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裂痕

作品:《千山隐隐

    回到东宫时,金乌已西沉,暮色笼罩四野,东宫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时雨站在宫门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透,暮风袭来吹起她的袍角和鬓边的碎发,她在这里踌躇良久,迟迟不敢迈步入宫门。


    这个最熟悉的地方却成了她此刻最难以面对的所在。


    她此刻心头压了一座巍巍高山,让她无法喘息,宫门里长长的甬道深处跑来一个人,正是等候多时的落微,离得近了,时雨立刻抓住她的手开口问道:“大哥如何了?”


    “九哥和阿耶呢?四哥呢?他们知道大哥的情形吗?”


    落微将手中的披风给时雨披上:“陛下带着魏王晋王去广济渠巡查新修的水门了,走时特地交代,今夜宿在渠监衙署,最快也要明日午后才能回銮。”


    夜色扑上她的眉眼,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色,模糊了她的前路,时雨垂眸眼底浮起黯淡。


    她很沮丧,也恨自己的怯懦。


    她无法预料宫阙深处等待她的是什么,是不是她可以承受的滔天骇浪。


    直到有个沉静无澜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微臣陪公主进去。”


    一直驻足在她身后的贺今安上前几步,接过落微手中的宫灯,似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时雨。


    时雨轻轻地“嗯”了一声。


    安福殿内并无异常,除了烛火不够明亮之外,一切如常,宫人黄门安静地站在廊下守职,并不见惊慌之色,时雨有些狐疑,自一旁的桌案上端起烛台,往寝殿内走去。


    重重帷幔掩映之处,太子半靠在榻上半阖着眸子假寐,长发未束迤逦在玉枕之上。


    他感觉床榻一侧陷了下去,睁开眼眸,看见时雨竟微微一笑。


    他笑得极柔和一如往昔,并无任何冷冽之气,衬着有些苍白的脸色,整个人就像是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古玉。


    “阿兕这么晚怎么到大哥这里来了?”


    时雨怔肿不止,她在心中料想了千百种场景,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形。


    “啊……我听说西市新开了一家槐叶冷淘,味道极好,我忍不住今天就偷偷溜出宫去尝了尝,”她朝站在角落里的贺今安递了递眼色,贺今安会意退下:“果真是难得美味,也带回来一份给大哥尝尝。”


    李璋唇边笑意犹存,点了点时雨的额头:“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贪玩贪嘴。”


    寝殿内的寝殿内昏黄暗淡,还有些阴冷,时雨埋怨道:“伺候大哥的宫人怎么回事,入夜了也不多点几盏灯。”说罢起身拿起烛台依次将身边的蜡烛依次点亮,整个寝殿洒下了柔和的光晕。


    “傍晚用药之后,我便有些困乏,是我不让他们点的。”


    时雨虽满心疑惑,但见到太子神色如常还是舒了口气:“大哥今日按时吃药了吗?身上感觉可还好些?”


    “用了药,都好些了。”


    或许乍见光明,时雨捕捉到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刚想开口,李璋先说道:“阿耶今日没来安福殿。”


    时雨一愣,生怕他误会急忙解释道:“阿耶今日带着四哥九哥去巡查广济渠了,明日一回来定是会……”


    话还未说完,时雨便懊恼不已。


    好端端的,她提起四哥做什么。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刚刚燃起暖意的屋子瞬间落了霜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


    “哦,去广济渠了。”他慢慢重复着那句话:“带着老四和老九。”


    他撑着榻沿,似乎想坐直些,手臂却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时雨见状想去帮他,却被他挥手挡开,忽然,他猛地掀开覆在腿上的锦被,试图下榻。


    时雨惊呼道:“大哥——”,李璋再一次挥开她想要搀扶的手,执意要自己站起来,只听到沉重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从榻边重重跌落在地,锦被滑落,赫然露出那卷曲无力的右腿。


    他没有再爬起来,安静地瘫坐在那里,侧着头盯着那双腿,然后低低笑了起来,时雨手足无措地跪在他身边,看着李璋不停地笑,笑意回荡在整个寝殿里,令人毛骨悚然。


    “阿兕,”他笑够了,才抬起头,眼中一片赤红:“你刚才说,阿耶明日回来,定会立刻来看我……来看我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狠狠捶打起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来看曾经亲自册封的太子,是怎么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这里,连爬都爬不起来吗?!”


    “不是的!大哥,太医说了,只要好生将养,断了的经脉未必不能……”


    “够了!”他厉声打断,眼神死死地盯住时雨:“‘未必不能’?‘假以时日’?‘静心等待’?这些屁话,我听够了!”


