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局势

作品:《千山隐隐

    殿内烛火渐次亮起,春末时分,立政殿的窗户上版棂窗上早已换下了冬日用来防风保暖的油绢,专人换上通透轻盈的罗纱,月光自纱窗中投进殿内,越发朦胧。


    旁边的小泥炉上煨着茶,茶烟袅袅,时雨给李琰斟了杯茶。


    “阿耶赶回宫中,留四哥继续巡视河工吗?”


    李琰点点头。


    自古以来,治水都是治国要务。


    前朝末帝虽然穷兵黩武,穷奢极欲,可疏通运河确实造福了千秋万代,而广济渠则是运河当中最重要的一环,长安位于西北,但天下粮食多产自江南地带,广济渠联通黄河与淮水,将江南粮赋直接运往关中。


    使天下粟米,直通长安。


    正因如此,皇帝亲巡水利,历来皆有深意,依照旧例,天子都会携太子亲临,既为督导实务,亦为昭示天下,以固国本。


    如今不仅带上魏王,还留魏王独自巡查,此举落在百官百姓眼中,难免引发各种揣测。


    圣心对于东宫之位是否生异?


    李琰瞟了一眼默然不语的时雨,心中明了她所虑为何。


    将手中的茶碗朝她跟前推了推。


    “广济渠连通黄河与淮水,是江南运粮北上的咽喉,自旧朝覆灭之后,瘀堵严重,年久失修,去岁才重新贯通,今春第一轮通航。”


    李琰轻轻把茶盏放在桌几上。


    “这等关乎国民生计的大事,皇帝视察,一是看新修的水利能否承受的住即将而来的春汛。”


    “二来,要看江南的漕粮是否能够如期北运,这不仅仅是为了关中百姓的口粮,亦是为了将来能够重振旗鼓,再度用兵辽东与突厥。”


    时雨明白,当初为解朔风之围,正在辽东鏖战的侯擎将军被迫千里奔袭驰援,辽东正酣的战事被迫中止,侯擎一走,朝廷为稳住大局,鄢军与辽东暂时签订了停战盟约。


    但是时雨知道,阿耶迟早是要打回辽东的。


    那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联通南北,维系漕运的广济渠的才显得尤为重要。


    其通畅与否,直接关系到未来战事后勤补给的运输。


    “阿耶如此重用四哥,”时雨思忖片刻:“阿耶在给四哥机会?将巡渠的重担给他,让他立功,好……”


    “好什么?”


    李琰打断她:“好取代大哥?阿耶不会废太子的,至少现在不会。”


    “阿兄为何如此笃定?”时雨蹙眉:“纵然阿耶宠爱大哥,但为国祚考虑,大哥腿疾难愈,朝中已有非议,更何况,病痛折磨更加消磨人的意志……”


    时雨想到那日在安福殿的惨烈景象,再次攫住她的心神,不愿再往下深想,一时默然。


    片刻寂静后,时雨再度抬头,眸中疑虑更甚:“话说回来,若是阿耶心中认定大哥就是太子,为何巡查河工要带着四哥?”


    李琰抿了一口茶,一副“你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他和时雨面前的两个茶碗,她的杯中茶水是满的,而自己的茶碗中则已见底。


    他缓缓开口,不疾不徐。


    “我且问你,这趟巡渠,四哥可能会接触到哪些人和势力?”


    “工部官员、漕运使、沿岸州县官吏、护渠军卫……”


    “还有呢?”


    “漕帮、粮商、造船工匠——那些掌握着南粮北运实际运作,却不在朝堂名录的人。”


    “没错,这些人看似微不足道,却也握有一方漕运的命脉,四哥若能在巡查之时将这帮势力收为己用,便是给自己的势力,添砖加瓦。”


    时雨刚想张口,李琰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


    “看似好像在让四哥培育势力对不对?”


    时雨摇摇头,仿佛有只手帮她稍稍拨开了些云雾。


    她明白了些,终于有空端起面前的茶碗一饮而尽,略有余温的茶水流过喉咙,涤荡了心中郁结已久的心事。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话:“诸侯外巡,太子守城,自古如此。”


    “若阿耶有心易储,阿耶该留下他代替大哥行监国之事,坐镇朝堂,结交群臣,又怎么会让四哥远离权力中枢,外派他去办这种差事?”


    “实则阿耶在给四哥添势,但是这个势力是阿耶给他的,四哥能用则用,若是不能用,阿耶说收回来就收回来了,表面上四哥好像给自己积蓄了力量,可这个力量其实尽在阿耶的掌控之中。”


    李琰挑了挑眉,对时雨的开悟满是赞许,执起砂铫给妹妹添满茶水。


    更何况,巡渠从不是安稳的差事,其中自有风险要承担。


    这次巡渠,永嘉帝将实际的勘察、督检乃至决断的主要权责,都交予魏王手中。


    眼下春汛将至,若渠闸有失,轻则漕船倾覆,重则决堤淹田,沿岸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届时,谁在主事,谁就是罪人。


