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太子

作品:《千山隐隐

    “贺今安。”


    低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在。”


    “今天晚上是不是开了眼了。”时雨眼神空洞,笑容惨淡,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贺典设,你觉得荒不荒唐?”


    贺今安没有搭话,只是微微低头凝视着眼眸猩红的时雨,看到她手中死死捏着的玉佩碎片,他默默掏出帕子,隔着衣袖抬起她的手腕,轻轻掰开紧紧蜷缩的手指。


    手掌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碎玉被血浸透,细小的碎片更是牢牢嵌进皮肉之中,借着幽冷的月光看着伤口,格外狰狞可怖。


    血滴滴答答染红了衣袖,贺今安眉心紧蹙,蓦然攥紧她的手腕:“公主先行回宫,微臣去传药藏郎。”


    “你也受伤了,贺今安。”


    贺今安这才低头看到手背处的伤口,方才挡那一下,碎片划伤了整个手掌,伤口横贯自虎口到小拇指处,惨不忍睹。


    两个人的血落在一处,在脚下的地砖上开出朵朵红梅,分不出彼此,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景象。


    “我不想回宫,我跟你一起去药藏局罢。”


    当药藏局值夜的小主事看到这么晚还有人深夜到访药藏局时,还以为自己睡糊涂了,一般深夜来到药藏局的都是各宫的宫女或黄门,看来人的气度品貌,莫不是仙人下凡了?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见到仙人身后气度更加不凡的少女,这下是彻底醒了。


    一个扑通跪在地上:“微臣参加晋阳公主殿下!”


    药藏局的内阁之中,太医小心翼翼地拿镊子清理时雨伤口里的玉屑,伤口很深,清理起来应该很痛,太医处理地满头大汗,期间偷偷抬眼瞧时雨的神色。


    却见她失魂落魄地坐着,仿佛失去了痛觉。


    内阁中落针可闻,直到太医颤巍巍地唤了一声,时雨才如梦初醒。


    “多谢太医,”太医闻言磕了磕头,正要收拾案几上的狼藉,却被时雨拦住。


    只见她用一方素帕小心将几片较为完整的玉佩碎片包好,妥帖地收入金鱼袋之中,随即看向太医:“还请太医将今夜孤与贺典签来药藏局之事守口如瓶。”


    太医连连称是。


    时雨并不让声张,刚刚踏出药藏局,便看见早已候在抄手游廊下的贺今安。


    目光落在各自两个人被包成蹄髈的手,时雨生出同病相怜的滑稽感。


    于是便发出邀请:“贺典设,不如趁此月色,夜游九重阙?”


    “公主殿下,此刻已经宵禁了。”


    “这样才刺激。”


    从白天在西市,贺今安就明白,晋阳公主是个铁骨铮铮的小娘子。


    只不过骨是反骨的骨。


    “你今日为什么要帮我挡下那个碎片?”她问道。


    “臣下为君上挡灾祸,是人臣应尽之道。”


    时雨皱着眉看他:“贺今安,你讲话一直这么假惺惺的吗?”


    ……


    “那殿下希望臣如何作答?”他鬼使神差地反问道。


    虽然晋阳公主一身反骨,可说破天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娘,还是怂怂的选了一条花木扶疏的曲径往前走。


    夜晚静谧无声,时雨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今夜的月亮硕大圆满,高高地悬在九重宫阙之上,她缓缓说道:“你说臣下应该挡在君上面前,我觉得不尽然。”


    她转过头,眼中浸满了明亮盛大的清辉:“阿爷曾说过,君为舟,民为水,君能载舟亦能覆舟。”


    “阿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皇帝,他时时刻刻谨记着这句话,所以他勤政纳谏,宵衣旰食数十载,方能有着今朝的万国来朝,百姓富足的‘永嘉之治’。”时雨眸光微动,语气中掩饰不住的骄傲:“你们作为臣子,应是无比庆幸生逢其时吧。”


    贺今安不置可否。


    “可阿耶对自己严厉,”时雨声音渐渐低下去;“对自己的继承人……更甚。”


    太子李璋出生于玄德十五年的九重阙含璋殿,璋者,礼器也,诗经有云,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这个名字是先皇起的,是皇家对这位皇孙最深切的期许。


    那时的永嘉帝还是秦王,在玄德二十年之时发生了玄武门之变①,从那时起永嘉帝变成了太子,没过两年,先皇便禅位给永嘉帝,永嘉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封发妻长孙氏为皇后,第二件事就是册封长子李璋为太子。


    那一年李璋十二岁。


    时雨声音缥缈地如月色,贺今安却听得惊涛骇浪,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血色宫变就这样平静地铺陈在这朗朗的月色之下。


    “玄武门之变后,阿翁和阿耶之间那难言严明的裂缝,都是大哥和阿娘去填补的,他日日往上阳宫问安,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时雨自顾自的说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太子,是不是?”


