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入职员工织田作之助看着自己的工牌，陷入了沉默。


    白底黑边，背后印着公司的徽章，正面是他的照片。照片旁边印着几行字:所属部门、职位、工号。


    职位那一栏印着“文化出版方向管培生”，字体端正，排版整齐，和任何一家公司都没有区别。


    ——如果他入职的不是名为港口mafia的组织的话。


    “因为文化产业是我们的子公司，但目前还没发展起来，所以你现在算被借调来工作的员工。”


    太宰治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解释道，完全不在意身后是否有障碍物，


    “虽然劳动关系合同不是和港口mafia签订的，但是也算是……呃，内包员工，待遇和正职没什么区别，放心。”


    “我知道了。但是这个月度考核是……”


    “因为你是作为文化线的职员，所以要记得及时交稿。”


    少年语气轻快。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


    “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太宰治说，


    “试用期六个月，期间工资不打折，绩效考核关乎你的奖金和职级，我记得都写在……啊，这页。”


    青年依照他的指示翻到了关于薪资待遇的那一页合同上。上面的数字丰厚到青年将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都忘到了脑后。


    “我没疑问了。”


    织田作之助合上合同，动作干脆利落，


    “就在这里签字就好了，对吧？”


    此时的织田作之助还不知道自己未来要迎接的是怎样的地狱。


    日报。周报。月报。


    从零到一搭建完整的体系——那些他连作用都不清楚的表格、模板、流程规范铺满了他的电脑桌面，邮件收件箱里的未读数永远停留在两位数以上。


    他学会了数据透视表和vlook up函数，学会了用PPT写汇报材料，还学会了最重要的，工作留痕。


    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从水里打捞太宰，合理安排并记得提醒太宰工作日程，这是他作为派遣员工的工作。


    后者比前者难得多，因为太宰治这个人对“日程”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那理解通常和写在日历上的安排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据知情人士和他偷偷爆料，他来之后太宰治的行为已经收敛了很多。


    一个月不到，织田作之助已经觉得和纸笔以及电脑打交道不如拿枪出外勤了。


    因此，在收拾战场这种没人想干的活开始内部报名时，织田作之助异常踊跃地举了手。


    因为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本任务属于高强度外勤，参与期间可免除日常文书工作。”


    织田作之助在看到那行小字的瞬间就填好了报名表，负责登记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就在打扫战场的中途捡到了一二三四五个小鬼头。


    他们都是在战斗中失去了家的孩子。如果没人照料，也会很快葬身在休战期之外的战场上。


    五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五岁，没有一个超过织田作之助的膝盖太多。


    他把他们带回了家。


    本来薪资充裕的青年开始觉得自己的工资不够花了。五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他们需要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数目加在一起，完全不是一加一这种简单的算法。


    惦记着合同中白纸黑字写的那份绩效和奖金，甚至是加班费和餐补，织田作之助开始了自己在港口mafia加班的日子。


    ……幸好，港口mafia内部有自己的学校，专门为员工的亲属开设，有多余名额也会招外部学生，在这混乱的当下成了能让人安心的托儿所。


    员工福利甚至包括了商店街的一部分店铺，甜点店占大头，出示员工证可以打六折，一定范围内可以直接报销。


    奇怪的福利制度出现了。


    不过当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提到这件事，好奇为什么不是烟酒这类更符合大多数员工的嗜好而是甜点这种东西时，少年只是神情微妙：


    “那个啊……算是私人爱好吧。”


    首领竟然有这样可爱的爱好吗？


    如果再多问一句大概就能解释清这个疑问，但很遗憾，织田作之助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因此，当他之后在甜品店附近遇到黑羽结衣的时候，秉持着社会人的社交礼节，他率先向对方打了招呼:


    “首领，初次见面，您也是来买这家店的点心的吗？”


    黑羽结衣转过头，打量着看着有些眼熟的面庞，有些疑惑:


    “你是……？”


    “鄙人织田，织田作之助。”


    黑羽结衣这才闪过一丝恍然之色，但紧接着她就微微皱起了眉:


    “织田君应该还是第一次和我见面吧，没想到你对我这张脸还是蛮熟悉的。”


    来自首领惯有的猜忌和疑心病。


    青年平淡地回答，倒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在太宰那边看过您的照片。”


    “太宰给你展示我的照片……？”


    听起来这情景愈发诡异了，黑羽结衣不禁吐槽，


    “你们是开女子会的高中生吗？”


    织田作之助不知道什么是女子会，也不确定高中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黑羽结衣见到他这幅表情，主动换了话题：


    “织田君来这里，是买甜点的？”


    “嗯。家里孩子们比较喜欢，加上这里也有折扣……”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准确，


    “公司的福利待遇很好。”


    “这样啊。”


    “您也是独自一人出来买点心的吗？”


    “是帮其他人带的，因为最近的混乱，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离开本部了。”


    黑羽结衣打量着他，


    “既然在这里遇见也算缘分——陪我一起走走吧，织田君。”


    黑羽结衣走在前面，带着青年逐渐远离了那片繁华的区域。


    街道越来越窄，建筑越来越旧，行人越来越少。织田作之助隐约感到有什么刺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让他的第六感作响。


    “织田君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


    黑羽结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紧不慢，


    “感觉公司如何？”


    “福利待遇很好。”


