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起疑
作品:《千山隐隐》 贺今安察觉身后有刀剑的破空之声,刹那间全身紧绷,下意识的手握成拳,刚想闪身避过,却在电光火石间生生遏制住了动作,像是不小心踏上湿滑的地面,整个人踉跄地超前扑去,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行刺自己。
寒剑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袍擦过,贺今安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坚硬的石阶上,一阵剧痛传来,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贺今安瞪大眼睛望向手持利刃,恍若鬼魅的黑衣刺客,连声喊道:“有刺客!”
喊叫声惊起了在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棱棱地飞向漆黑的夜空。
他顺势连滚带爬地躲到几丛翠竹后面,刺客紧随其后,步步紧逼,手中长剑不停刺向他,招招凌厉,想把他逼出来。
贺今安心一横,故意将本来就受伤的的左手毫无章法地往前一挡,可眼看杀气腾腾的剑气就要扑面而来,那刺客居然堪堪收敛了剑锋。
就在此时,院外亮起了丛丛火把,甲胄摩擦的之声传来。
周秦的声音划破长夜:“有刺客!”
“我看到刺客往这里来了!”
那刺客一看情形不对,丝毫没有犹豫,一个飞身,跳到檐上,很快隐匿在黑暗之中。
周秦带着数十名金吾卫冲进院子,小小的院落中一瞬间火光通明,亮如白昼。
“贺老弟!你无事吧?!”
周秦一眼就看到在一排竹子后面想要挣扎起身的贺今安,急忙冲上去扶起他,只见他的模样好不狼狈——官袍上沾满尘土,袖子还划破了。
显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在周秦的声声呼唤之下,才缓缓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金吾卫询问了详细的情况,贺今安均据实以告。
“真是吓死老兄了!”周秦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幸亏我听到了你的喊声,又撞上值夜的金吾卫,才没有酿成大祸!万幸!”
他眉头紧锁,帮忙拍了拍贺今安身上的尘土,瞅见了他胳膊上裂开的旧伤:“贺老弟,你这真是流年不利,怎么旧伤添新伤的?”
贺今安苦笑着摇头,转头看向周秦:“周兄怎会深夜来此?”
周秦闻言一拍脑袋:“瞧让这事闹的!”
随即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是太子殿下要见你!”
“殿下要见我?此刻?”
周秦点点头,凑近他问道:“贺老弟近日来有冲撞过殿下吗?”
贺今安默然不语,见他不答 周秦长叹一声,又低声嘱咐道:
“太子殿下吩咐下来时,神色看不出悲喜,但是今日殿下的舅公——高大人入宫,陪殿下说了好一会话,殿下心情似乎要比前几日好些,但是仍不免郁郁,贺老弟还是要小心应对。”
当贺今安踏入安福殿时,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比往日更浓郁三分。
太子李璋的长发未曾挽起,只拿一条黑色的帛带系起,支颐半倚在窗前的引枕上,身上只着一件墨黑绸缎寝衣,腿上盖着一张火狐皮,手中掩着一册书卷。
姿态虽闲逸,肩背却是挺直如松,贵气逼人。
哪里还有半点几日前疯癫失魂的样子?
贺今安在离他约五尺的地方停住,深深行了一个大礼,以额触地。
“臣贺今安,参见太子殿下。”
并没有声音回应他,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书页翻动的响声和铜漏滴水的声音。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太子淡淡的声音才响起,却不是让他起身。
“受伤了?”
贺今安保持着伏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连铺在地上的衣褶都未曾改变。
“谢太子殿下关怀,确是遭遇歹人了偷袭,幸得周舍人前来传达太子殿下的旨意,引得金吾卫前来,臣才侥幸逃过一劫。”
“听不清。”
太子的声音里满是不耐。
贺今安微微抬起首,躬着身子上前,在离太子半尺远的地方,再次伏下身去。
“歹人?”太子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书卷放在案几上,发出“啪嗒”一声:“什么样的歹人,能潜入东宫,直抵左春坊偏僻之处,又偏选在你值夜之时?”
贺今安双手交叠,恭谨至极:“臣愚钝,亦百思不解。”
太子轻嗤:“愚钝?”话锋一转:“愚钝之人岂能结交到崔公?”
“竟能让本宫的妹妹为你出头?”
“愚钝之人怎会让这二人皆为你下顾?”
贺今安的脑袋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太子不知道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表面的低顺,他命令:“抬起头来。”
看到太子手中翻阅着刚刚握在手中的书卷,翻阅几下过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星,直勾勾地落在贺今安的脸上。
“陇西山南道金州人氏,父贺谦,曾为西境茶商,永嘉二年因税讼家破,不久病故,你守孝三年后入长安,身无长物,寄居在长安的瑶光寺,对外声称你是进京赶考的人,白日为京城大户抄书,夜间自学。”太子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诵读名家诗篇,一字一顿:“直到永嘉六年冬——”
“你在弘文馆外,拦下了崔公的车驾。”
贺今安呼吸一滞,但依旧低垂着眉眼,余光落在官袍的下摆上,只听到太子将什么物什扬手一甩,直到一张纸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落在他面前。
正是他当年于弘文馆外呈给崔公崔涯的关于西域商路赋税的奏疏。
李璋缓缓靠回引枕,沉声道:“崔涯,出身清河崔氏,二十岁进士及第,二十五岁入弘文馆,二十八岁执掌国子监祭酒另加封太子少傅,本宫、魏王、晋王、晋阳公主甚至是……阿姐,都曾由他亲自教导。”
“如今刚过而立之年,就已是朝中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殿中的气氛有些焦灼,太子的声音渐渐冰冷起来。
“而你,”他的声音陡然直下,“一介白身,身负商贾贱籍,其父还有讼案在身,竟能让他亲笔写荐书,将你送入东宫?”
