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织田作之助保证的黑羽结衣完全不知道，人最怕的不是神一样的对手，而是猪一样的队友。


    森鸥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一群蠢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很少有人，或者根本没人见过他这样难看的神色。


    在异能特务科的走廊里，在政府高层的会议室里，在那些需要他戴上面具的场合，森鸥外永远是那个温和的、进退有度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森参事官”。


    但是此刻，那副温和的面具完全褪去，紫红色的眼眸渗满了冷意。


    就在刚刚，政府上面的大人物们开了场会议。


    事关横滨现在的局势。


    会议室很大，长桌可以坐三十个人，但今天只来了不到一半。那些老头子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温杯冒着热气，发言的顺序和上一次、上上次、上上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在开会前，森鸥外本以为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例常废话会议，一群老头子翻来覆去说不出一个重点，抱着保温杯在那凑上班时长和会议纪要报告。


    但当他们开始盯着森鸥外最近关于同港口mafia达成心照不宣协议的事来挑毛病时，他就知道要不妙了。


    “森君，港口mafia最近的扩张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根据我们的情报，港口mafia已经基本控制了横滨百分之七十的地下交易市场。这与我们之前达成的‘有限合作’的共识似乎不太一致。”


    “还有那个所谓的‘百亿遗产’——港口mafia如果拿到这笔钱，再加上他们现有的武装力量，要怎么制衡他们？”


    森鸥外的解释没有人想听。


    他们如此认为着——


    虽然现在的横滨局势已经快要稳定，但肉眼可见的，港口mafia在有余力的同时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了最大的收益，即将变成那百亿遗产的稳定继承人。


    但是，这也代表了在肉眼可见的未来，港口mafia即将成为全横滨地下，甚至是全横滨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组织。


    “港口mafia的首领之前和我们暗中签过协议，政府很多不方便做的事都由他们来动手。作为盟友，我认为……”


    森鸥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倨傲的声音打断了他：


    “森君，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盟友。不是一个长肥了会随时反咬主人一口的鬣狗，你应该更清楚这件事才对。”


    森鸥外看着那些长满褶皱的脸上露出同样的表情——那是深感自己威严被冒犯的神情，没有再说话了。


    他已经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今天的会议不是为了讨论出一个结果，而是为了披着讨论的皮下绝对的命令。那些老头子们不需要他的分析建议，们只需要他点头，然后去执行。


    而那能让他回到办公室就失态的命令是——


    派出涩泽龙彦，平复横滨的“混乱”。


    即使在混乱最初、甚至最严重的时候，他们都只会动动嘴皮子，坐在温暖的会议室里，抱着保温杯，说一些“要尽快平息事态”“要防止事态扩大”“要确保市民安全”之类的废话。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责任，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文件上签字。他们只是看着，等着，算着——等这场混乱自己平息，然后跳出来宣布胜利。


    但在事件即将结束时，他们又开始争抢这份功劳了。


    但其他人也就算了，涩泽龙彦是穷凶极恶，异能异常危险因而被政府一直严加管控的对象。那异能的使用，只会让横滨变得更加混乱，或者——更加糟糕。


    他勉强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指尖点着桌面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他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横滨地图。


    那里因为最近的混乱上面分为了许多部分，安全区，战区，灰色地带。


    他陷入了沉思，最终，拿起电话，打向一个刚刚还在会议上被骂“居心叵测，没有第一时间就将混乱按下去一定是他们的阴谋”的主谋者。


    黑羽结衣接到他的消息很惊讶。


    她对对方的观感不是很好——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方面都是如此。


    那个男人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让你找不到任何破绽。


    更别提那次在中华街的洋装店前看到的场景——那语气荡漾的波浪线，那笑容洋溢的飘花……都出自于一位已经四十往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但考虑到目前的局势，她还是去赴约了。


    地点是洋装店。


    黑羽结衣站在那家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橱窗里展示的粉色连衣裙，沉默了三秒。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少女闭了闭眼，试图遗忘上次她和江户川乱步一同出门时看到的场景——森鸥外拿着一件缀满蕾丝花边的连衣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旁边的爱丽丝双手叉腰，满脸嫌弃。


    “形式不重要，内容才更加重要，不是吗？”


    森鸥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那件外出时经常套着的白大褂，旁边是已经跳上沙发、无聊地开始翘脚的爱丽丝。他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样子，但黑羽结衣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拍了拍爱丽丝的头，被小女孩一掌拍开，


    “我确实因为这场混乱很久没有出来给爱丽丝亲自买衣服了~”


    “变态林太郎！你的眼光超级差的！我才不要你选！”


    爱丽丝从沙发上跳下来，双手叉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拒绝。


    黑羽结衣一言难尽地移开了视线。


    她在森鸥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爱丽丝抓着她的衣角躲在她身后，被她又请到了另一边：


    “所以，这次应该是为了谈百亿遗产结束后的事吧。”


    “虽然我也很想说‘是的’，并且同黑羽首领一同展望美好的未来，但很遗憾，今天我是报丧鸟担当。”


    森鸥外微微笑着，完全看不出前段时间那副不快的神色，


    “不过在切入主题之前，我想问黑羽首领一个问题。”


