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投诚

作品:《千山隐隐

    朝阳跃出群山间,从连日来的铺天云霾中劈出一道金光,直直照在宫阙楼台之上,日光并不刺目,甚至可以直视它的光辉,独立在云端,扫除晦暗。


    时雨在东宫已数日,太子已转醒,但时雨时刻亲自侍奉汤药,无不勤谨。


    这日,太子喝下安神药睡下,时雨凝睇其片刻之后,从怀中摸出一个三棱箭簇若有所思。


    前段时日在岐山行宫,一个自称是阿姐麾下刀人的女子,假扮成宫女,找到时雨时浑身是伤,像是被人追杀,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告诉时雨阿姐战死事有蹊跷,并塞给她一个三棱箭簇。说罢,便昏死过去。


    时雨悄声唤来落微,让她好好照顾这名身受重伤的刀人,吩咐一定要救活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时雨摊开手心,在灯下仔细端详着这枚箭头。


    确实是一枚很普通的三棱箭簇,她拿帕子擦干净血迹,箭簇尾部赫然出现一个形似于火焰的图案。


    这个火焰纹弯曲向上,无数个火苗呈团花状分布,疏密协调,栩栩如生。


    与那枚金鱼袋上的团花状火纹如出一辙。


    火纹纹样多流行于胡人外族,鄢朝皇室本就有胡人的血统,衣饰绣有火纹并不罕见,可鄢朝人的火纹大多是单头、三头或多头火焰问,这种团花状的火焰纹——


    阿耶曾对她说过这种火纹多为突厥人所持有,


    只是阿耶治国多年,向来四海一家,胡汉交融,单单是凭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箭簇,又如何真的确定是有人借助突厥的手毁掉阿姐,促成的朔风之围?


    突厥,北境,朔风。


    浮浮沉沉,虚虚假假的线索看似无甚关联,对时雨而言,连日心头上拍着的重重浪涛,可总算是寻得一叶孤舟。


    只要不是走投无路。


    千回百转,总能理出一丝头绪。


    九重阙之中,除了礼部,便是东宫胡人最多了,没错,李璋是个热爱与外族胡人打交道的太子。


    或许他是想学习他的阿耶睥睨寰宇,心怀四海,有着‘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故其种落皆依朕如父母’①的胸襟,或许他是真的欣赏胡人的豪迈坦诚,不似中原人做事说话都讳莫如深。


    如今,她冒着伤人伤己的风险才留在东宫,就又有一个新的线索浮出了水面,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贺今安。


    时雨自问暂时还看不透他,她又想到日前盘问贺今安时的场景。


    时雨没有立刻说话,手中端着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贺今安微微低垂着头,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贺局丞,见识广博,连宁蓝草扰马这等偏门习性都知晓,”时雨开口,平静地看着座下之人。听你口音,倒不似久居的长安之人,莫非曾在四方游历?”


    贺今安道:“殿下明鉴,微臣乃山南道陇西金州人氏,幼时曾随家父行商,往来于河西走廊,确实见识过一些西域风物。这宁蓝草生于西域苦寒之地,其味对牲畜刺激尤大,九重阙内珍奇花卉不胜枚举,故而知晓者不多。”


    “金州。”时雨若有所思,“那是个好地方。家中还有何人在?”


    “回殿下,微臣父母早亡,家中已无亲故。”


    “原是孤身一人。”时雨继续问道“入东宫之前,在何处任职?又是经何人举荐?”


    “微臣此前在国子监任典籍,蒙秘书省少监崔公赏识,举荐入东宫效力。”


    时雨放下茶盏,盖住了袅袅热气,慢慢踱步到贺今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记得贺局丞之前是东宫从九品校书,掌校理刊正经、史、子、集四库之书是个文职,不需随侍太子左右,为何那日会在上林苑陪驾?”


    从进殿开始,贺今安就一直是微微垂首的。


    时雨好像还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


    她莫名厌恶他垂首的姿态,却又忍不住靠近。


    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一直低垂的眉眼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湖光山色。


    她只是对琢磨不透的事情感到好奇罢了。


    她想让他抬起头来。


    正欲开口,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面带喜色地禀报:“晋阳公主,太子殿下醒了!”


    时雨眼眸倏忽一亮,一改刚刚慢条斯理的神色,长睫跃动着喜悦:“真的?!快去告诉阿耶!”


