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矛盾

作品:《千山隐隐

    昏暗之中,时雨清晰感觉到贺今安手腕处稳稳跳动的脉搏,和她的心跳同频共振,像有韵律的鼓点触碰着她的面颊。


    贺今安很高,此刻她完全被他拢在怀中,他身上淡淡的苏叶香萦绕在周围。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注意力完全被巷口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所牵扯,明明刚刚叫骂声都已渐远。


    难道有人故意声东击西吗?


    贺今安握紧拳头,下意识地护紧怀中的时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丝,轻轻的,有些痒。


    呼吸声悄然可闻。


    时雨脸上腾起红云,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刚刚冲口而出的质问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是化作一阵心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雨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找准时机朝巷口掷去。


    “喵——”一只黑猫一闪而过,轻盈地跃到隔壁的飞檐之上。


    二人松了一口气,贺今安随即发现自己的姿势,像被烫到一般,有些尴尬地将手垂在身侧,还往后背了背,清咳两声。


    “微臣失礼了。”


    时雨低垂眉眼,没有应声,只觉脸颊热气未散,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三长一短地清脆的布谷鸟叫声。


    时雨和贺今安一前一后出了窄巷,果然看见两名护卫守在巷口,见到时雨,齐齐禀报道:“属下有罪,让公主受惊了。”


    时雨抬抬手,问道:“康莫海可救下?”


    护卫说道:“已送往安全之处。”


    “带我去见他。”时雨冷声说道:“我倒要看看,堂堂长安城中谁有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喊打喊杀。”


    贺今安拾起银锭,随她一同前往。


    一处隐蔽的民房内,老胡人商康莫海一见到时雨,砰地一声跪倒在地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似的,不住地以额触地:“贵人!多谢贵人相救!”


    时雨本想着救下他也是为了好盘问他包袱中的宁蓝草之事,看着比阿耶岁数还大的老人不住地在她面前磕头,时雨心中忍不住有些酸楚,连忙扶他起来。


    她示意护卫把康莫海扶到椅子上,温言问道:“老人家不必如此,我且问你,你那被拖欠的拥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康莫海老泪纵横,花白的头发颤颤巍巍,他的汉话并不流利支支吾吾地说不太清楚,时雨便让他用粟特语说,贺今安来翻译。


    “贵人有所不知,小老儿原本带着一支十来人小商队来往于河西走廊的粟特人,后来听闻大鄢圣人胸怀四海,四海漂泊之人都可以在长安找到归处,谁人不热爱繁华的长安呢?小老儿便也在此落脚了。”


    “圣人和长安也却如传言所说并不歧视外来的胡人,并专门设置胡人居住的‘藩坊’,还让胡人担任‘藩长’来管理,小老儿也凭着祖上传下的看水本事,在这里谋了个‘渠长’的差事,替官府和几个院外爷掌管着农田水利,一直以来,佣直都是用粟米来支付的,可自从去年起,这拥直就再没发全过……”


    外面的日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屋中,也让时雨看清了这个泪流满面的老胡人抬手之际,露出磨烂斑驳的袖口。


    她忍不住发问:“老人家你既被克扣了拥直,为何不去告官,控告雇主?”


    大鄢法度严明,同样保护着在鄢的胡人,他们并非总是弱势和被欺凌的一方。


    康莫海闻言将头埋了下去,露出了乱糟糟且略带脏污的头顶,他嚅嗫道:“那是因为,小老儿之前为了周转,还欠着那王员外家一笔驼钱,如今利滚利,更是还不上了。”


    这王员外竟敢借放驼钱之名,私下干着高利贷这样的黑心买卖吗?


    “王员外之前为了不让小老儿去告官,私下悄悄地稳住了我,他请小老儿吃酒,让我重拾老本行,重回河西商路,他愿意放驼钱给我,谁知刚从突厥回来,就因朔风之战,突厥与大鄢的商路几乎断绝,货物也被山匪抢走,一文钱没有赚到,还欠了王员外一堆驼钱。”


    “这时候再去找官府也已经迟了,那些差爷不仅不管,还骂小老儿时‘胡獠’,说如今这世道在长安有口饭吃就已经是天恩了,还敢来讨价还价。”


    “王员外日日派人来相逼,小老儿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康莫海说到激动处,捶打着胸口,不能自抑。