    他正色，


    “黑羽首领，今后的港口mafia的发展方针，我可以领略其中大致的深意吗？”


    黑羽结衣在思考。


    她在想要不要说实话，虽然实话听起来像是大灰狼披着羊皮甜言蜜语，或者是疯子的天方夜谭，而港口mafia的究极目标更是拯救世界这种一听就像小孩子的梦想一样的东西。


    不过，森鸥外会选择这么一个隐蔽，几乎没有人会想到的会面地点，还给出了那个提示，也就说明，政府方的风向有变……而森鸥外可能愿意站在她这一侧。


    因此，斟酌着用词，黑羽结衣沉稳地开口：


    “如果我现在说，我们未来的发展方针主要是希望横滨越来越好，港口mafia作为维持秩序甚至制定黑暗秩序的主导存在，森先生会怎么想？”


    一秒。两秒。三秒。


    “那我就安心了。”


    中年人完全没有露出“你在说笑话吧”这样的表情，仿佛他认为这真的会是对方的目标，而不仅仅是一句诓骗人的谎言。


    “那么——”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也该说出今天真正的来意了。”


    黑羽结衣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他的下一句话就让黑羽结衣不禁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政府方面经过讨论决定——将投放一位异常危险的异能力者，来结束这次的动乱。”


    黑羽结衣的表情没有变化：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最后收尾来抢功劳了？”


    “这样的说法有些过直白了。”


    森鸥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


    “但大致就是如此。或许也有其他考量，但那些想法不该出自我口中。”


    黑羽结衣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


    “政府的做派真是让我甘拜下风，长了不少见识啊。那么看来是那名异能者非常强？强到能让您感受到威胁，甚至是造成横滨的二次混乱了？”


    “他的异能不应该说是强，而是……”


    森鸥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算了，我来系统性为您介绍一下吧，那位异能者名为涩泽龙彦，是多年前就因为过于危险的异能而被政府强制性收容的异能者。”


    森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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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将对方的异能全部解释了一遍，包括龙彦之间的运作规则以及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黑羽结衣听着，眼眸越来越沉。


    她顿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异能较弱者可能还好说——但如果对方是像中原中也、芥川龙之介这一类强大的异能者，一旦主人和异能分开，会对现实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那样的话，横滨的基建可能要再次倒退几年了。


    黑羽结衣将这个消息在脑海中又过了几遍。她抬起头，与那双紫红色的瞳孔对视。


    “将这样的机密说出来。”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您甚至完全不考虑我不信任您，或者拿着这个消息背刺的可能性吗？”


    “我相信黑羽首领的人品。”


    森鸥外微微笑着，完全看不出此人在办公室究竟是纠结了多久甚至发出牛叫一样声音的失态，


    “至少在前几次的合作之中，我们双方的观感都还不错。更何况——”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横滨越来越好，不是吗？”


    黑羽结衣望着他：


    “就因为这样的事，把您的前途赌上，值得吗？您应该学习一下您的那些前辈们，露出那副冠冕堂皇的样子，让港口mafia为之干活，还要摆出一副施舍的表情来。”


    “我觉得值得。”


    森鸥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从严肃认真、近乎庄重的模样，变成了一种让黑羽结衣后背发凉的荡漾。


    “当然，最重要的是——”


    他双手捧心，紫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光芒，


    “从我的住处那里可以看到港口□□旗下的福利学校啊。每天都能看到幼稚园的孩童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么美妙的场景，我实在不希望有人再破坏它了！”


    语气之丰富动作之荡漾让人不由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理由。


    黑羽结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她沉默了半晌，才勉强开口：


    “您这光明正大的变态还真是令我佩服。”


    她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这种话。


    “过奖了，黑羽首领。”


    黑羽结衣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


    “既然森先生已经给出了如此高的诚意，甚至连对方的投放处也有消息——”


    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那么，也是该轮到港口mafia对这份诚意投桃报李了。”


    她站起身，


    “我也不希望我刚刚才拿到的产业就变成一片废墟。今日我就先告辞了。”


    森鸥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风铃再次响起，然后是门合拢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紫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后那个已经远去的的身影。


    他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


    除了那个开玩笑一般的理由外，还有另一个真正的理由。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能，而是不必。


    他师从夏目漱石。和福泽谕吉是同门。


    他们的师长是将整个人生都奉献给了横滨的人，这么说也不为过。那个男人的理想，他的执念，他耗尽一生想要实现的蓝图——就是让横滨成为一个稳定的，拥有独立自主权的城市。


    森鸥外之前竞争港口mafia首领之位，以及现在成为异能特务科参事官的现状，都是那位先生计划中的一环。


    他本以为福泽谕吉会是另一个关键。


    但没想到的是，老师首先下注的，竟然会是一个新登上港口mafia首领之位的年轻人。


    森鸥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叹了口气。


    他已经做到了在合理范围内协助对方，接下来就要看他们的表现了。


    港口mafia在接手学校和医院之后做的不错，但其余方向还有待商榷。


    能不能匹配得上这份押注，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现在能做到的，只有……


    “爱丽丝~来看看你想穿的新衣服吧~”


    “不要啊，快走开！变态林太郎！”


    窗外，横滨的天空正在褪去最后一层暮色，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烁，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