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萤穿梭在她为穹天上神编制的幻境牢笼和现实的隧道当中。


    她要回到三十三重天去，带孟延祈去找他的母亲。


    算算时间的话，皇子孟延祈从十三四岁镇守焚川开始，一直到死亡，整整十八年的时间，没有和秋娥陛下相见。


    更别提还有后面八百年变成魔尊的时间……


    他们真的太久太久没见面了。


    想到母子两人重逢的那画面，姜萤迫不及待到连手都有点控制不住的颤抖。


    可偏偏，有人阻拦住了她的去路。


    或者说，有神。


    甚至是神们。


    幻境牢笼和现实的交界处是无边无际的星空，寰宇世界中悬浮着无数的星星，星云瑰丽而奇幻。


    就在这漫天星河之中，如山一般高大而空灵的真神们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脚步。


    “……怎么了？”


    姜萤对这些在的关键时刻却袖手旁观一点不帮忙的家伙们实在生不起太好的脸色。


    搞些什么关卡考验她，看上去伟岸光正得很，真的遇到事儿了，三十三重天马上掉地上了，祂们却视而不见。


    她好像，没办法很喜欢和很崇拜他们了。


    “姜萤，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们从不出手？明明生灵涂炭，明明穹天狂悖至此。”


    或许是没想到真神们如此直接，姜萤愣了愣，然后她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只听寰宇星辰之中，传来一声黯然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过浩大，大到整个世界都为之轻颤。


    真神们道，“我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能？为什么不能？”


    姜萤收回急着朝孟延祈迈去的脚步，她回身，正正地注视着那些几乎充斥了整个寰宇的真神们：“我也是真神了，我知道真神能做到什么，心念一动就能通达四海，手一抬，日月就能颠倒。你们说不能，我不相信。”


    或许人总会长大吧，那个缩在格子间里偷偷哭泣的小小社畜，有一天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注视着比自己庞大无数倍的真神，质问自己心中所想。


    她被他们包围着，就像是群山包围着一只小蚂蚁。


    “姜萤，你不是问，如果人有无数的前世，那到底哪一世是开始吗？”


    “你不是疑惑，你的前世姜应为什么懂那么多成神的事吗？”


    一座山动了，模模糊糊的白色巨山长出了眼睛，祂慢慢踱步，俯下身，和那只小蚂蚁四目相对。


    祂说，“让我们解开这个最后的谜团吧。”


    这座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祂像是曾经姜萤进入成神的三关试炼之前，说要给她最美满的人生的那两个真神之一。


    “那你快一点说吧，我还赶时间。”姜萤环抱起了手臂，在真神们给出一个让她信服的答案之前，她是不会轻易放下那些见死不救的耿耿于怀的。


    而且她脑子里已经飘过了八百种构想，想象着真神们会如何向她解释，甚至是说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可祂们没有。


    祂们只是又一阵沉默，山一样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姜萤开始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真神也难以开口。长到她环抱的手臂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直到这时，那个平视着她的真神才慢慢开口道：“如果我说，不论是你长大的现实世界，亦或是厚巫之地，都是一场游戏呢？”


    “什、什么？！”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于超出姜萤的预料，她瞳孔一颤，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难道她努力了那么久，最后也全都是假的吗？


    她的人生，也是被写好的代码吗？


    “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


    真神缓缓解释道，“这个‘游戏’，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曾经的宇宙，是一片空。


    所有的灵魂同都在其中飘荡着，飘荡了几亿万年。


    那个时候，世界不存在喜怒哀乐，生与死，好与坏。


    它空荡荡地，很圆满，但也很无聊。


    终于有一天，某个灵魂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实在受不了了！”


    它说，“我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是不一样的东西呢？


    灵魂说，“我想体验，体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什么都行。”


    “是啊，太无聊了！”


    无数灵魂附和着它，“一成不变的世界，我们不想要了。”


