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观戏

作品:《千山隐隐

    长安下了一夜的雨。


    天才刚刚擦亮,落微踏着春雨,拎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穿过掖庭宫旁长长的甬道,快到光顺门的时候,一阵疾风起,豆大的水点子兜头洒了下来,落微快速闪到檐下,还是被急雨打湿了衣袖。


    落微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刚想擦擦鬓边的水迹,就看到一辆白铜饰犊车从甬道的那头缓缓行来,车旁的侍从打着宫灯,在一旁引路。


    这是朝中三品大员上朝时才能乘坐的车驾。


    犊车堪堪停在落微面前,车里的人俯身出来,身旁的人为他撑起伞来。


    落微愣了愣,才缓过神来向他行礼:“臣女胡落微,见过少傅大人。”


    崔涯微微颔首,头戴三梁冠,身着紫袍,佩金玉带十三銙,长身玉立,一双眉眼仿佛由墨色染就,他接过侍从手中的绘着斑驳竹叶的六十四骨节雨伞,清泠之声犹如雨打竹林,溪水伴风吟:“胡家娘子,行色匆匆,是要赶回立政殿照拂公主吗?”


    皇后长孙氏薨逝之后,永嘉帝悲痛万分,自此再不立皇后,此后宫中便是贵妃谢玖代行皇后之职,统管六宫。


    落微道:“正是,贵妃娘娘惦记着公主的身体,昨日特地遣人来告诉微臣今日清晨让臣去落英殿前去取给公主做的早膳,出来得急,忘记带伞了。”


    她抬首看了看乌沉沉的天色:“大人这么早入宫,是要参加常朝吗?”


    “陛下有些时日没有早朝了,今天常朝自然要隆重一些。”


    妃嫔们所居住的殿宇设在光顺门外,再过中和殿,便是外朝衙署,难怪会在这里遇见崔涯这个太子少傅入宫。


    “胡娘子作为殿下的侍读已经多久了?”


    崔涯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落微笑道:“永嘉五年,还是少傅将我引荐给殿下的,还记得当年,微臣初入宫闱,都说公主虽年幼,但颖悟绝伦,有先皇后之风,最得上心,自不会是跋扈之人。只是天家威严,伴君如伴虎,落微难免惶惶。


    “还是少傅安慰我道,晋阳公主是陛下亲自教养长大,外人看来金贵无比,其实聪慧明敏,并不骄纵,让我安心陪侍便是。”


    “转眼间,已这么多年过去了。”


    崔涯眸色一闪,难得调笑道:“当年,娘子长安双姝的头衔名满天下,若非晋阳公主身边,再旁的地方,岂非辱没娘子才华。”


    落微闻言失笑道:“长安双姝另一个便是令妹漓若,清河崔氏,名满天下,大人此言,方不辜负崔氏这百年来的美誉。”


    崔涯淡淡一笑,目光却落在雾霭之中的太极殿:“娘子回去请转告公主,今日常朝,陛下是为了要解决归降的西突厥部众安置的问题。”


    说罢,吩咐内侍将一把伞塞到落微手中。


    “前路风云不定,娘子小心行走。”


    桐油纸伞花纹古朴疏落,通体肃然,手柄紫竹为骨,触手生温。


    一派雨声萧萧之中,此言如春雷阵阵,闪过落微心头。


    她怔怔地抬首,只看见车帘放下前,伞下的眉眼看不真切,只留一个清俊的剪影。


    立政殿内,时雨刚刚起床,梳着双环髻的小宫女捧着金盆、匜器鱼贯而入,发髻上的钗环叮咚作响,嫩黄色的宫装映得满殿春光。


    时雨身着素色中衣,长发逶迤,倚在梳妆台前,手中捏着一条刚刚浸泡过药水的嫩柳枝,用柳枝蘸了蘸研磨地极细的青盐与沉香粉,对着铜镜细细揩拭起贝齿。


    困意还未全消,时雨的眼睛有些迷蒙起来,未察觉到落微已回来。


    落微将食盒放好,又从小宫女手中接过玉梳,轻轻地给时雨梳着头发。


    她有一头极漂亮的青丝,乌黑亮丽,如瀑似绢。


    “你回来啦?”落微闻声抬头,见到时雨睁开了圆圆的杏眼,笑意盈盈地在镜中瞧着自己。


    落微不由地也弯起眉眼,应声道:“是。”又说道:“臣在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崔少傅。”


    她一五一十地将崔涯跟她说的话都告诉了时雨。


    “安置部众?”时雨听完之后,困意全无,她将柳叶放入宫女手中的托盘上,又取过盛着茶汤的玉盏,含在口中漱涤一番,侧首吐到一旁的金盂之中,“他还嘱咐了些什么?”


