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漫长的。


    尤其当这等待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米霍克在贝加庞克的研究所住了下来。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从前可以忍受孤身一人的生活，但直到现在失去她了，再让他回到从前的生活，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贝加庞克给他安排了一间简陋的休息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米霍克不需要更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实验室里，看着贝加庞克研究那朵花。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那朵花依旧盛开着，光芒不减，生命力依旧蓬勃。贝加庞克用尽了各种仪器，各种方法，试图分析它。有时候他会兴奋地大喊“我发现了什么”，有时候又会沮丧地沉默一整天。


    米霍克从不打扰他。他只是坐在角落，看着。


    等待。


    除了等待，他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第三个月的某一天。


    贝加庞克忽然从一堆仪器中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米霍克从未见过的神情。


    “我知道了。”他说。


    米霍克猛地站起身。


    “知道什么？”


    贝加庞克走到他面前，将那朵花小心地放在桌上。


    “这朵花里，”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储存着月邀的灵魂。”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贝加庞克指着那朵花，“这花本身就是一个容器。你看这光芒，这生命力，这不是普通植物能有的东西，这是她的灵魂在发光。”


    米霍克盯着那朵花。


    “那……”他的声音沙哑，“要怎么让她回来？”


    贝加庞克沉默了几秒。


    “需要一个容器。”他说，“一个能承载她灵魂的容器。这朵花本身就是一个容器，但它太小了。它只能储存，无法让她真正‘活过来’。”


    “什么样的容器？”


    “身体。”贝加庞克说，“她原本的身体。或者……”


    他顿了顿。


    “克隆体。”


    米霍克的眉头拧紧。


    “只要有她的DNA，我就可以尝试克隆一具新的身体。”贝加庞克解释道，“然后将她的灵魂从这朵花中转移到新的身体里。理论上可行。”


    米霍克沉默了。


    原本的身体……


    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尸体恐怕早已……


    他不敢往下想。


    “需要她的身体？”他问。


    “或者DNA。”贝加庞克说，“只要能提取到DNA，就可以制作克隆体。制作克隆体需要时间，但至少……”


    “至少还有希望。”米霍克接过他的话。


    贝加庞克点了点头。


    米霍克盯着那朵花。


    三个月了。


    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


    就在米霍克准备动身寻找香克斯的时候，一个消息先一步传到了他耳中。


    “有人找你。”贝加庞克的研究助手敲了敲他的门。


    米霍克蹙眉。


    他跟着助手来到一间会客室。门打开，里面坐着一个披着深绿色斗篷的男人。


    龙站起身，“香克斯托我转达一些事情。”他说，“他遇到了我，知道我和你有些交情，就托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米霍克。


    一张生命卡。


    “月邀葬在她南海的故乡。”龙说，“这是香克斯的生命卡。他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用它找到他。”


    米霍克接过生命卡。


    龙沉默了几秒，又开口。


    “他还说了一些事。”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关于月邀的死。”


    米霍克的眉头拧紧。


    龙将玛丽乔亚上发生的事转述给米霍克，并告诉了他，自己调查到的一些情报。


    关于香克斯是天龙人的事情。


    龙没说的是，香克斯与他聊了很多事情，还聊到了神之谷。


    龙曾经参与过神之谷战役，遇到过一个叫玛格诺莉亚的红发女人，她曾将自己的一对双生子托付给自己，但自己没保护好他们。


    没想到香克斯听到这个名字却愣住了。他取出一张相片，询问龙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并向他追问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


    香克斯送巴基回东海的时候，顺道去了一趟托蒙特王国，从格兰太太口中知道了她女儿的名字，并了解到她的故乡竟是神之谷。


    神之谷，自己出生的地方，很多信息都对应上了。


    龙盯着香克斯的脸和他的一头红发，比照着玛格诺莉亚的相片。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告诉了香克斯当年的真相。