    宇宙注意到了灵魂们的躁动，祂问它们，“可是万一你们想要的体验里包含了很多痛苦、煎熬和折磨呢？”


    改变现在的一成不变，就意味着宇宙会变得复杂而混沌。


    宇宙划分出一小块世界，向灵魂们演示着其中生命的流动变化。祂指着那些失去、离别和死亡，向灵魂们展示着其中的艰辛。


    可那个最先苏醒的灵魂却说，“但要是没有那些痛苦、煎熬和折磨，又怎么能感受到与之相反的幸福、快乐和轻盈呢？”


    它看见了那些可怕的痛苦，却也被其中另外一些闪着光的东西深深吸引。


    那些名为“幸福”的东西太美妙了，它们闪着光，流连在父母朋友轻柔的笑意里，情人不舍的指尖。


    于是那个“叛逆”的灵魂迫不及待地、包袱款款地出发了，“我要去体验，好的坏的都要！”


    小小的光团扛着自己的决定，一头扎进了那个小世界里。


    “我们也要去！”


    “对！我们也要去！”


    许许多多灵魂跟随着那个灵魂的脚步，纷纷涌入那个小世界里。


    宇宙像宠溺孩子的父母，只能轻声叹息着，把那个小世界越扩越大，越扩越大——


    到最后，几乎所有的魂灵都去了小世界里，甚至一个小世界不够，又另外开辟了一个小世界。


    “这两个宇宙所开辟的小世界，就是你所生活的现实世界和厚巫之地。”真神说。


    “我、我不懂……”


    姜萤被这段“开始”砸得头晕目眩，舌头打结。


    真神们的意思是，每个灵魂来到这里，都是自己选的体验？


    可是有些人的体验也太难了，那不是玩游戏，是在地狱难度的副本里坐牢！


    “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真神笑笑，似乎对姜萤的反应并不陌生。


    “可有些人光体验痛苦了呀，什么幸福也没有得到……”


    姜萤的喉咙哽住，有点不想相信这个“游戏世界论”。


    这个观念太残忍了，对那些在受苦的人来说——


    凭什么别人就能天天开宝箱，每次出生的角色自带金币，幸运buff加持着，什么都抬手可得。而自己身上全是劳碌buff不说，还时刻都是生病状态，痛苦状态。


    “每个灵魂都有它的角色数值，那些数值决定了今生的一切或好或坏的遭遇。”


    真神把游戏论贯彻到底，“有人前世造孽，后世偿还。而有人前世积德，今生顺遂。这就是你们说的，因果。”


    “因果？”


    姜萤皱起了眉头，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那些实打实的痛苦，怎么能用因果两个字就轻飘飘地说完？


    “那这也太不公平了，谁知道自己上辈子干点啥事儿。”


    姜萤反驳道，“而且就像姜应，她反抗穹天上神，按理来说是积了很多分啊，为什么我过得那么惨？”


    “这就涉及到一个更复杂的问题了。”


    真神说，“这个游戏世界被宇宙做得太好玩，又太真实了。很多灵魂来了这里，就以为自己是今生所成为的那个人，他们想不起来这只是个游戏，也想不起回家的路，把一切都当得太真太真，越陷越深。”


    听着真神的话，电光火石之间，姜萤不由得想起来曾经执念和她说过的话。她不由得问：“所以认可轮回，就会一直陷入轮回？”


    当时执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根本不懂，此刻却似乎豁然开朗。


    “没错。”真神说，“但总有灵魂或多或少地知道这只是个游戏，他们体验够了，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圆满的地方，不再承受痛苦，不再一次次地死了又活。


    “所以你们……是回了‘家’的人？”


    姜萤想起逐蜚泽里那些数不清的真神身躯，石化的脸孔。似乎是抛弃了肉身，就能真正“回家”了。


    原来成神，不过是回到最初的地方去。


    而每一个人，都是从那里来的。


    “可以这么理解。”


