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永悬不落的君王
作品:《住手!别买盗版游戏[反穿]》 城墙之上,彩幡飘飘。
一个身影由远及近而来,在舞动的彩绸带之中,带起无数花瓣。
花瓣纷飞之间,那人脚步轻缓,如一拢月色,落向人间。
近了,更近了……
姜萤和所有人一起屏息以待,等待着记忆中秋娥陛下那张绝世容颜从彩砂之中浮现。
这一次,甚至是她用力地握住了孟延祈的手,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或许是不想让大家等太久,下一瞬间,秋娥陛下比月光还要皎洁的面庞从万千色彩中飘然浮现。
那一刻,别说是彩绸和飞花,就连天地都因为她的美而黯然失色。
“……陛下好美啊。”
姜萤身旁的一个女孩子看呆了,连眼睛都直了。
姜萤的眼睛也直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难以用语言形容那样的心情。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透过幻象,而是真正地看到秋娥陛下。
秋娥陛下的美不是那种艳丽的、直白的。
她的五官甚至有些钝,有些圆。
但正是那种圆和钝,让一种蓬勃的、犹如大地一般厚重的生命力从她身上迸发出来,带着像母亲一样的辉光。
她天生带着暖意,光是站在那里,就忍不住让人想要喊“妈妈”。
坚实的、博大的,却又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
姜萤有一瞬间甚至有点嫉妒孟延祈了。
他小子,有这样的母亲,怪不得能长成这么好的人!
她忍不住转头看向孟延祈,却见他默不作声。但姜萤看见,灯光映照出孟延祈脸颊上浅浅的泪痕,那泪水甚至盛在他泛起的酒窝里,变成一汪小小的海。
他和他母亲的万千臣民站在一起,在人头攒动的城墙下方,抬起眼睛。
仿佛就这么望着她,就已经足够幸福。
“月满九州,心合万乡。愿大家所求皆安,所向皆圆。”
城墙之上,秋娥陛下笑意晏然,抬手撒下一片银辉。
小小的六枚银瓜子随着月光落到人们的掌心,人人皆有,就连姜萤和孟延祈手里都被月光轻轻抚过,留下礼物。
“嘿嘿,我也收到秋娥陛下的礼物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姜萤笑得牙不见眼。
可她看见孟延祈握紧手心,可她看见孟延祈猛地收拢手心,把那六枚银瓜子死死扣在掌心里,指节绷得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姜萤顺着孟延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月光斜落,照在秋娥陛下的半边脸庞之上。
她的半边脸像焚川河里那些鬼魂们一样,泛起黑灰,只剩白骨框架。
姜萤那点得到礼物的欣喜瞬间便沉了底。
即使知道秋娥陛下不可能活八百年,可这一方小世界里揽客的掌柜是活人,拿着兔子灯的女孩儿是活人,被阿婆抱着的小阿狗也是活人……
那么多的活人,便让人下意识地觉得这里没有死亡。
秋娥陛下脸庞的模样不止姜萤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可大家像是完全没发现那样,捧着银瓜子,笑得漏出了牙花。
“谢谢陛下!”
众人高声道。
“阿、阿婆……陛下的脸。”
不过四五岁的小阿狗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抬起稚嫩的手指,打破所有人的心照不宣。
“嘘!”
阿婆慌不迭地捂住小阿狗的嘴巴,低声道:“不许乱说,别被陛下听到了!”
这不过是一个极短的小插曲,很快就淹没在人们接下来的期待里——
秋娥陛下的车撵,要巡城了。
所有想上达天听的愿望、冤情纠纷、甚至是邻里鸡毛蒜皮的吵架……今夜,陛下会一一聆听,一一实现。
这样的巡城,八百年的中秋夜从未间断。
“陛下,隔壁坊市的金记酒家偷了我的方子,还挖了我的伙计,您要替我做主啊……”
“陛下,这是今年华枝阁最时兴的裙子,您看好不好看?”
人群七嘴八舌,即使在街边两侧排了队,拉好了间隔,吵得像檐下聚了一窝闹春的麻雀,叽叽喳喳裹着满当当的烟火气。
而姜萤和孟延祈排在队伍的最末尾,她拉着他,翘首以盼着。
等待着这场巡城结束,让做了八百年陛下的女皇,和做了八百年魔尊的将军,再变回母子。
哪怕人群如此吵闹,姜萤也听见孟延祈的心跳剧烈地跳动着。她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沉默。
可偏偏,在那沉默之下,却是翻江倒海的心绪。
孟延祈甚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脸颊,一次、两次……
他问姜萤:“我……我是不是变老了点?她会不会认不出我?”
