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观戏(下)
作品:《千山隐隐》 “我看你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
说话的人须发皆白,手中的象牙笏板挥舞得气势汹汹,都快要戳到兵部尚书的鼻尖了,此人正是东宫左庶子,太子太师张玄素。
这老头出了名的暴脾气、硬骨头,平日里对太子的严厉举朝皆知,此刻大概是爱徒心切,此刻精神矍铄,战斗力十足,直接跨步出列,唾沫星子横飞。
“刘尚书!你也是跟随陛下上过战场,刀尖舔过血的人!如今的胆色竟如芥子?那图利可汗是携带甲兵而来,但亦是带着详表和部众而来,还有数万匹马匹牛羊,已然是诚心归附,我大鄢乃天朝上国,万邦来仪,若连这数千归降之众都无处安放,非要将其送回颉利的虎口中,岂非自示器量狭小?此事若传至西域,诸国又将如何看待我大鄢之信义?!”
张玄素猛地转过身,衣袖带风,对着永嘉帝郑重跪下,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太子殿下主张怀柔,实乃为承陛下之志!此乃圣人之道也!昔日舜帝舞干羽而苗民格,未闻以刀兵拒之。如今朝堂之上,诸公满口‘狼子野心’,满口‘引狼入室’,微臣看来,非是胡人不可教,实乃诸公心胸狭隘,容不得这四海归心之盛景啊!”
这一通言辞噎得刘尚书脖子都长了,他此刻脑瓜子嗡嗡的,直冲着张玄素干瞪眼。
“太师,此言差矣。”
一声轻笑,一道身影从魏王党的队伍中飘了出来。
中书侍郎岑文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不急也不恼,还贴心地帮刚才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刘尚书擦了擦脸,然后笑眯眯地对着张玄素行了一礼。
着实是优雅。
“太师,身为太子之师,自是通博古今,不知近来可曾细读《晋书》?”
张玄素懒得搭理他,把头一撇,眼睛一闭,装聋作哑。
岑文本直起身,刚刚还行止有度的中书侍郎瞬间眼含热泪:“臣昨夜读史,读至晋惠帝一节,不禁掩卷痛哭。”
永嘉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眼皮一跳,身子前倾了几分:“岑卿何故痛哭?”
“臣哭那晋室衣冠,哭那中原陆沉!”
岑文本的声音瞬间沉痛不已,在这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昔日两汉融匈奴于塞内,初时亦是为了彰显大国气度,为了所谓‘教化’。结果呢?五胡乱华,衣冠南渡!那一声声汉家百姓的惨叫,臣隔着三百年的史书,都能听得真真切切!”①
“太师口口声声说‘教化’,说‘养承天恩’,这纵然与陛下‘四海如一家’的国策相符,可此一时,彼一时,太师莫不是忘了,半年之前的朔风城了吗!”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劈入大殿,满朝哗然。
看似愈合了半年的伤疤,就这样又被岑文本猝然揭开,再一次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隐于帷幔之后的时雨遽然手紧握成拳。
阿姐……
“若不是突厥人狡猾奸诈,武烈长公主如何能够战殁!那些突厥人,弱则臣伏,强则欺侮,这是流淌在他们骨血里的天性!您让太子殿下将这数万带着刀剑的‘隐患’安置在卧榻之侧,安置在长安的咽喉之地,您觉得这是仁慈?这是大国气度?”
岑文本步步紧逼,矛头直指张玄素:
“太师,您这是在拿大鄢的江山社稷做赌注,拿太子殿下的安危做儿戏!太子殿下久居深宫,心地纯良,那是真君子,看不透这世间险恶。”
“可咱们做臣子的,若是不帮殿下把把关,那就是把殿下往火坑里推!若是太子殿下重蹈武烈长公主覆辙,你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你……你……”张玄素脸色惨白,指着岑文本的手指哆嗦着,“你竟敢将当下比作乱世?如今陛下圣明……”
“正因陛下圣明,才更要防微杜渐!”岑文本寸步不让:“绝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满殿朝臣已经被岑文本这番话震得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岑侍郎这出《晋书》读得情真意切,只可惜,读偏了。”
一道清泠如碎玉投湖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殿中沉闷至极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少傅手持笏板崔涯神色淡漠,并没有看向岑文本,而是径直走到御阶前,对着永嘉帝躬身行了一礼。
紫色的朝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矜贵高华,仿佛魏晋时的风流名士。
“陛下。”
“岑侍郎口口声声拿晋惠帝比拟太子,又拿五胡之乱恐吓圣听。却忘了,晋室南渡,非因胡人太强,实因自毁长城,八王之乱在前,才给了外族可乘之机。”
不等岑文本反驳,崔涯继续道,声音里已然带了怒气。
“更何况,西突厥部众来降在前,长公主战殁在后,岑侍郎为了朝堂上的口舌之争,硬是将二者混为一谈,全然不顾陛下的感受,搅扰长公主英灵,该当何罪!”