    织田作之助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上，诚恳地回答，


    “现在孩子们能在拥有安全保障的学校上学，就是已经很好的事了。”


    “我听太宰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黑羽结衣的步伐放慢了些，


    “尤其是你不再杀人这点。”


    “我很好奇，如果遇到了生命危机，你依旧不会选择干掉敌人吗？”


    织田作之助望着她。


    今天的首领没有带任何护卫出来。


    在局势如此紧张的前提下，在暗杀事件频发的横滨，在港口mafia的敌人遍布每一个角落的当下，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手里拎着袋甜点。


    织田作之助的异能比直觉和逻辑更快地在下一秒就发动了预警。


    他几乎是立刻拉住了黑羽结衣的手，把人向旁边的墙壁推去：


    “首领，敌袭！”


    异能发动了一半被打断的黑羽结衣：


    ……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甚至连惊讶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刚刚在他们所站的位置处已经被火光和爆炸爆破的一干二净。碎石和灰尘从那个方向飞来，绝大多数被面前的青年挡住了。


    “首领，失礼了，接下来还请您跟在我身边。”


    织田作之助身体微微前倾，挡在黑羽结衣和爆炸的方向之间，紧盯着那片还在燃烧的区域。


    “不用担心。”


    黑羽结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虽然我觉得我一个人出门也无所谓，但作为首领，又是在这样的动乱下，我也不是会把自己安危当做玩笑的人。”


    从天而降的一道红光证明了她的说辞。


    那光芒从高空直落，砸在街道中央，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烟尘散去后，一个赭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那里，周身环绕着暗红色的光芒。


    黑羽结衣叹了口气，像是在真情实感地为敌人的智商感到叹息：


    “很多人都会观察我身后或者附近街道上有没有安保之类的。他们怎么就不能扩展一下自己的思路，抬头看看天空呢？”


    “恕我直言，我觉得一般不会有人抬头看会不会有天上的保镖先生。”


    “但这可是异能的世界，在异能的世界内，没什么不可能的，好了，我们退后些——这接下来就是中也的舞台了。”


    她拉着织田作之助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不会被飞溅的碎石波及、又能清楚看到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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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的位置。


    织田作之助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战场，语气依旧平静：


    “首领今天出门是故意的吗？”


    “算是吧，主要是如果我一直待在办公室的话，会有爱操心的朋友不高兴的，正巧，趁着这个机会把组织里的漏网之鱼钓出来，”


    黑羽结衣耸了耸肩，


    “这么好的天气，就应该把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脏污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晒，你说呢，织田君？”


    “您说的对。”


    织田作之助依旧是简洁的回答，


    “刚刚很抱歉，失礼了。”


    “不，没什么，织田先生的护卫也很令人安心。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太宰最初那么重视你了。”


    黑羽结衣摸了摸下巴，


    “不过这样的才能不去使用，浪费掉不也很可惜吗？”


    他们看着中原中也一个人单挑全场。暗红色的光芒所到之处，一切都陷入了最原始的寂静。


    “我认为，如果不需要这样的能力也能生活，那样要更好些。”


    “是啊，最近确实太乱了。织田君今天是给自己的孩子带甜点吗？你的孩子多大了？”


    “最大的七岁，最小的五岁。”


    “……”


    黑羽结衣的视线从战场上收回来，落在织田作之助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有几个孩子？”


    “五个，现在是。”


    黑羽结衣又重新把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仔仔细细确认了一次他的年龄。那张脸还很年轻，看不出任何被五个孩子折磨过的沧桑：


    “作为五个孩子的父亲，织田先生看起来还真的显得很年轻呢。”


    织田作之助总算知道他们的分歧出现在哪里了：


    “不，那几个孩子是我从战场上捡到的。就是之前内部下的战场清理任务。”


    黑羽结衣沉默了下去。


    街对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中原中也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像是在嫌弃敌人太弱，没有让他尽兴。


    “这样啊……”


    安静下来的环境让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织田君在参与外勤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织田作之助想了想，


    “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能早点结束这场战争就好了。”


    黑羽结衣望着他。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街道上，将那些散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铁块镀上一层金色。远处有警笛声在响，越来越近，像是这座城市在发出低沉的叹息。


    “我向你保证，”


    黑羽结衣轻声说，


    “很快就会结束了。”


    织田作之助没有说话。


    黑羽结衣收回目光，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


    “对了，织田君你的稿子写好了吗？我还等着拜读呢。”


    “……什么稿子。”


    明明声线和刚刚一样，但此时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艰涩感，


    “组织内不是有规定说如果参与了这个外勤任务，就暂时不需要做文书报告了吗。”


    “啊……但那个是针对你作为太宰助理的工作来说的，□□的员工相关工作还是要做的哦。”


    老实人沉默了，黑羽结衣像是完全没看到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五个孩子要养呢，工作可不能懈怠啊，织田君。”


    织田作之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织田君要加油啊，你的绩效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写的不错的话，有望提前转正，并且说不定还能出版，甚至被改编上荧幕，”


    她歪了歪头，


    “你不高兴吗？”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很久。


    街对面的中原中也在和什么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甜品的香味从远处飘来，混在硝烟和灰尘的气息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我会写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平静。


    黑羽结衣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红围巾在她身侧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随后想起什么一般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已经蒙了一层薄灰的点心。


    还好，外包装很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