    真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释然的温柔，祂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圆满地体验，拿起过，放下了，所以我们不能再干涉游戏世界里的一切。所有人都要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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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选择买单，即便是真神，也不能做到规则以外的事。”


    “那如果有人的选择疯狂到要让这个游戏世界毁灭呢？就像穹天，难道就真的让所有灵魂受苦，让这个游戏世界毁灭吗？”


    姜萤更是不解。


    星空里又是一阵山一样的沉默，良久，真神才笑着开口。


    祂说：“所以啊，这是你的选择。”


    “我的选择？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姜萤满脑袋的问号。


    “你知道吗，游戏里，除了玩家，还有一个角色，叫做游戏管理员。”


    “游戏管理员？”


    真神说，“你已经回家了，不，应该说，曾经的姜应已经回家了。她洞悉了游戏世界的一切，在被穹天杀死的时候，灵魂就已经回到了最圆满的地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不忍心看见厚巫之地的众生毁灭于穹天之手，她牵挂，她舍不得。”


    “所以明知哪怕再来这个游戏世界一遭有可能又忘了回家的路，又苦海沉浮，但她还是来了。”


    “所以她是要做那个什么游戏管理员？”


    “这个角色能干嘛？”


    “对，她要成为那种有权限修改游戏世界的很多东西，又不会因为一己私欲而去修改它的人。”


    真神笑道：“只有这样，她才能做我们这些回家了的人，所做不到的事。这或许就是你们说的，乘愿再来。”


    “那她……”


    姜萤本想问，那她成功了吗？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何必还要再问？


    此时此刻，姜萤看见焚川河里那个殒命了无数次的自己、在执念之海里沉浮的自己、工位上一边偷偷抹眼泪一边做表格的自己，在这一刻和星海里站着的自己，重重叠在了一起。


    她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就不怕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永远沉沦吗？”


    姜萤忍不住对姜应有了一丝那么小小的埋怨，可那些埋怨里，好像又有些与荣有焉。


    “她怕啊，我们也很怕。”


    “所以只能把你放进一个debuff很满的角色里，让你去看见所有人的不容易，体验痛苦。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这个游戏世界迷得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原来我人生里的一切，都是礼物吗？”


    姜萤忍不住笑笑。


    她觉得真神说的每一句话都匪夷所思，可她又忍不住地去相信——


    因为她清晰地知道，如果她是姜应，那时那刻，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再来这个游戏世界走一遭。


    因为她相信自己能做到。


    即便在苦海里仰泳蝶泳蛙泳——她也能游到海的那边去。


    可游过海的那边去之后呢？


    反派被打败了，世界和平了，这里没有游戏管理员的用武之地了呀。难道她完成了任务之后，也得像真神们一样，舍弃了□□，纯粹地回家去吗？


    想到这里，姜萤忍不住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真神们把她堵在这里说那么多，就是要把她带回家吗？


    姜萤狠狠摇头——


    No，no，no。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她爸妈和孟延祈还等着她呢！


    “……我还不想回家，我可以不回吗？”


    姜萤像是被拽住尾巴的猫，嗷呜嗷呜地小声抗议着。


    “谁说成了真神就得回家？”


    真神笑了起来，祂身后无数的高大身影也轻笑着。祂们的笑声像是山打了喷嚏，轰隆隆地响。


    “游戏管理员可不好当，你在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真神朝她眨眨眼，“就算你想回，我们也不会让你现在就回来的。”


    “那我还要做什么呢？”


    姜萤也忍不住朝真神眨眨眼。


    “很简单，渡每个想回家的灵魂一程，让他们回到圆满之地。”


    真神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之间的桥梁了。”


    说完这句话，真神顿了顿，如山般的身躯往一侧偏去，似乎在倾听些什么声音。然后祂道：“我听见了某个和你颇有缘分的灵魂在呼唤你，她说，她在等你，带她回家。”


    “谁？”


    姜萤问道。


    “秋娥。”


    真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