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放手
作品:《千山隐隐》 空气一瞬间有些凝滞。
时已近晚,殿外的雨势越来越小,漆黑的浓云飞快地涌动,一行飞鸟划过幽蓝的天幕,留下一串轻快的呖呖之音,夜风拂面而来,让人神清气爽。
时雨忽然想到昨晚,她在武陵洲旁,用《匏有苦叶》中的“招招舟子,卬须我友。”,轻薄了一下贺今安。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昂否,卬须我友。
船夫回首招呼我上船,别人都渡过了河,唯独我独自等待不过渡口。
流水迢迢,众人皆渡。
我独徘徊,不愿随波逐流,只因所待之人尚未到来。
这是她招贤贺今安的诚意,也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时雨的目的非常明确,她只需要贺今安潜伏在东宫,帮她看着太子的一举一动。
至于后面他们是否真的能成为同渡之人,一切都还尚未可知。
那天,她提及到团花壮火焰纹之时,贺今安说道:“公主今夜既已如此坦诚相见,臣亦不敢再顾左右言他。”
他向时雨深深行了叉手礼,抬手间广袖带起一阵清风:“回公主,金鱼袋上的团花状火焰纹,臣确实早觉不妥。”
“可臣先前推说为自保而讳言,亦是实情。然更深一层缘由在于,认出此纹,本身或许便是催命之符;而佯作不识,在必要时点破,或能成为臣在东宫立足、乃至与某些人物周旋之际,最后一道或许可以保命的护身符。”
时雨“唔”了一声,说道:“至于那金鱼袋本身,其实并无问题。”
贺今安称“是”,直起身子,眼神直视时雨,语气却依然恭谨有礼:“去岁中秋家宴,臣人微言轻并没有资格入席,所以未得见其他殿下所得御赐之物,但依常理推断,陛下赏赐诸位皇子的,当是一式一样的宫廷制式,纹样必为象征皇子尊荣的,断无可能独独在太子殿下的袋上,出现如此突兀且寓意迥异的异族火焰纹。”
他揣摩片刻,试探地说道:“臣斗胆猜测——那金鱼袋,极有可能遭人掉包。而掉包者能顺利得手,恐怕正是利用了太子殿下平日亲近胡风、不吝赏收异族器物的习癖。”
“大哥喜好胡风,东宫紧挨着平宁坊等胡人聚集的坊市,这团花状火焰纹绝非一朝一日可以查的明白的。”
贺今安顿了顿,沉吟良久后,目光从湖面上收回,直直看向时雨,点了点头:“臣亦深以为然,当务之急,我们不妨先把重点放在追踪宁蓝草之上,这条线索更加有迹可循。”
时雨猛然想到:“贺今安,你如今掌管东宫一应采买事宜,有没有查找是否有大量购买宁蓝草的记录?”
贺今安摇摇首:“不敢隐瞒公主,臣在接手典设局的第一天,就查过了相应地采买记录,毫无线索。”
“也是了,若是真存心设计,又怎会白纸黑字,授人以柄。”
夜雾无边,缥缈之外只有稀疏星子闪烁,二人身处茫茫云水间,显得极其微茫渺小。
时雨叹道:“贺今安,这小小火纹的背后可能是万丈深渊还是急流浅滩,我不得而知,你做好准备了吗?”
“‘深则厉,浅则揭’。汪洋虽广,亦有渡法。”贺今安眼中拨云见日,清澄如月色:“臣一定陪在公主左右。”
窗外雨声停歇,时雨往天上瞧了一眼,白色的玉兰含苞待放,身披雨珠,晶莹剔透。
玉兰长成,初夏将至。
时雨看向阿兄:“火焰纹的事,我现在不能说,不是不信你,而是,我确实也还不知道此物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查清楚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李琰闻言,牵起一抹笑,摇了摇头:“阿兕,你当知道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是等价交换的,如今我从你口中什么重要的线索都没听到,你让我如何放手?”
“你看似推心置腹将你为何拉拢贺今安的过程都告诉我了,可你们二人既同气连枝,必有共所图谋之事,你想为阿姐报仇众人皆知,如今大哥出事,你变把目光投向东宫,你说东宫蹊跷,缘何蹊跷?”
李琰眨眨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时雨:“你不会怀疑阿姐的死和东宫有关吧?”
“而线索就是这个金鱼袋?”
时雨无语凝噎。
晚风扑进殿中,烛火摇摇晃晃映上她的脸庞。
她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时雨默然良久,李琰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的回答,刚想开口询问,刚起身,衣袖间带起的风再次撩得火烛莹莹窜动,就在这光影摇曳的瞬息,时雨遽然开口。
“阿兄,”她唤他,却放眼于引于黑夜中的楼阁殿宇,神色恍然:“你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非要摘太液池边假山之上从并州太守进献的垂丝海棠?”