    玛格诺莉亚，自己的母亲，竟然是被他生物学父亲亲手杀死的。新仇旧恨一起算上，香克斯对加林只有满心恨意。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个双胞胎兄弟，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说，他知道真相，却还是留恋天龙人的权势，助纣为虐？


    “我要去南海了。”米霍克最后说。


    龙点了点头。


    “保重。”


    ---


    南海。


    崖边。


    米霍克站在那座孤零零的墓碑前，已经站了很久。


    他平时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变得更加严肃，双眼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很想把这墓碑扔到海里去，让它永远沉入海底。


    挖开坟墓比他想象中艰难。土壤压得很实，显然在埋葬的时候，那人用了心。他一层一层地挖开，直到触碰到那具棺木。


    棺木被打开的那一刻，米霍克愣住了。


    月邀躺在里面。


    没有腐烂，没有白骨，没有任何三个月该有的痕迹。她的皮肤依旧白皙，面容依旧安详，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米霍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


    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死物的冰凉，而像是......刚刚失去体温的那种凉。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那朵花？是因为她灵魂还在？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是特别的？


    但至少，她的身体还完好无损。


    这意味着，贝加庞克不需要克隆。


    他只需要把她的身体带回去。


    米霍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棺木中抱起来。


    他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然后，他看向那个墓碑。


    他真的很想把它扔进海里。


    但如果她真的能活过来……


    如果她真的能再次睁开眼睛……


    如果她还会再见到香克斯……


    米霍克思索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墓碑和坟恢复了原状。


    一块土，一块土地填回去。他做得很仔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他们会以为她还在这里，他们会以为她永远安息在这片海崖上。


    他们会来祭拜她。会站在那墓碑前，说一些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话。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有可能活过来。


    今后，他会一直待在她身边。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她。


    这次是侥幸找到了办法。


    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不敢想。


    米霍克抱着月邀，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那墓碑，看着那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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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旁边那几丛长得有些凌乱的野草。


    他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回头将那几丛野草一根一根拔掉。


    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抱起月邀，大步离开。


    墓碑上，“吾妻月邀”几个字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


    无边的黑暗。


    月邀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在飘，飘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自己是谁。


    混沌。一片混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醒醒，醒醒，月邀。”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能清晰地穿透那无尽的黑暗，落在她耳边。


    月邀的眼皮动了动。


    她努力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漆黑的空间。远处有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摇曳。


    “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变得欢快起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月邀眨了眨眼，试图看清周围。


    “你是谁？”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很疼。昏昏沉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转，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点微光渐渐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月邀的瞳孔终于聚焦。


    身前，是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她认不出、却又莫名觉得眼熟的衣裙，那是一身蓬蓬裙，脚上穿着有兔耳朵的小鞋子。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好奇怪。


    好眼熟。


    可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月邀盯着那张脸，拼命回忆。可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什么都抓不住。


    “我是谁不重要。”小女孩开口，“你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记忆都受到了影响。”


    月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靠近一步，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的，却不真实。


    “快回去吧。”小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你不应该待在这里。”


    月邀愣住了。


    “回去？”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我送你到这个世界来，是为了让你获得新生的。能看到你过得幸福，我很开心。”


    新生？


    这个世界？


    月邀的大脑一片混乱。这些话她完全听不懂，却又觉得……很重要。


    “但这次将你送回去，”小女孩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了，“我就要消失了。”


    月邀虽然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但听到“消失”两个字，胸口忽然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


    “消失……是什么意思？”她问。


    小女孩释然地笑了。


    “我会用尽全部的代码能量，给你升级系统。”她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代码？系统？升级？


    这些词月邀隐约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女孩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那光芒在一点一点变淡，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


    “能与你相遇，被你创造，就是我降生以来最大的幸福。”


    刺眼的白光忽然笼罩住月邀！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托举着，向上飘，向上飘，穿透那无尽的黑暗——


    “等等！”月邀想喊，“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可那声音已经被白光吞没。


    没有回应。


    只有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