“长公主战殁朔风,乃是为国守门。是为我大鄢边境永宁,正是我大鄢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明证。”
“如今陛下圣德在位,四海臣服,大鄢国力鼎盛。尔等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如何展示大国威仪、震慑宵小,反而在这里长吁短叹,畏首畏尾,将几千归降部众视作洪水猛兽。”
崔涯睨着岑文本,满眼的不屑之意。
“太子殿下主张怀柔,乃是孟子口中的“仁义之举”。到了你们嘴里,竟成了‘妇人之仁’?究竟是殿下太天真,还是诸位大人跪得太久,连站着看人的胆气都没了?”
时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太极殿满堂朱紫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要挥拳相向,真是有辱斯文。
而她的阿耶,永嘉帝,却端坐于高台之上,不动如山,不发一言。
冕旒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神色。他半阖着眼,似乎在听,又似乎在神游太虚,对底下的争吵充耳不闻。
直到不知是谁推了岑文本一把,啪叽一声撞到了柱子上,永嘉帝似乎才缓缓抬起了头。
大臣们纷纷后退,生怕谁离得近就会被岑文本赖上碰瓷一顿。
殿内重归安静,良久,一声重重的叹息,从冕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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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传了出来。
“岑卿的话,虽然刺耳,却是扎在了朕的心窝子上啊。”
永嘉帝缓缓起身步下御街,说出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他并未发怒,反而俯下身亲自扶起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身的岑文本。
而后目光看向群臣,再次发出一声叹。
“朕老了。”
永嘉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之声,像是一个忧思深重,为儿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朕年轻的时候,觉得天下无难事,只要朕在,谁敢造次?朕自诩天可汗,想要四海一家,如今外邦有乱,皆是朕德行未修,不能怀远,皆是朕的过失。”
群臣一听皇帝开始罪己,吓得哗啦啦跪倒一片:“陛下折煞臣等!陛下圣德,万民敬仰!”
永嘉帝摆了摆手,并未让他们起身,只是目光落在东宫属官那一侧,声音哽咽:
“可朕也是个父亲啊。太子……那孩子像朕年轻的时候,心太软,总把人往好了想。可他的身子骨……”
说到此处,永嘉帝摩挲了一把脸,几乎是要落下泪来,声音颤抖:
“你们争来争去,都是为了国事,朕不怪你们。”
“张玄素所言,乃仁者之虑;岑文本所奏,亦是谋国之言。”永嘉帝淡淡道,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辩不过是孩童戏言,“图利可汗既然来降,朕自然不能将其拒之门外,否则岂不让天下寒心?那是昏君所为。”
张玄素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
“但是——”
永嘉帝敛了悲容,眼中精光四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也不无道理。”
他的眼光朝时雨隐身地帷幔那边看去,时雨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尽量使自己完全置于阴影之中。
“前几日,西市市令报给太府寺一个案件,说有胡商在西市与汉人起了冲突,并且半年来此类案件层出不穷,虽是小事,却也见微知著。朔风之战后,胡汉矛盾日益紧张,此刻再有大批的突厥人入居长安,恐生事端,实在不妥。”
伏在地上的岑文本和刘尚书身形一动。
“传朕旨意。”永嘉帝沉声道,“接受图利可汗归降,封其为右卫大将军,赐宅邸一座。但其部众,不得聚居于长安近郊,着兵部将其打散,分置于幽州、灵州等地,由当地都督府严加管束,令其屯田戍边,若有作奸犯科者,定斩不饶!”
帝王威仪,不容置喙。
言罢,他看向有些垂头丧气的东宫属官,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回去转告太子,这段时间好好静养,将身子骨调理妥当,便是对朕最大的孝心,朝堂的杂冗之事就先,不必挂怀了。”
此言一出,张玄素等人脸色煞白,伏在地上的手颤抖不已。
“禀陛下!臣有本要奏!”
众臣缄默,所以此刻响起的一道声音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
只见东宫舍人,太子近臣——杜荷骤然出列,高举笏板,振振有辞:“臣要参东宫六品典设郎贺今安,有通敌叛国,谋害太子之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