“不会的。”姜萤说,“她只要看见你,就绝不会认错。”
她从队伍里探出脑袋,远远望着那边专心致志的秋娥陛下。
人群之中,秋娥陛下认真地聆听着。
她甚至连步摇都没戴,只戴了只小小的朱钗,便是不愿意繁复的头饰让她在这吵闹中和她的子民们隔得太远,显出“尊卑”。
“金茄,记下金记酒家之事,明日查证,给店家一个交代。”
“很好看,华枝阁的掌柜不愧是皇城最有眼光的女子。银藕,今年也给宫里的大家订一些这样的款式吧。”
秋娥陛下句句皆答,事事落实,而她旁边的金茄银藕俨然是最得力的女官,有条不紊地记录下一切,以待落实。
就这样忙到月亮落山,天色渐白。
有事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来的,只剩些单纯想见见她的百姓。
很快,前面只剩抱着小阿狗的阿婆,母子二人就要见面了。
孟延祈甚至背过了身,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里那六枚还带着月光余温的银瓜子,不想秋娥陛下在没见完所有人之前,先发现他。
“巧红,今日怎么不见你做桂花糕?”
面对阿婆,秋娥陛下眼尾弯起温柔的笑意,语气熟稔得像在和昨日才见过的人说话。
她记忆里才出宫不过十年的小宫女巧红,如今已经抱着儿孙,满头花白。时光啊,真是太快。
阿婆猛地一愣,眼眶瞬间红了,嗫嚅着低下头:“陛下……巧红是奴的曾祖母,她……她早已去了。”
“是吗?”
秋娥陛下默然了一瞬,便笑着摇了摇头:“朕也老了,日日地不记事了。”
“陛下怎会老?”
阿婆听见秋娥陛下的话,头摇个不停:“陛下千秋万岁,千秋万岁……”
阿婆年事已高,又没读过多少书,嘴笨地说不出话,只能重复着所有人对秋娥陛下的祝福。
就连她怀里的小阿狗,也奶声奶气地摇着拨浪鼓:“陛下万岁!”
姜萤听着他们的对话,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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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倏然涌入了八百年前的画面——
那时,耀国的兵马已在百里之外,马上就要攻进烛国皇城,秋娥陛下却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逃。
城中有人咒骂,说女人做皇帝果然亡国,那黑心的妖妇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可何曾想,不是陪葬,是新生。
那天,耀眼的光芒从皇宫中散发开来,遮天蔽日。
在那光芒之下,秋娥陛下如同神祇般变得无比巨大,她化作无边无沿的屏障,把所有人笼罩在其中。
从此之后,城里的居民便如同生活在桃花源之中,风调雨顺,果实丰收。
一代人,两代人,十代人……八百年前守在城里的百姓早已逝去,可他们的子孙后代,依旧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丰衣足食,岁岁平安。
大家都知道,秋娥陛下为了护着他们,已不再是人了。
可谁也不愿意戳穿,便只当自己的家,有了位永不沉睡的君王。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永悬不落的月亮。
姜萤身体轻颤,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根本不是秋娥陛下记混了巧红和她的曾孙女,而是这位陛下用自己的魂火,点亮了这一方桃花源,整整八百年。
那轮月亮,已经快要燃烧殆尽了。
阿婆和小阿狗不过待了片刻,就不想再打扰已经劳累了整夜的秋娥陛下,依依不舍地道别。
临走时,小阿狗还把自己的拨浪鼓送给了秋娥陛下:“阿婆说,陛下治好了我的病,我最喜欢陛下了。”
秋娥陛下举起拨浪鼓,在晨光熹微中轻轻拨响。
“咚咚,咚咚。”
她仿佛透过这个鼓边有些掉漆的红色圆球,想起了记忆里……
“陛下,陛下?”
秋娥陛下从陈年的回忆中恍然醒过来,却看见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她问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姜萤望着手握拨浪鼓的秋娥陛下,却忍不住想起王妪的记忆里,秋娥陛下也是这样用红色的小鼓逗弄着不过几个月大的孟延祈。
她也想他了,是吗?
“陛下,我是外乡来的。”
姜萤弯起眼睛,“我和我男朋友是来寻亲的。他家在皇城,他想……找他的娘亲。”
“男朋友?”
秋娥陛下对这奇怪的词有些疑惑,但皇城里的后生们总有新奇玩意,她没听过的太多,便也只以为眼前的小姑娘是来求助的。
她说:“你让那要寻亲的人上前来吧,这皇城方圆百里四万余户人家,上至相国,下至鱼贩,没有朕不认识的。朕只要看他一眼,便能帮他找到家。”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外乡人闯进秋娥陛下的结界,大多都是些和城内居民有血缘关系的后代。若是没有亲眷血脉在内,且心中无恶意,他们走不进她的结界里。
是以,秋娥陛下没有多想,只招招手,让那隐在小姑娘身后的后生过来。
姜萤轻轻让开身体,回望她的身后——
树荫之下,背对着人群的孟延祈,指尖猛地攥紧,那六枚银瓜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过了身。
而仅仅只是一个背影,秋娥陛下就连呼吸都停滞了。
人啊,总是欲语还休泪先流。
望着那张在晨光里回眸的脸,那张日夜梦里思念了千万次的脸,秋娥陛下唇角微颤:“祈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