    “那时公主还未出生罢?”


    “是九哥告诉我的,”时雨扯了扯嘴角:“他一直很崇拜大哥,我一出生时大哥就已被立为太子,诸事繁忙中,我很少能有和他相处的机会,所以和大哥的关系不如像九哥那样亲近,但我们从小就知道大哥身上的担子很重,‘此子当为圭臬,承我宗祧’。”


    月光在她眼中流转,似乎映照出那段她怀念已久,早已无影可寻的儿时幻梦,如今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影。


    “这话既是期许也是枷锁,阿耶虽然疼爱大哥,可国事繁冗,实在分不出多少时日亲自教诲。那些年,真心疼他、有时日陪他的,大约只有阿翁和阿娘,”她顿了顿:“阿翁格外喜爱大哥,总是对着大哥说他仁孝聪颖,让他想起……隐太子。”


    隐太子?贺今安诧异抬眸,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被杀的前太子,是永嘉帝心中最难以言喻的一根刺。


    “先帝此言——”贺今安有些难以置信:“岂不是置太子于炭火之上吗?”


    “是啊。”时雨苦笑了两声,垂了垂脑袋,:“阿耶年少之时受了隐太子多少算计,这话听在耳中,心中该是何滋味?可大哥是他的亲生儿子,虽表面上没说什么,可……”


    她摇摇首,眼光越过重重高墙,似乎是想为这个背负重压的少年发一声叹。


    “只是对大哥的要求一日严过一日,他要的,是一个毫无瑕疵、无可指摘的太子,一个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储君。。”


    一个可以从他手中接管这个盛大帝国,万民顺服,四方崇敬的下一任“天可汗”。


    贺今安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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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长乐武烈长公主②那时年岁几何?”


    “阿姐?”时雨抬起眼睛,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那时阿姐正跟着姑姑,在西疆的漫天黄沙里锤炼。天南海北,纵马由缰——她从来不是关在笼中的雀鸟。”


    那时大鄢刚刚收复西疆十八郡,永嘉帝的姐姐威名赫赫的平阳昭长公主奉命巡边,那时的李停云是姑姑的小尾巴,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李停云比太子年长两岁,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作为长姐,也缺席了弟妹的成长岁月。


    “姑姑常说阿姐浑身是胆,从不知什么是‘怕’,”时雨露出一丝清浅而向往的神色:“她不像大哥见到阿耶是恭敬有礼,而是敢赢,敢放肆,比如在打马球之时她不用故意相让,输给阿耶讨他欢心。”


    “可大哥呢?他和我还有九哥下棋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不露声色地输掉棋局,就是为了让我们开心。”时雨飘忽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时,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


    “阿姐回长安那年,我虽还小,却记得永远大哥看着阿姐在阿耶面前纵马笑谈的样子,眼神很亮,又好像……很暗。”


    “大哥应该一直很羡慕阿姐吧。”


    “我一直觉得阿姐是懂得大哥心中的委屈和不平的,她每每外出寻边,都会给我们带新奇的小玩意回来,给大哥的礼物是总是最为用心的。”


    贺今安目光沉沉:“那个玉佩就是其中之一吗?”


    “是。”时雨轻轻点点头:“阿姐曾说过阿璋生来便是太子睥睨万方,肩上的担子太重,希望他为快马,可千里乘风。”


    贺今安说道:“可如今这句话对太子来说,更像是刻骨的讽刺。”


    “直到那次阿姐同阿耶剿灭叛军,在给阿姐的庆功宴上,阿耶亲口说出“此女类我”四字。”


    时雨仰头向月,明眸半阖,声音辨不出喜怒:“贺今安,你说,一句夸赞,怎么会如此伤人呢?”


    “可无论如何,”时雨猛然睁开双眼,明眸深处仿佛有烈阳当空:“大哥怨恨谁都可以,怨恨阿耶对他的严苛,怨恨四哥觊觎他的太子之位,甚至怨恨阿娘的左右为难,怨恨我和九哥对他不够亲近,我统统都能理解。”


    “可唯独——”她转头看向贺今安,眼中怒火中烧:“他还是不该对阿姐生出怨怼之心!”


    贺今安有些默然,他理解一个姐控的偏执,李停云之于时雨,如同大行皇后之于永嘉帝。


    不讲道理的拥护。


    贺今安沉吟片刻:“殿下似乎格外维护长姐?”


    “难道你未曾听过武烈长公主的威名吗?如果你见过,就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像阿姐这样的女子,没人不会心向往之。”


    “我们的武功都是阿姐传授的,包括我的师傅陆昭也……”


    “是殿下将他手刃于朱雀门之前的那位陆长史吗?”


    “没错。”时雨的语气冷了下去,不愿再多言。


    可贺今安似乎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正欲追问下去,却忽然注意时雨唇边露出的短促笑意。


    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闪过一个念头——


    他今夜似乎听到了太多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