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眼前的阵仗，就算是见惯了奢华的陆时微也不免得摇头，更何况是从小在平民区长大的陆晚意。后者也是第一次见，不确定地用眼神寻求哥姐的意见。


    陆砚声却面露不解。


    他看向琳琅满目的衣橱，目光轻轻掠过名贵的布料与饰品，解释道：“这都是母亲的意思。”


    “你们毕竟都是她疼爱的女儿，人一辈子只有一次成人礼，办得隆重些也是应该的。”


    他们提前预定好包场，品牌的设计师也亲自出来接待他们，几位助理也亲切地迎上来。


    可陆时微先一步走开，径直越过他们。


    助理们面面相觑，诧异地询问设计师的意思。


    陆时微回头道：“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而陆砚声也适宜地解围，“我妹妹不喜欢别人跟着，麻烦你们帮晚意挑选，我先失陪。”


    听了这话，助理们也不多打扰，转身去帮陆晚意推荐合适的妆造。


    那边的陆时微倒是乐得清闲。


    她漫不经心地在店内闲逛，一条条轻飘飘的礼裙从她身侧掠过，但不管哪一款，陆时微都只是淡淡地扫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


    “怎么了？”


    陆砚声看得出来她兴致缺缺，主动上前询问，“没有喜欢的吗？”


    她捏起一条礼裙的衣袖，慢悠悠道：“这些衣服都很好。”


    “你想要什么样的，跟哥哥说，我让人帮你取。”


    他看向她手里的布料，温和地说：“这条是以古希腊神话里的阿尔忒弥斯为灵感的裙子，设计师跟我介绍过，他极力跟我推荐，说很适合你。”


    “真的？”陆时微确实能从这条白裙子上看出些罗马风格的裁剪，细细看了好一会儿，她才道：“设计师的眼光不差。”


    裙子剪裁巧妙，迎和她的身体曲线做了特殊的设计，裙摆绣有植物的藤蔓，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晕，像柔和的月光。


    阿尔忒弥斯在希腊神话里是少女的守护神，新月也是意象之一，这条裙子十分凸显少女的清雅气质。


    设计师说得对，她穿上应该会很好看。


    可她最后还是放下了衣袖。


    陆砚声意外地眨了眨眼，问她：“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她确实喜欢，陆时微不否认这一点，但是……她心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见她犹豫不决，陆砚声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修长的手指拂过她的发丝，垂首在她耳畔轻声说：


    “你的头发很黑，等再长长一点就能到腰了，跟神话里说的阿尔忒弥斯很像。”


    传说中的狩猎女神有一头乌黑的卷发，长至腰际，他的妹妹也有与她一样的稚气却凌厉的眼睛，像月光一样圣洁，充满月神的智慧与光辉。


    从他看到设计稿上的那一刻起，陆砚声就知道这条裙子归属于谁。


    手里的发丝轻轻滑落，陆时微侧过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这个意象？”


    黑发少年装作不解，“你不喜欢吗？”


    陆时微狐疑地瞥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陆砚声连忙跟上，调笑道：“怎么还生气了？”


    “我不是说过不用大费周章吗？”她反问他，“看起来哥哥你已经帮我选好了。”


    他轻轻叹气，“小微，你别怪哥哥自作主张。”


    “我只是不希望别人看不起你。”


    陆时微停住脚步，身后的一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


    兄长的劝告温柔至极：“你想简单置办，可外人却不会这么看，他们只会觉得你作为陆家的养女并不受宠，学校里的人都会见风使舵，等你到了社会上更难以结交人脉。”


    “成人礼是一块试金石，特别是我们身边的圈子里更加看重这种东西。”


    “哥哥不否认你的优秀，你也完全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获得一切，但这跟你的成人礼又不冲突，对不对？”


    陆砚声循循善诱的劝解，柔软地将她纠结的情绪掰开。


    他将她扳过来，四目相对间，兄长已然将妹妹的别扭看在眼里。


    “你讨厌衣服对人的‘物化’，我知道。”