    永嘉帝这一手,一边的确是放权给魏王,一边也是让魏王站在风口浪尖上。


    太子坠马之后,不仅朝臣心思浮动,诸王爪牙也已经显露,都在环伺东宫。


    永嘉帝此举是让不仅是让魏王的才华有的放矢,也为了告诉所有人,同样有才能,也是告诉那些看着大鄢进来动荡不安,萌生野心之人一个警醒——大鄢有的是才干出众的嫡出皇子。


    更何况,永嘉帝还帮魏王托着底。


    届时,若魏王真的能力不济,巡查广济渠出现差池,永嘉帝也可第一时间处理纰漏,不至于让所有的矛头与罪名都对准魏王。


    “大哥坠马,朝野震动不安,阿耶废立之意虽未言明,可大哥和四哥之争早已暗流涌动,昭然若揭,与其让众臣揣度上意,阿耶索性就撕开那层纱,将四哥正式放到台前来。”


    “将这场无可避免的纷争主动握在自己手中。”


    李琰说完,自顾自将面前的茶碗缓缓注满,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过去,大哥是毋庸置疑的太子。阿耶阿娘为了栽培他,为他配备了最精良的东宫班底,满朝之中,无人能与之比肩。他的储君之路,走得实在太过平顺了。”


    他抬起眼,看向时雨:“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骤遭此等劫难,大哥才会如此一蹶不振,正因他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


    他执起茶壶,将时雨面前那只原本满着的茶盏,徐徐倾出一些,注入另一只空盏之中。


    “阿耶如今,便是意识到了一件事——水,不能只蓄在一只碗里。”他的动作轻缓而平稳,“唯有让大哥亲眼看见,他碗中的水并非取之不尽,甚至会被分走,他才会真正明白‘渴’的滋味,才会主动起身,去寻自己的水源,而不是永远等着别人为他斟满。”


    帝王之心深似海,光是派魏王亲巡水利这一事便包含了如此多的深意。


    “阿耶如此平衡大哥与四哥之间的势力,就是在等大哥吧。”


    李琰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


    “等大哥的反扑,等大哥放开羽翼,去证明自己——即使他腿废了,他依然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证明给天下人看。”


    时雨攥紧茶碗:“可如此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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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苦,那是我们旁观者清,若是大哥受不了这个磋磨和历练呢?”


    “抑或者,四哥真的生出了夺权谋逆的野心,无所不用其极,最终酿成同室操戈的惨剧,超出了阿耶的掌控,又当如何?”


    “腿疾难愈,但心疾更难医。大哥必须在这场劫难中走出来,挺起脊梁,阿兕,这不仅是对四哥的考题,更是对大哥的考题。”


    “大哥能否在群臣非议、兄弟觊觎、自身残缺的绝境中,找到一条守住储君之位的路,若是他只会自怨自艾,或迁怒旁人,那即便腿好了,也担不起大鄢江山。”


    时雨明白,自古以来,储君之位,虽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是这天下最难坐的位置,不是锦绣尊荣,不是生杀予夺,而是炼炉,端坐其上者,要么锻造成金,要么烧成灰烬。阿耶如今往炉子里添柴加火,一切都要看大哥自己的造化了。


    风之积也不厚,其负大翼也无力①。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时雨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这朝堂博弈,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令人窒息,战场上至少知道敌人在何处,而这里,每个人都是棋子,也可能瞬间变成弃子。


    纵然是阿耶对他们的好已超出了寻常天家父子的情分,可还是免不了陷入这样的算计和筹谋。


    时雨感觉手心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原来是手掌紧紧磕着碗壁,已经印出了一道深深地红痕,她放下茶碗,只觉得殿中窒闷得厉害。


    若是逃脱不了,那便迎难而上吧,身为皇家子弟,已无衣食冻馁之忧,又岂能奢求万事皆全,一切都可随心而为?


    她也起身,走到李琰身边,推开了阖上的窗户,月光陡然倾泻到殿中,给二人周身度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时雨沉吟半晌问道:“阿兄,你觉得太子之位会有变动吗?”


    李琰眉眼半抬,淡淡地说了一句:“在我心中,太子一直都是大哥,我没有想过,除了大哥,谁还能当这个太子。”


    随即,转身看了看时雨:“就像,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


    时雨看着那轮流云缭绕的明月,月光在她面庞上流淌:“是么?”


    “可我觉得,太子当是能担得起这天下的人,而不是必须是谁。”


    ————————


    贺今安那日清晨自武陵洲返回,就直接前往东宫当值,埋头于案牍之中,再次抬头,已近丑时。


    倏地抬头,微弱的烛火晃得他眼前朦胧一片,他半阖起眼眸,抻长手指按了按因疲惫而青筋微微凸起的额角。


    随即转了转拿笔太久有些僵硬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他举目看着窗外的朦胧月色,而后推门踏出公廨,迈步进入庭院中。


    典设局位于左春坊的东南角,平时鲜少有人来访,更何况是这夜半时分,更是满庭空寂。


    贺今安却觉得空朗气清。


    墙边种了一排翠竹随微风摇曳,雨后初霁,院中积水未干,倒映着婆娑竹影,真如苏东坡笔下所写的那样。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②”


    贺今安望着眼前景致,想起昨夜与时雨泛舟在武陵洲的那番话,稍稍有些愣神,忽然吹起一阵大风,扰得竹叶沙沙作响,卷起他的袍角。


    春末的深夜还有有些冷的。


    他回过神来,想进屋披件外披。


    就在转身之际,借着月影与竹叶摇曳交错之间,他清晰地感觉耳畔传来一阵铁器破空之声。


    直直朝他身后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