    落微摇了摇头:“并无其他了。”


    时雨喃喃道:“看来阿耶此举,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起身行至窗前,宫女又换了一盆用兑了澡豆的温水捧至她面前,时雨用帕子浸满了温水,覆在面上,耳边传来春雨落入池水的嘀嗒之声。


    雨声淅沥令她感到心下沉静,她开口,声音闷在巾帕之后:“水至清则无鱼,阿耶这是要搅乱这一池春水了。”


    时雨蓦然垂首,巾帕掉落在她手中,露出一张清水出芙蓉的面庞,眼眸狡黠清亮如荷叶上滚动的晨露。


    她对落微俏皮地眨了眨眼,道:“待用完早膳,给我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咱们也去太极殿转转。”


    “阿耶已经给我们搭好戏台,一场百戏就要开锣,没有看客岂不冷清?”


    “更何况,若是卫师傅跑出来拆台,还得有人帮阿耶圆场呢。”时雨转过身,目光找寻着落微拿回来的食盒,鼻尖微动:“落微,快让我看看贵妃娘娘都做些什么好吃的?”


    落微笑着让宫女端上食盒,掀开盖子,香气扑鼻。


    盒中是热气腾腾的杏酪粥和裹满芝麻,放入酥油中炸至金黄圆滚的巨胜奴。


    时雨食指大动,未等宫女递上玉箸,直接用手就拈了一个巨胜奴放入口中,脆皮“咔嚓”一声被咬开,焦香四溢,红豆蜜馅混着芝麻香气瞬间萦绕在唇齿之间。


    酥香裂齿甜,抚平了时雨这几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焦躁,她嚼完最后一口巨胜奴,一边感叹道:“在这宫里要论到做胡饼的手艺,贵妃娘娘若是称第二,谁还敢称第一?”


    风卷残云地扫荡完食盒中的巨胜奴,又喝了几口爽口的杏酪粥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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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压巨胜奴的甜腻,时雨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走吧。”


    太极殿的后暖阁,对于时雨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从小她等阿兄下常朝,聆听阿耶阿娘议论政事,都是在这里,此处布局得十分精妙,前朝大殿难以察觉到这个隐蔽的所在,可在这里却能把整个朝堂尽收眼底。


    平日永嘉帝若在太极殿处理政事,便会小憩在这里,而等时雨到的时候,永嘉帝已然上朝去了,时雨屏退左右,独立于帷幔之后。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大殿里排成数列,身着朱紫的朝臣宛如纵横交错的棋盘的棋盘上的棋子,永嘉帝的朝堂若是通常若没有卫严在的时候,氛围还是很融洽的,那是因为永嘉帝实在是个深明大义,虚心纳谏的君主。


    可今日,卫严不在,整个朝堂都弥漫着一个剑拔弩张的意味,文武官员分列在侧,而在那本该属于太子和亲王的高位之上,只有晋王李琰在,其他的位置都是空的。


    太子李璋还在东宫静养,魏王李琪此刻也并不在朝中。


    四哥如今正在城外巡查水利,身负皇命,也正好避开了今日的锋芒,时雨在帘后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嗤笑一声,大哥和四哥人虽不在,但是朝堂之上的火,却比他二人在的时候烧得还要旺。


    果然,下一刻,御史大夫杜兴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义正词严地向龙椅之上的永嘉帝进言道:“陛下!魏王殿下虽不在长安,心却系于社稷。殿下曾语太子殿下和诸位大臣,言及西突厥图利可汗部众安置一事,绝不可依太子之言,置于长安义宁等坊市之内!”


    杜兴猛地侧首,目光如炬地扫射着旁边一众东宫属官,声音朗朗掷地有声:“义宁坊乃京师腹地,紧邻西市,距皇城不过数里之遥。数千胡骑若聚于此,无异于置炭火于积薪之上!太子此举,名为怀柔,实为引狼入室!一旦生变,骑兵半刻便可直逼承天门,届时,长安百万生灵,谁来护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众人纷纷感概魏王虽不在朝中,但这番见地确实是老成谋国,颇有远见。


    兵部尚书亦出列附议,高举笏板道:“陛下,御史大夫所言极是,魏王殿下所言正是合乎我大鄢如今之局势,如今陛下虽富有四海,可边疆现在还有异动,东突厥贼心未死,辽东也虎视眈眈,边患尚在,岂能再将猛虎置于榻侧?”


    “太子之见,虽符合陛下怀柔的策略,却未免囿于刻板,过于仁善,未曾察觉这几年突厥的颉利的狼子野心。”


    “不过,”兵部尚书乜斜这一侧的东宫属官:“太子殿下一贯亲近突厥,喜好胡风,难免被胡人蒙蔽。”


    这些大臣的嘴真的跟淬了毒似的。


    这些言辞犀利如刀,虽未指名道姓骂太子昏庸,但句句不离“妇人之仁”、“被蒙蔽”,将太子的宽仁政策贬得一文不值,更是在暗戳戳地影射太子能力不足,难当大任。


    “我看你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