    陆时微诧异地愣住，她没预料到哥哥能看出自己的心思。


    “不如换个思路吧。”


    他将裙子的布料轻轻放到她手心，让她感受它细腻的纹理，“衣服也可以是你的意志的延伸。”


    “就算没人看得出这条裙子的寓意，但它能代替你向众人展现你的志向。”


    “这也是我为你挑选这条裙子的原因之一。”


    他的话温柔且坚定。


    让陆时微不由地看向那条象征狩猎与自由的白裙子。


    店内的灯光温温柔柔地洒下，让它闪着迷人的光晕，那是一抹近乎独立的白，让她遐想着狩猎女神飞奔在丛林里张弓射箭的样子。


    陆时微不能否认自己的悸动。


    “……好。”她终于点点头，又别扭地补充：“反正也没别的顺眼的了。”


    陆砚声骤然一笑，挥手示意助理过来，并吩咐道：“麻烦把相应的妆造和配饰都准备齐全，可以低调，但要足够贵重。”


    “另外，她不喜欢厚重麻烦的东西，记得做轻量化处理。”


    ……


    这边陆时微做好决定，陆晚意却还在纠结。


    等两人回来时，她还在被一群人团团围着，衣服试了十几件，旁边的助理夸赞说每一件都好，“小姐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陆晚意却面露愁容。


    “你在里面挑一件喜欢的不就好了。”陆时微隐隐感觉到了她的犹豫。


    陆晚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她又端起礼貌的笑容，问：“时微姐姐，你已经选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晚意不知为何神情落寞。


    她看向被她穿过的每一条华丽的礼裙，期期艾艾地说：“你觉得我穿哪一条好呢？”


    陆时微沉默两秒。


    她点出这句话里的关键：“你问的是哪一条‘好’，而不是哪一条‘好看’。”


    “所以你关心的不是裙子本身，你在担心别的东西。”


    少女愣了，没想到她敏锐地指出这一点。


    可她很快收敛起失态的表情，欲盖弥彰地看向衣橱里的裙子，她的视线在肃穆的黑、优雅的白、张扬的红、深沉的蓝等等颜色中游移，最后指向其中一条礼裙。


    “就这吧！这个好看！”


    助理顺着她的示意拿起来展示，是一条浅粉色的长裙。


    最上方的粉色极淡，越到下摆颜色越深，渐变的粉色与层层叠叠的裙摆构成了一朵绽放的花。


    陆砚声欣赏一番，随即让助理为其包下。


    “你决定了？”陆时微对她的速度感到惊讶，“那刚刚怎么挑了这么久？”


    陆晚意耸耸肩，打着马虎眼，“哎呀，有时候就是看感觉……好啦，既然都定下了，就抓紧时间吧，我还要赶回学校写作业呢……”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催促着赶流程。


    陆时微盯着衣橱，不做声地点点头。


    —


    时间一晃而过。


    成人礼当天，陆家宅邸门庭若市。


    陆时微路过二楼的窗台时，忍不住顿住脚步，看向宅邸内车水马龙的场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这次的成人礼，陆承继请来很多社会名流。


    商界的老朋友自不必多说，还请来了各行各业的领头人物，甚至为了迎合青少年的喜好还请来了不少娱乐明星。


    他们的孩子以“朋友”的名义参加陆家千金的成人礼；但他们并不是朋友。


    没关系。


    陆时微也会利用成人礼达到自己的目标。


    就在这时，陆砚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时间要到了。”


    她转过身，看向一身黑白色西装礼服的人。


    他朝自己伸出手臂，陆时微顺势挽上，他们看起来像极了一对模范家庭的精英子女。


    “别紧张。”陆砚声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今天会有很多贵客，哥哥知道你不擅长社交，到时候让我来应付就好了。”


    陆时微稍稍仰头，看到他别着的金色胸针，意外地撇撇嘴。


    “你准备得很隆重啊，平时没见你打扮得这么花哨。”