李琰一怔,一时间没能接上她的话。
“你当时也说危险,不许我去。我当着你的面答应得好好的,”时雨眼中泛起笑意:“结果转头就背着你偷偷溜出立政殿,绕过守池的侍卫,踩着石头就摇摇晃晃爬上去了。”
“然后摔下来,磕破了额头,碎石还划破了你最喜欢的鹅黄色襦裙。”李琰淡淡地接过话,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为这事,阿娘本想罚你,可见你额上敷着药膏,可怜兮兮的样子,便在也不忍心责怪你了。”
提及阿娘,时雨心中一恸,过了好一会再说道:
“阿娘后来,偷偷把刮坏的那条裙子上,绣上了一只小狐狸,那条裙子早就不合身了,可我一直留着它。”
时雨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拂尘缓缓扫过金玉器皿上静默的尘埃,让它们挥洒在光影中,覆上金子般的色泽,掀起了李琰记忆里最绚丽的那一笔。
“你本来也想凶我,可话说到嘴边,还是跟我说,‘下次想爬高,叫阿兄。阿兄在下面接着你,总比你一个人摔下来强。’”
李琰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小小的阿兕。
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小小的阿兕。
“阿兄,小的时候我想摘到那朵海棠,我便去摘;如今我长大了,我想去摘海棠,我还是会去摘的。”
“我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要得到手。”
“哪怕会摔得头破血流,都要亲自上去看一看,非如此,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挂着那朵没摘到的花。”
她的语气越来越笃定,指了指李琰手中的金鱼袋:“它就是那块看似能托举我摘到海棠的石头。可我如今还未踩上,并不知道它是真的坚不可摧,还是虚有其表。我不敢现在就说‘阿兄你看,踩着它肯定没错’。”
话锋一转,时雨笑了笑:
“阿兄,我不求你立刻放手。我只求你别替我去掂量那石头是否坚固。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在下面看着我,好不好?若我真的一踩就碎,你唤一声,我立刻跳下来。”
“若我找到了能站稳的地方,海棠近在咫尺,我一定第一个喊阿兄上来,一起赏花。”
“行么?”
话至此处,清风徐来,李琰明白自己是拦不住她了。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没头没脑地提起半年前之事。
“你知道当日阿耶为何会禁你的足吗?”
“你太冲动了,阿兕。”
“你那日手刃陆昭,他是朔风之战最关键的线索,需三堂会审,天子亲阅,方能定案,你岂能以一己私情就随意了结他?若不罚你,如何堵得上悠悠之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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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定睛看着时雨,神色肃然:“你那日若真杀了他,便等于告诉所有人——堂堂晋阳公主查朔风城延误军机一案,不为公道,只为泄愤。往后无论你再查出什么,都只会被看作是为泄私愤而构陷罗织。阿兕,那才是一条真正断绝所有前路的死胡同。”
时雨默然良久,双手紧握成拳,再次回想到那日风雪之日,她仍是止不住地战栗,那日她任性妄为,不顾阿耶阿兄的衷告,悄悄躲开守卫,登上凤凰台。
却在看到陆昭扶柩回京的那一刹那,丧失了所有理智,如今思及此处,仍觉冷汗冷汗涔涔。
“阿耶收你的剑,禁你的足,不是让你画地为牢。”
“是要把你这个,第一次飞出巢穴,可把险些撞上悬崖的雏鹰,牢牢圈回巢里,教她看清这局势,翅膀还没长全之前,确实可以好风凭借力,可不能只能借助风力,更不能被怒火蒙蔽就不辨方向,折在乱石峭壁之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时雨微凉的手掌,看着她虽然有些苍白的脸色,但却熠熠生辉的眼眸。
“所以现在,你想去摘那朵‘海棠’,”李琰缓缓地说道:“可以。”
“但答应阿兄,这一次,手要稳,眼要亮。无论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哪怕是最恨的人、最痛的真相——”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点一点攥紧时雨的手腕:
“也绝不能再让手里的‘剑’,变成他人攻讦你的‘柄’。”
“这才是阿耶,也是阿兄,真正想教会你的东西。”
再度看向时雨的时候,李琰蹙了蹙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即,他翻过时雨的手掌,将金鱼袋缓缓放在了她手中。
“阿兄信你,你下定决心,执意去查,我除了助你一臂之力之外,并无他法。”
自小时候开始,他就拿她毫无办法。
“身疲力尽之时,一切都有阿兄。”
“不过,”夜风吹起衣袂,李琰握住时雨手腕的力度略略加重,尾音一字一顿:“贺今安之事,我会去问崔少傅,你自己小心应对他。”
“必要周旋之时,定要告知于我。”
时雨点了点头,旋即轻轻哂笑道:“若是碰到什么难处,阿兄怕是比我更早的知道难处所为何吧。”她微微抬起头,半嗔半怨:“我做什么,阿兄不都是尽收眼底的吗?”
“在阿兄面前,你总是有理的。”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李琰半含笑意看着她嗔怪的模样,不断地搓捻拢在袖中的手指,良久,他掷地有声道:“阿兄答应你,从今开始,不再看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重重点头,伸出小指:“拉钩!若是违约,就罚你……罚你再也三个月不准喝我酿的酴醾酒!”
李琰终于低笑出声,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一拉:“幼稚,只罚别人,那若是你又莽撞冲动,该罚你禁足一年才是正经。”
“阿兄!”
殿外风雨不知何时已歇,云破月出,清辉流淌。
“阿兕长大了,”李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赞许,还有一丝丝的怅然:“放手去做吧,让阿兄看看,你真正的能耐究竟在何处。”
时雨抿了抿嘴巴,心中油然升起的暖意直冲鼻尖,酸涩地几乎要掉下泪来。
“不过,”李琰正色道:“我只能保证我放手,阿耶那里你要自己去面对,并且你要知道,大哥大闹安福殿,阿耶已然知晓了——”
时雨肩膀一震,看向李琰。
“按理说巡查水渠,要等到后两日再回来,是阿耶昨日知道大哥的情况,令御驾连夜提前赶回宫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