    她的语气中带着掩藏不住的轻快,对着贺今安却压了压笑意,“贺局丞,你先退下吧。今日所言,勿要外传。”


    “微臣明白。”贺今安躬身行礼,缓步退出了大殿。


    晌午的太阳并不刺目,云层轻薄,舒心爽朗。


    时雨急忙赶往安福殿。


    太子李璋虽已转醒,但面色依旧惨白,气息微弱,右脚踝处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看到妹妹,勉强一笑,却如初阳照雪,眉眼干净和煦:“阿兕来啦。”


    “太子哥哥,你怎么样?感觉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宣太医?”时雨扑到他身边,殷切切地问了一大长串。


    “无妨,只是这腿还是疼得厉害,暂时感觉还动不了。”李璋温和的笑着,语气却有些不安:“应该过几日就会好的吧。”


    时雨强忍心酸,挤出一个笑容:“会好的会好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哥安心将养。”她偏过头去,压住喉间的哽咽:“阿耶下朝后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有多开心。”


    李璋不语,似有心事,安福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二人各自忖度这心思,良久,时雨才小心地开口询问道:“大哥你还记得那日是为何坠马吗?”


    李璋眼眸一黯,但也细细思索。


    那日他晨时常朝时与魏王争执一番之后,心中烦闷,欲往上林苑试马散心。


    但因为国丧之期刚过,不好行此游猎之事,因为就说是太子巡视上林苑草场,只带了几个东宫之中心腹属官、侍卫前往。


    “那日负责记录本宫言行注记的起居舍人周秦临时腹痛,好像叫了另一个掌管图籍的小官代为前往。”太子恍然似乎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救下本宫的好像就是此人,好像叫贺……”


    “贺今安。”


    太子默然点头:“正是此人,贺今安此人确有些见识。崔少傅跟本宫提起过,他入东宫虽不久,于校书郎任上却极为勤勉,前些时日,还向本宫呈报,说是在编写一部《西域风物志》,搜集了不少西域各国的民俗、图腾、物产资料,本宫还准他随意查阅东宫典藏……”


    《西域风物志》?时雨心中一动。编纂此类书籍,必然需要对西域各族纹样、符号有深入的了解和比对。


    那他为何不主动提及金鱼带上面的火焰纹的异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言安慰李璋好生休养。


    时雨喂李璋服下药后,太子轻轻拍了拍时雨的手背。


    “阿兕,大哥这里没事了,阿耶的病还没痊愈,少不了你的陪伴在侧,过几日你就回两仪殿吧。”


    太子微笑温柔如朗月,时雨敛目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阵疾风吹开窗棂,安福殿垂脊之下的悬鱼长久的雨水浸润之下,已出现斑驳之色。


    将时雨的思绪拉回现实。


    脑海中起伏不定,时雨索性出去走走,信步在东宫的廊庑间。


    太子受伤暴躁,最忌人多嘈杂,东宫连日来阖宫静谧,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惹得枝叶簌簌作响。


    行至典设局附近的一处回廊时,却见前方围了几人,隐隐传来喝呼之声。


    她驻足凝望,只见贺今安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其中两人身穿东宫属官官服。


    为首那人,时雨认得,乃是永嘉帝堂弟,自己的叔父。


    汉王李源景。


    大鄢的东宫格局素有“小朝廷”之称,詹事府如同执行的尚书省,左右春坊如门下中书省,三寺如同九寺五监,十率如南衙禁军十六卫。


    其机构之庞大,分工之细密,可容纳有两百六十一贤才为太子效力,入春以来,永嘉帝龙体抱恙多日,令太子监国,东宫愈发炙手可热,攀附之人不可胜数。


    其中就包括远离政权旋涡已久的汉王李源景。


    “贺典设,”汉王上下打量着他,冷声道:“你前日救护太子,功不可没,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眼高于顶,目无本王,本王昨日请你于府上赴宴,本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却不知好歹,居然敢推拒本王的请帖?”