    屋内鸦雀无声,贺今安看着时雨沉默地坐在光影中,面色铁青。


    对于时雨来说,康莫海口中的长安是全然陌生的一番天地,她从小目之所及是万国来朝的盛大典礼,是身着各式胡服、口操各异方言的使臣恭敬地献上奇珍;耳听之处,是太傅讲述“圣人怀柔四海,胡汉本为一家”的煌煌正道,是阿耶于丹墀之上接受四方顶礼膜拜的煊赫威仪。


    何曾知道在这华彩之下,百姓巷陌之间,胡汉之间的隔阂与摩擦是一直存在的。


    普通的胡人在长安生存原来是这样难的一件事情。


    她曾因为阿姐的死恨透了突厥,恨不得立刻能够提兵北上,踏平突厥王庭,用敌人的鲜血祭奠阿姐的英灵。


    可那真的是阿姐之志吗?


    永嘉帝实行怀柔政策多年,不仅一扫前朝胡汉之间剑拔弩张的风气,更以强大的国力和开放包容的胸襟,使得四夷宾服,让长安真正成为了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煌煌帝都。


    时雨知道,“胡汉一家”的理念,要如春雨般均匀浸润至每一个百姓的心中,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贺今安见她久不做声,出声询问康莫海:“既然官府不管,你为何不去寻那些与你相熟的胡商,再合伙做些营生?”


    康莫海苦涩地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贵人有所不知,自从与突厥交战以来,朝廷对北边的商路管辖极严,寻常货物早已不给贩卖,如今还能赚些钱的,只剩下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了。”


    他压低了声音;“前些时日,黑市上有人在悄悄打听,说长安的贵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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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出高价收购一些珍贵的香料,小老儿年轻的时候有过些门路,知道北边‘黑狼旗’手下的人正好有一批香料想要出货,为了活命,这才铤而走险,想着把香料运回来,交给接头人换钱度日,谁承想,刚把带到约定的地方,就被王员外的人逮了个正着。”


    香料?时雨六神归位,取出怀中的宁蓝草问道:“你私运的香料中大多数可都是宁蓝草?”


    “是的,长安的买主要的并非是常见苏合、郁金等西域香料,而多是些像宁蓝、艾纳等气味香味较辛辣,汉人不常用的香料。”


    她追问道:“那接头人是谁?你可见过?”


    康莫海努力回忆着,脸上皱纹挤成一团:“给定金时见过,那人穿着体面,可是那日他也是身穿斗篷,将面庞都捂得严实,只记得左手食指处有道疤,那人说话做事也颇有章法,像是个有身份的。不过——”


    “小老儿认得,定金的银饼子上,打着东宫库府的印记!”


    东宫!


    时雨的脑海中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嗡然作响。


    大哥?东宫要买这些香料做什么?买了香料误佩戴在身?还是有人故意打着东宫的幌子混淆视听?


    她眉头紧锁,一时不得其解,贺今安问道:“老人家,你仔细回想,那收购宁蓝草的‘贵人’,除了出手阔绰,可曾问过你这些香料的用途?比如说这些香料主要是用来熏衣,祭祀?又或者是驱虫消暑?”


    康莫海被他一点,浑浊的眼睛睁得溜圆:“对对对!贵人神了!那人验货时,确实问过这批香料的驱虫效果如何,说是惊蛰已过,长安中蛇虫出没,他家主人不喜寻常驱虫药草的气味,故而从外面进了一批气味辛辣,以供避虫的香料。”


    贺今安和时雨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宁蓝草定是有人刻意大量采买,只要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总是能够摸得头绪。


    而如今在西市闹了这么一出,怕已经让有心之人盯上,从而有所行动提防他们了。


    时雨吩咐守卫将康莫海妥善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她朝贺今安伸了伸手。


    贺今安眼观鼻鼻观心:“什么?”


    时雨觑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贺今安默默从袖中掏出银锭,放在她手中。


    “郎君以后莫要用银锭砸人。”


    “我知道贺大人会帮我捡钱的。”


    时雨随即将银锭放入康莫海手中,对护卫吩咐:“定要保护好康莫海,绝不能再让他出事。”


    康莫海千恩万谢的退下了,一名护卫从屋外匆匆进来,在时雨耳边低语:“殿下,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午后醒来,一反常态,在寝殿内大发脾气,并且一定要见您。”


    日暮西山,至晚时分,却无月挂中天,只有夜雾深沉无边,伸手不见五指,时雨心道不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辨不出悲喜,对贺今安道:“贺典设,我们先回东宫。”


    贺今安微微颔首应道:“是,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