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形状的渡船摆过最幽暗的河口。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你立在船头，静静看着渊上。


    “有什么为难的？”身着灰袍的人靠坐在一块岩石边上。渊上闷闷不乐，不拿正脸看你。


    河里的水咕噜噜响了两声，渊上“嚯”地抬头，“你就把船开走了？哪一次我没同你分享我的独家资料？除了我不能说的——”


    渊上的声音扬得极高，方便声音能顺着水和风，送到你耳朵里，让人类停下离开他的动作。


    船上并没有你的影子。你蹲坐在他身侧，正偏着头看他。


    这样真的显得他很刻意！渊上避开你的视线，他觉得你其实带着点玩味，你一定觉得他口不对心：既然不想你走，怎么偏一副不搭理人的样子？


    ……他怎么想是他的事，你刚刚究竟是不是故意要让他误会？


    “既然为难，你怎么还来我身边坐着？”渊上放轻声音。


    “噢。有道理，那我这就——”你利落起身。


    这下他能确定了，你刚刚就是故意的。渊上牵住你的衣摆，“我从未同意放你走。”


    “你不是我引渡的目标。”你找出离开的理由。


    “我知道。”渊上说。


    “你会耽误我引渡，你在这里徘徊，我这边总是能收到提示。”你更进一步。


    “我知道。”他有些咬牙切齿，“既然你这么有事业心，那就想想办法啊！”


    “对的对的。”这个时候，适合顺势给出台阶，你话锋一转，“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渊上却没有高兴起来。他有点不开心，想让你说点好听的话，真就那么难？你应该听得懂吧？


    “浪漫一点，不要说那种板正的、一听就毫无人文关怀的话！”他直白提出诉求。


    “浪漫？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单膝跪地。”你一脸正气。


    “这又是从哪学的？八重堂的骑士小说？八重堂能不能给你看点好东西。”渊上轻声嘟囔。


    你要对着他单膝下跪？虽然性别上好像有一些偏差，这也应该是说来逗他的话，渊上的脸还是有些红了。


    “看点好东西？你应该不是在说什么不适合小孩子看的刊物吧？”


    “说什么呢！我可是读书人，正经的那一种！”


    被你逗了一番，渊上有些累了，“这次不让你猜了，我心情不好。”


    渊上就是这样，他总爱拿话试你。兜着圈子，绕啊绕，才肯掺出几句他真正想讲的话。


    你一直知道渊上在找典籍记载，而他也不止一次沿着烬寂海，前往不同的地方。你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心情不好，多半是没有突破。


    渊上看着你猜，猜来猜去，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原地打转，于是他决定再直白一点，“我想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能达成的穿梭，渊上多半已经用烬寂海试过了。


    而可以回去的地方，意味着是可以往返来去的地方。你不出声了，这个愿望好像很难完成。能被他视为归宿的眷恋之地，这你上哪去找？


    渊上却不乐意了。这一次他没准确猜出你的心思，“你哄哄我，骗我一下总可以吧？”


    “抱着我，跟我说‘亲爱的，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渊上闭着眼睛，明示你。


    这下说得够清楚了，但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


    他又睁开眼睛，他怕这个要求太突兀，你听了乘着船就往外跑。


    那个称呼——冒昧是冒昧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无法解释，亲爱的孩子也是亲爱的，朋友也可以是亲爱的朋友，渊上准备好用言辞把话圆过去，如果实在不行，不说就不说吧。


    “我有一个镇灵朋友。”你试探着开口。


    镇灵可以用他期待的样貌出现，论哄人的成效，你只能说“术业有专攻。”你不知道渊上在想谁，慈爱的长辈？亲切的挚友？又或是其他的什么关系，你不确定自己能有几分相似度。


    “……别磨磨蹭蹭。”渊上打断你推荐镇灵给他的前摇。


    你倏然闪到渊上身后，温暖地环住他。


    “亲爱的。”你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可以回我的家。”


    任何能被你称为家的地方，你愿意挪给他一处容身之所。


    “我……”渊上很想转身看你，但他不想打断这个环抱，“你……你怎么还改内容啊？”