    贺今安撩袍跪下,磕了个头道:“回汉王的话,下官昨日在宫外处理私事,在外逗留了一晚,并非有意拂却王爷盛情,下官有罪,请王爷宽恕。”


    “贺典设如今正是东宫炙手可热的新贵,这才几日,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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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品校书擢升为六品典设郎,东宫上下有多少事要劳您打点,您还有时辰去办私事?这托辞找得忒没水准。”其中一人语带讥讽。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么?若非‘恰巧’救了太子殿下,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贺典设,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我等旧日同僚。”


    “飞黄腾达?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事。据本王所知,贺典设乃是文官出身,陇西学子,以才学入选东宫。”汉王闻言倾身盯着贺今安,慢悠悠道:“那日惊马何等狂躁,寻常武夫尚且难以近身,太子身边的高手如云,却要让贺典设这样文弱书生救太子于危难,这是令那些酒囊饭袋汗颜呐。”


    铅云低垂,天光晦暗,风吹起廊下卷帘,有骤雨将至。


    汉王绕着他踱了一圈,抬脚缓缓踩在贺今安伏在地上的左臂,眼神阴鸷:“还是说,文质彬彬只是表象,实则典设还藏锋守拙,韬光养晦?”


    足下逐渐用力,隐隐间已有血迹渗出。


    贺今安纹丝不动,语气依旧明净自持:“下官不敢,沉潜之力,尽忠职守而已。”


    一阵疾风起,豆大的水点子兜头洒了下来,血迹顷刻染红袖袍。


    “皇叔此言,倒叫阿兕好奇了。”


    清凌之声响起,溅起满院落雨。


    时雨自回廊转角缓步进来,落微在身后为她擎起伞,目光并不在贺今安身上停留。


    “依皇叔之见,当时那般混乱,贺典设应该身处何处才算合情合理?”她笑了笑:“难道忠心护主,也要先选个好位置,计算好时机不成?若真如此,太子哥哥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对着汉王行了行万福礼:“贺典设当时具体位于何处,负责护卫太子哥哥的千牛备身及随行人员皆可作证。皇叔若有疑虑,何不召他们详细询问,也好过在此凭空揣测,寒了忠臣之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余两人,“毕竟,阿耶一向宽和待下,若让他知道,舍身救了储君性命,非但无功,反而要受如此猜忌盘问,不知他会如何处置呢?”


    李源景面色微沉,干笑两声:“阿兕言重了,皇叔不过是就事论事,关心太子,同贺典设顽笑两句罢了。”


    说罢,不欲多作纠缠,与那两名官员转身离去。


    时雨看着雨雾空濛处跪着的那个人。


    贺今安深深一揖:“微臣,谢殿下解围。”


    时雨看着他:“贺典设,为了让孤看上这出好戏,真是煞费苦心。”


    “汉王去安福殿看望大哥,怎会出现在这偏僻的典设局,又正好让孤撞个正着,想必都是贺局丞的手笔吧。”


    四方混沌,雾中扁舟,山巅之云,飘飘荡荡,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与前几日在安福殿外并无二致。


    风雨雷动,好像世间无物可沾惹他身,乱他心曲。


    “殿下明察秋毫。”他声音未起波澜,平静如初:“微臣这点微末算计,果然瞒不过您。”


    “臣自侥幸救下太子,便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已成众矢之的。东宫势力盘根错节,汉王今日发难,不过是个开端。若高位者决意除去微臣,难道臣只能引颈受戮?”


    贺今安缓缓直起身,终于抬眸看向时雨,幻境烟霭稍稍退散,露出沉沉深海,此刻清晰地映出时雨的身影。


    时雨没有想到他说得如此坦白。


    她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时雨自小长于天家,阅人无数,可她从未看过这样一双眼眸。


    好像历尽千帆,却寂寥落索。


    明明眼中云水茫茫,却在微风轻拂后。


    忽于水底见青山。


    明明是才十六七岁风华冠绝的年纪。


    却要做一个藏锋敛锐的少年。


    良久,她低笑一声:“所以你就将我引来此处,借孤之手在东宫站稳脚跟是么?”


    “你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孤,贺今安——”


    时雨俯下身附耳低语;“你简直大胆。”


    伞柄微微前倾,替他拢去头顶一方风雨,雨丝清濛中身影仿若交叠相融:“孤可以给你这块立足的磐石。从今往后,在东宫,无人再敢轻易欺你、辱你。孤会让你不再是那随风飘荡的浮萍。”


    她话音一顿:“但前提是,你要成为孤在东宫的眼睛。”


    “你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