    陆砚声失笑：“毕竟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


    他话里愉悦的情绪不是假的，这倒是让陆时微安心许多。毕竟今天是大场合，人有多，陆砚声要是在这情况下发病可不好收场。


    兄妹俩穿过回廊，来到一楼，侍者为他们推开大厅的门。


    大厅内灯光璀璨，衣香鬓影间，更显得贵妇人们的雍容华贵。


    此时已有不少宾客到场，陆氏夫妇正在接待重要来宾，陆晚意则跟在父母身后，一副交谈甚欢的场景。


    两人手挽手出现在会场时，引得不少人驻足侧目。


    陆氏长子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间一副贵公子的做派，加上他清越的容貌，令人感到恰到好处的舒适。


    旁人对陆砚声点头称赞，但视线却更多的停留在他身旁的少女身上。


    那一身白裙带来的视觉冲击可不小。


    有慧眼识珠的贵妇在扇子下小声道：“那身布料名头可不小，我不会认错的，是苏城最好的织女手工做的料子，那可是登上文化遗产名册的东西啊。”


    看戏的人一听这话，咋舌不已。


    现如今社会生产力高，黄金白银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但只有这手工做的艺术品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珍惜物，这层稀缺性让它更受上流圈层的人追捧。


    “用这么好的料子，刺绣想必也是请的大师来绣的，听说绣得精美点的，拍卖场能拍上千万~”那贵妇轻摇罗扇，心道陆家的风向真是变了。


    “我记得她不是陆家的养女吗？”有人不解地小声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养女怎么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接受过精英教育的，前不久在学校里还考了第一呢~听说陆家还给她增设了射击训练课程，明摆着是有大动作。”


    “咦，我听说是因为顾氏对她有意思来着……”


    这些话在人群中传着，很难不被成人礼的主角听在心里。


    陆砚声清清嗓子，低头安抚：“别在意他们的评价。”


    可陆时微却冷静地回道：“这些话我其实早有预料，不算什么打击，其实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陆砚声顿了顿，又说：“小微，我知道父亲对你只有利用，但哥哥是真心希望你好。”


    “你其实不需要太过忌惮，我已经开始接手公司的业务，再过几年，核心的项目与人脉都会逐步交接到我的手中。”


    他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未来，陆氏的掌权人会是我。”


    陆时微明白他的意思，却也觉得好笑，“你是说我可以依靠‘妹妹’这个身份获得安枕无忧的生活吗？”


    对方的无言等同于默认这个说法。


    陆时微考虑到现在处于任务的特殊时期，只能作罢，“好了别说这个了，我不希望今天跟你吵架。”


    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不小的骚动。


    她顺着声音看去，远远地就看到一抹熟悉的红发引入眼帘。


    来的还不是一个，是两位。


    未见其人，陆时微就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语气难掩惊讶：“我真是没想到……”


    陆家，竟然把现任国防部长顾青女士也请来了！


    这位女士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工作狂，她曾经听顾珩也说过，自己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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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头都见不了几次亲妈，人不是在世界各地到处飞，就是要参与机密任务，一点风声都不能透露。


    这样的贵客，居然愿意来她的成人礼？


    陆时微感觉世界变得些许魔幻。


    顾青修着利落干练的短发，身穿硬挺的军式裤装，就算踩着平底靴，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也足以让她睥睨在场绝大多数人。


    她长腿一迈就是他人三两步的距离，走起来威风凛凛。


    衣香鬓影的会场内顿时杀进一道萧肃的风。


    如此贵客，陆承继自然是亲自来迎接。


    一家三口迎上来，少不了一阵商业吹捧和嘘寒问暖。


    陆时微的视线又落在顾青身旁的顾珩也身上。


    他极少有这样与母亲同框的场面，现在这样放到一起看，那剑眉星眸简直是一比一复刻，五官也差不多照搬亲妈的凌厉画风。


    怪不得有关他生父的传闻虽多，但无人能从他的长相上判定一二。


    顾珩也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也往这边看过来，难掩惊讶地顿了顿。


    陆时微移开目光。


    好吧，他还是少了点顾青女士的沉稳。


    手背又被陆砚声拍了拍，“走吧小微，我们也要去接待贵客。”