    “一个残了双腿的储君……阿兕,你告诉我,自古有这样的笑话吗?嗯?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哪一条容得下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太子?!”


    时雨被他眼中滔天的绝望和不甘慑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阿兕,你不用再骗大哥了……我都知道了。”


    “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耶带着老四去巡查河工了……”李璋像一片深秋飘零的枯叶无望地落在寝殿中央,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声音轻得像呓语,却冷得像寒霜:“他身体康健,骑得了马,治得了水,能亲临险处,能得万民称颂……多好。反正阿耶心里,恐怕早就觉得,这东宫之位,他坐着比我合适吧?”


    “不会!大哥你忘了吗你出生之时阿耶阿娘高兴得大赦天下,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阿耶何曾厚此薄彼过?阿娘最心疼你,阿耶怎么会……”


    “阿兕,我们已经没有阿娘了。”


    时雨愣住,心中巨颤。


    “阿耶早就瞧不上我这个太子了,觉得我文不成武不就,每天就会让张玄素那个老混账来教训我,我做什么都不对,我做什么都是错。”


    “他是怎么对待老四的?他让他坐撵轿上朝,生怕他累着,允许他豢养幕僚,培养势力,他让他编写《括地志》,还让他住进武德殿,这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阿兕?”


    “还是你们宁愿维持那假得要命的兄友弟恭?何曾有人真的在意过我的想法?”


    他忽地转脸,死死盯住时雨,像是说一件极其好笑的事情:“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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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识趣些,自己把这身不由己的身份和这招人眼红的位子一并让出去,是不是大家都省心了?阿耶不用再对着我这张废人的脸强装慈爱,老四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他的雄心……哦,还有阿姐。”


    提到“阿姐”二字,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怪异,嘴角扭曲地扯着:“我们那位英姿飒爽、文武双全的阿姐,在她心里,怕是从没有从没有瞧得上我这个文弱的弟弟吧?小时候教导我们武艺,我只要稍微落后一些,她便会对我严厉异常,当众让我难堪不已。”


    “阿耶从小就说什么来着,夸我们这些孩子里,唯有阿姐‘类我’,若她是男人,这太子之位怎么也轮不到我吧!”


    “大哥!你胡说什么!”时雨脸色煞白,浑身冰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眼前这个满脸怨毒的人让她觉得陌生至极:“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阿姐,她怎会……”


    李璋嗤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羊脂玉佩,玉质莹润,上面刻了一匹昂扬向前的奔马,马尾飞扬,昂首向天,神采奕奕。那是多年前,阿姐第一次从边关回来,带给弟妹的礼物,每人的玉佩所雕之物都不同。


    时雨还记得阿姐送给太子玉佩之时,眼神中满是殷殷期盼:“我们的阿璋长大之后定能像这千里马前程万里,所向披靡!”


    他看着那玉佩,眼神里的恨意与自毁交织,燃烧成一片骇人的火焰。


    “前程万里……哈哈,好一个前程万里!”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玉佩。


    “大哥!不要!”时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失声喊道。


    已经迟了。


    “哐当——!!!”


    玉佩砸在地砖之上,发出金玉之声,溅起的碎片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流光溢彩的光芒,好像阿姐顾盼流转的目光,时雨完全怔愣在原地,丝毫没有注意到一个碎片朝她飞来。


    当她意识到碎片正朝她眉心而来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避,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


    带起的掌风带着淡淡的苏合气息,手掌停在她的双眸之前,并没有触碰到她,堪堪替她挡下了那枚碎玉。


    手掌缓缓放下,露出了贺今安的一双眼眸,借着烛光,时雨清晰地看见他眸底闪过一丝惊惶。


    贺今安手中还端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碧莹莹的槐叶冷淘。


    时雨觉得胸口一片空茫,殿内死寂,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硬生生逼退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直直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太子。


    “你疯了。”


    她默默起身拾起太子摔碎的东西,对太子行了一个大礼,转身离开了安福殿,刚出去之后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杜荷,他被这满目狼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急忙向时雨行礼。


    “少詹事好好照顾大哥罢。”


    “还有,让所有安福殿的宫人黄门都闭紧嘴巴,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


    “微臣明白,公主殿下放心。”


    时雨像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殿外,捏紧手中的碎片,手心出血也没有感觉,直到再也走不动,她猛地一顿,唤了一声身后人。


    “贺今安。”


    话刚说出口,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