    你究竟什么意思啊？和敌人相处不是这样的！


    你身上的气味，他从你挨在他旁边蹲坐的时候就闻到了，这一会儿气息更是明显得多。温暖的触感带着柔软，将关于你的细节快速推向渊上的脑海。


    这个时候，他没办法刻意忽略了。


    温暖会让香味更加明显。他身上也落上了你的气息吧？


    不，他要思考的不是这个。


    渊上吸气，让精于计算的头脑重新为他工作。


    他可没有要你扮演谁。


    你居然真的喊了那个称呼，甚至换了他给出了的词……那他可要当真了。


    虽说不是正式的契约，但你和那位契约之神待久了，给出的承诺总该有些效力，即使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安慰他。


    应该不过分吧？渊上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解释：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是真的有可能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一点也不知道的话，就显得他有点过分。


    他犹豫起来，你要是知道了他拿着心思，会不会生他的气？


    人会说很多很多的话，这有时会让人忘记，语言本身也拥有力量。戏谑，愤怒，不管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来的话就是说了。即使你并非诚心诚意。


    真是句动听的话。


    但这句话是他骗来的，这滋味也就颇为复杂，令他难以用语言表述。


    怪他要往假意里掺杂真心。


    他吸了一口气，“我是要你哄哄我没错——你刚刚说的，究竟是不是哄我的？”


    “你不是想要一个承诺？”你试探着猜渊上究竟在意哪点，“我换了内容，你不喜欢？”


    喜欢。


    更可恶了。


    如果他当真，不就要被你这个承诺钓着了吗？什么时候才能给他兑现啊！


    “你要好好活。”渊上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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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会赖账的。”你点头。


    渊上抱着枕头，他走进了你的主卧。


    “这个房间属于我。”他向你宣布。


    欺负一个户主？这间卧室一看就在使用中，应该很明显才对吧！


    “那我……”


    “反正还很宽敞吧？加个沙发也好，在地上放铺盖也好。”这话里却没有要你搬出去的意思。


    “那你变身之后，岂不是更加宽敞？”你顺着推测。


    渊上应该也有特别的形态。他变成小体型，就完全不存在挤的问题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过异性啊！”他按下火气。


    来朝你讨个位置的是他，这会儿他又介意了起来。


    “是这样吗？当成异性，我应该拒绝你的请求。”你得出了正确的推论，“但我的邀请依然有效，你可以换一间。”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渊上打起直球，“对我。”


    “执拗？有看上的书，就想要弄到手。”


    相当取巧的回答，准确又没有纰漏。


    “聪明。很容易被你带着走。”你想了想，“你可以回我的家，也就是说，我们就算是家人了。”


    家人。渊上不说话了。他安静了一会儿，抱着枕头离开了你的卧室。


    “你抱着——”你提起嗓子问他。


    他来卧室找你，好像是为了问你问题，没有非要抱着枕头的必要。


    “我就不能找个东西攥着吗！缓解压力！”


    渊上在烬寂海见过你。他见过你引渡的影子。你用时间的能力，将千万个瞬间叠在一起，将可以同时处理的事情一并完成。


    在烬寂海忙碌奔波的时候，他不知多少次看向你。


    那时他以为，你见证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怎样愉快，怎样失落。直到和你相熟，他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在看。他有些泄气，你对他就真的没有那么一丝好奇？


    但你这人又有些心软，让他觉得，你对他也有几分在意。


    直到地脉的淤堵被你完全冲开，而希巴拉克将纳塔的地脉掌握，与圣火相连，切断你与烬寂海的所有联系。


    他知道希巴拉克为什么会那么做。烬寂海的时间混乱，而你在烬寂海出没久了，烬寂海与你之间的纠缠自然会非常麻烦：或许会让你迷乱，或许会同你相连。


    也是那个时候，他明白了一点，你不会再出现在烬寂海。


    有你在的地方是家，那么没有你在的地方，也并不那么令他留恋。


    那么他要怎么做，就非常明显了。渊上想起受托把你引向坎瑞亚的时候，那位风神是怎么跟他说的？


    巴巴托斯欠他一份报酬。你允了他一个承诺。就用这方式，去往你的身边好了。


    家人与家人之间也有差别。


    血脉相连的，自己选择的。抛开恋情不论，他倒已经是你选择的家人了。


    喜悦，忐忑，不安，以及不知何时被激起的进取之心。这份心情的确很难消化，他在枕头上压出凹痕。


    还不够。明明你给他的答案已经让他惊喜，但又让他意识到，他还想跟你更亲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