    陆时微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自己未来若是要在军政界混，顾青是少不了要接触的人，趁着成人礼的时机，她也要好好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表现才是。


    陆砚声挽着她往那边走，精准地找到话题的切入时机，恰当地微笑道：“顾阿姨好。”


    顾青朝他们看来，直言：“好久不见啊，你儿子长得一表人才啊！”


    陆时微没想到这位女强人说话方式如此直白，她愣了愣，转而又被顾青盯上了。


    “这是你女儿？”


    不等陆承继开口，陆时微便立即戴上礼节性的微笑，“顾阿姨好，我是陆时微。”


    顾青惊讶地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


    “都长这么大了，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我腿高呢。”


    陆时微：“……”


    她脸上的笑容勉强绷住了。


    “……妈。”顾珩也无奈地说：“你上次见她都十几年前了。”


    “哎呀，天天在基地待着，时间过得可真快……”


    这对母子虽然聚少离多，但却让人感觉关系还行，陆时微对此也颇感意外。


    交谈的话题很快就聊到成人礼的两位主角身上。


    顾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你的两个孩子也成年了，未来的路有没有好好考虑过——我听说，你女儿好像有意报考国防大？”


    陆时微一愣，很快镇定下来：“阿姨你的消息真灵通，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她暗暗瞥了眼顾珩也，后者心虚地移开目光。


    “我也是在那里毕业的，母校时不时还会让我回去给学生们演讲，看来以后可以在我的讲座上看到你了？”


    “未来的事情还说不准。”陆时微谦虚道。


    “说不准？”


    “……目标总是会变的。”


    “是觉得国防大不够好吗？”


    “不是。”陆时微摇头，“只是应该给未来留下更多可能性罢了。”


    顾青不动声色地敛下对陆时微的赞赏，瞥了眼自己的儿子，转而又把视线移到另一位少女身上，“你呢？在学校的生活还适应吗？”


    陆晚意没料到她这么快聊到自己，连忙道：“谢谢阿姨关心，我一切都好。”


    两人交集不多，寒暄也点到即止。


    陆时微本身就不多话，话题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不知为何，顾青的话题总是往她身上引。


    这让她感觉有一丝微妙的不自在。


    “听说你让你哥哥当舞伴？”


    顾青露出恰到好处的可惜来，“怎么不多接触点别的男孩，青春嘛，总是要放肆一把。”


    陆时微尴尬地扯着嘴角，“这个……”


    她顾及不暇，陆砚声在一旁无奈地笑笑：“让您见笑了，小微比较怕生，只好跟熟悉的人跳舞比较安心。”


    顾青的眉尾挑起来，若有所思。


    顾珩也不悦地说：“我跟她也很熟。”


    陆砚声笑容不变，“可能妹妹都有点依赖哥哥吧。”


    氛围忽地变得古怪起来，顾青了然地开口道：“好了，小年轻多的是时间互相熟悉。”


    她锋利的视线刺向自己的儿子，似做提醒。


    “成人礼嘛，最重要还是要让主角开心，舞会上好好玩，结束之后你们肯定还会有派对吧？我们做长辈的就不好打扰了……”


    陆时微点着头，心里感觉毛毛的。


    她能感觉到，总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想也知道是谁。


    越是被他盯着，她越是如坐针毡，空气黏在一起让她呼吸不畅。


    “我先失陪。”


    陆时微找了个借口，拉着陆砚声逃离社交场。


    “那我也先失陪，你们慢聊。”陆砚声颔首告辞，转头又观察着陆时微的表情，小声说：


    “怎么，不跟顾青多说两句话吗？”


    陆时微摇头，“不必了，我想……我们俩已经互相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陆砚声默然，随即建议：“距离舞会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先去休息室安静待一会儿。”


    他的提议正中陆时微的心思。


    她轻声应“好”。


    陆砚声：“我送你去吧。”


    可他们没走两步，迎面就撞上另一个麻烦的面孔。


    “学姐？”


    谢明棠捧着一束花，站在离她不远处。


    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两人挽着的手臂上，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