了的名字，便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缓过这阵钝痛，继续看完。


    信纸飘飘然落在桌案上，沾上墨迹，瞬间被洇湿，其上的字眼也变得模糊不清。


    普陀寺以何闻名，年轻小夫妻“普陀寺”求神拜佛，求的什么，他岂能不知。


    李骜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他早该有准备了才是，他们即是夫妻，自然会行房室，要孩子，她会怀上谢景明的孩子，生下它，同他一起教养孩子，看着孩子长大成家，含饴弄孙，相伴白头。


    而他，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错误，一张白纸上的墨迹，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污点。


    只要一想到这些，他便心如刀绞。


    李骜渊将拇指上的扳指脱下紧紧攥入手心，白玉扳指上刻有龙纹，龙头此刻深深地陷入他的掌心，带起的痛意，勉强盖过胸腔中的闷疼。


    直到，扳指被他捏碎……


    。


    马车上，谢景明看着沈星澜缄默苍白的模样，揉了揉她的手，放松语气温和地问她：“刚才郡主同你说什么了？”


    沈星澜想着方才李元徽说的话，她同这位郡主只有三回交集，她说的话句句都似惊天大雷，每回都能令她肝胆具颤。


    李元徽知道她和李骜渊内情一事，倒还算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没想到，给谢景明下药之人，竟然也是她。


    沈星澜抬起低垂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景明。


    她的面色太冷，冷得谢景明心间一颤，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


    “她同我说，当初是她给你下的药。”


    谢景明呼吸一窒，急忙上前拥抱她，她并未挣扎，任凭他动作。


    “星澜，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你有偏见，错怪了你，是我不对，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你，你才能原谅我呢？”


    沈星澜漆黑的眼瞳转了转，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脸，有些茫然道：“你想补偿我？”


    “当然。”谢景明满含希冀地笑道。


    “如果我说，我想离开京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