太子逐渐直起身,用手肘撑起向前倾的身子,轻轻吐出他的名字:“贺今安,告诉本宫,你凭什么?”
审视之味溢于言表。
太子言至于此,疑心早起,贺今安知道此事是按捺不住了,自己也不能一味的藏拙遮掩,索性不如坦诚以待。
贺今安的脸色在满殿的烛光下显得苍白异常,双颊却因为长久埋首染上了淡淡酡红,给他周身端肃的气质添上一抹妖冶。
太子乍一眼见到,微微有些愣神。
“殿下明鉴,臣才疏学浅,并非身有所长,但知道一事。”
“欲粟者务时,欲治者因势。”②
“天下之事,再风云激荡,波谲云诡,都逃不出‘时、势’二字。”
太子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永嘉六年冬,陛下下诏令,命崔公主持重修旧朝未完本的《西域风物志》,欲重开西域丝路。无奈当时的鸿胪寺所藏图籍,多系前朝旧物,道路、部族物产,谬误遗漏处甚多,崔公为此,广求熟知西域风物之人。”
“臣父生前行商西境和北境,臣幼时随行,确实记下些山川道路,部族习俗。入长安后,深知科举之路艰难,听闻崔公求贤,便斗胆将所知所闻整理成文,又添了些对商路税政的浅见……便在弘文馆外等候数日,方得见崔公车驾。”
“拦车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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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胆子着实是不小啊。”
《大鄢律》规定冲撞官员车驾,是要受到杖刑的,更何况是像崔涯这样的朝中三品以上的要员,至少都要施刑百杖以上。②
“拦车呈文,实在是孤注一掷。”贺今安苦笑:“臣当时只能搭上身家性命,赌上一把,实在是崔公大度,才让臣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太子摇摇头:“这份奏疏是关于河西的税政,按常理,有冤情该诉予大理寺,互市通商之事可交予鸿胪寺,可你偏偏绕过所以职司,直接去找了与此事最无关的、也最难找的崔涯。”
“你明明就是有备而来。”
“因为你早就摸清了朝中的脉络。你知道崔公虽不掌度支,却是清流领袖,一言可动朝议;你知道他爱才,更惜‘耿介忠直’之名;你知道你的身世与这篇疏文——一个商贾之子,为父辈曾受的税政不公陈情,又恰好能为修撰图志提供佐证。”
“寒门之困,边政之弊,清流之责。”太子缓缓道出这三个词,每说一个,贺今安的脸色便白一分。
太子看着他道:“你步步为营,皆试探到了崔涯的心坎上。”
殿内不闻他响。
贺今安背脊微颤,顺着鬓角已冒出细密汗珠。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去。
半晌,太子继续说道:“可你抱住崔公这棵大树还不够,你还想着,再给自个儿找一处更稳妥的立锥之地。于是,你看中了阿兕,是不是?”
贺今安呼吸急促起来,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寒气从指缝中流窜,让他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你以为你和阿兕在西市胡闹一事,本宫不清楚吗?”
“殿下明鉴,臣不敢!”贺今安急忙膝行两步,声音哑然,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臣对公主,唯有敬重!绝无利用之心!西市之事,实是偶遇,臣……”
“够了!”太子斥了一声。
额上的汗水沿着下颚流下来,滴入地砖的缝隙之中,瞬间成了蜿蜒流淌的小河流,不知道要流到什么地方去。
看着贺今安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样子,李璋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畅快之感。
被崔涯誉为“才情卓然”的人也不过如此,不也轻易被他洞穿其心。
如今不也是匍匐在地,卑微的如同一只蝼蚁,得向自己乞求生路。
李璋撑着案几,不犹地想慢慢站起身。
右腿显然无法着力,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还是很快跌坐回去,好在他用手扶住案几,稳住了身形,才没有弄出很大的动静和声响。
他猛然抬眼望向贺今安,只见他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一个没有丝毫生气的玉雕。
李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可刚刚的狼狈让他心中刚刚产生的一股掌控之感瞬间扑灭,他冷冷地瞧着那条病腿,胸口上下起伏。
他闭了闭眼,目光再起扫向贺今安之时,已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
“你,到本宫面前来。”
贺今安依言上前,能清晰感觉到太子投下的阴影缓缓笼罩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居高临下。
“贺今安,你确实有才。”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观水纹而知暗流,察微末而见大局。这份洞察与心计,莫说东宫属官,便是朝中许多老臣,也未必及你。”
“可你这颗心,为了往上爬,算计得太深!利用少傅的清誉,利用公主的悲恸,真是其心可诛。”
字字锥心,一直蛰伏的蟒蛇终于吐出了尖利的信子,嘶嘶作响。
“这东宫,是留不得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