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错了

作品:《春台杀

    卫安澜转头看向府门,柳遇则全神戒备地执剑挡在她身前。在一片毕剥的火焰声中,一个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身影慨然走进将军府。


    严凭?


    立冬的瞳孔骤然放大,严凭被迫臣服于左飞钺的淫威,他这个刺史当得可谓憋屈之极,怎会在此时包围公主府众人?难道他与左飞钺不睦只是假象,他们其实是一路人?


    因控制着左飞钺不好动作太大,立冬下意识去看卫安澜的神色,却见她面容平静,短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点着掌心。立冬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卫安澜并不意外严凭会带兵围攻,一切仍在她的预料之中。


    卫安澜眼底映着星点火光,攸然一笑道:“严大人怎么来了?”


    严凭合袖致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听闻殿下在将军府被绊住了脚,微臣特来相助。”


    卫安澜笑容未变,也不点破他的冠冕堂皇。且不说严凭知道她今日所有的行动计划,却偏偏在左飞钺受缚定罪后出现,单论他此刻的举动便足以证明他别有居心。


    哪有围着一圈弓弩手相助的?


    “那本宫要多谢严大人好意了。”卫安澜客气地点了点头,“人犯落网,本宫也该回府了。”


    她拍拍柳遇的肩膀,示意他收好佩剑。二人并肩穿过庭院,一红一白恰如他们的张扬与内敛,在渐明的晨曦里交相辉映,熠熠闪光。


    行至阶下,严凭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


    “殿下请止步。”


    “明白了,”卫安澜拖长声音轻嗤道,“严大人是来杀本宫的。”


    “不敢。”严凭恭敬地弓着身子,连行礼的姿势都稳如泰山,“微臣只是想劝诫殿下——大将军不可出府。”


    “理由呢?”


    “南都地处边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难以估量的后果。大将军……”严凭顿了顿,眉宇间的波澜有些微妙,很快他便继续道,“大将军虽有过失,然其坐镇南都多年,除他之外无人能保大凉南境安宁。殿下若执意换将,微臣以为在找到妥当人选之前不宜轻动。”


    卫安澜目光一凛,“仅仅因为才能,就全然不顾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吗?严大人可曾为那些枉死的采工掉过一滴泪,可曾觉得羞为一方父母官,愧对朝廷付与你的信任?呵,倘若真有外敌侵扰,本宫自当重回沙场,不劳严大人费心!”


    严凭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完全没想到卫安澜竟这般油盐不进。他并非阻挠她处置左飞钺,只是想选取一个更加温和的方式,况且严凭并不觉得按他的设想,在等待朝廷指派新任大将军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意外。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僵持许久,卫安澜的耐心已然告罄,“严大人,本宫嚣张跋扈惯了,废立一州之长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若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左飞钺,你待如何?”


    严凭咬紧牙关,努力抵抗住卫安澜眼神的威压,平稳着声线道:“南都乃龙兴之地,微臣身为刺史,不能让殿下翻了南都的天。倘若殿下一意孤行,微臣只有得罪了。”


    话音既落,围墙上的刺史府兵便高高举起弓弩。不料与此同时,柳遇拇指轻捻,幽蓝色的荧光再度出鞘,随着一声清脆悠扬的龙吟,柳遇的剑锋抵在了严凭颈旁。


    他一扬首,不紧不慢地笑道:“严大人,不妨试试是您的箭更快,还是在下的剑更快。”


    若今日注定不能善了,他自当以手中长剑替公主府众人护卫安澜周全,即便头破血流亦在所不惜。


    严凭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这位昔日他一手发掘栽培的,温文尔雅的公子竟似脱胎换骨一般,锋芒毕现。他是因卫安澜而改变,还是……他原本就是这般模样?


    他在他身边蛰伏两年,终于脱去了伪装。


    严凭迟疑不定,几乎难以与柳遇对视。卫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唇角一勾,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严大人,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兵回府,本宫绝不追究你的罪责。”


    然而严凭只是抿唇不语,见他心意已决,卫安澜也不勉强,淡淡地唤道:


    “柳遇。”


    柳遇点头答应,从怀中取出一只鸣镝射向天空,脚下的土地隐有震动,数不清的铁骑浩浩荡荡地向将军府靠拢。严凭和左飞钺俱是一惊,将军府的精兵已尽数缴械,刺史府兵也几乎全被严凭调出,卫安澜怎么还有后手?


    她从何处调来了这么多兵马?


    在惊蛰的陪同下,领头身披铁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朝众人走来。黝黑的皮肤,炯炯有神的双眼,无不闪耀着坚毅凶悍的寒光,与卫安澜和柳遇在神庙暗道中发现的神秘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走到卫安澜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末将贺晋参见长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这人是……贺晋?


    可他不是死了一年多了吗?


    在场诸人早就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当日亲自处死贺晋的左飞钺。他被立冬堵着嘴,仍止不住地从嗓子里挤出呜咽怒吼,双眼红得像要噬血。


    贺晋目不斜视,朗声回禀道:“承蒙殿下搭救,奉殿下诏令,南都军营驻地已整编完毕。边境一切正常,军士各司其职,末将特来交旨。”


    卫安澜略一点头,“贺将军辛苦了,请起。”


    严凭怔怔地看着贺晋。为了收集左飞钺的罪证,一举扳倒这个祸害,他暗中买通数人才救下贺晋,将他藏在神庙的地下暗格里,并借神庙逐渐荒废之机守住了这个秘密。昨日虽得到贺晋失踪的消息,严凭也只以为是左飞钺发现了暗道,再度杀人灭口,不想贺晋居然是被卫安澜带走的。


    既然卫安澜早已找到了代替左飞钺的人,那么他今日以武力胁迫卫安澜……便是犯上作乱。而她昨日让他去神庙,怕就是在试探他。


    不过严凭不明白,卫安澜怀疑他什么?


    事已至此难以转圜,严凭只得垂下双手,认命地阖上双目,“微臣……认输。”


    贺晋眉头直拧成一个“川”字,严凭是他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贺晋忙掀袍跪下,“殿下,请容末将——”


    卫安澜立即抬手止住他的下拜,“贺将军不必多言,本宫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严大人保全了你,此功当记。只是本宫想知道,严大人,方才你欲射杀本宫,究竟是为了保南都太平,还是包庇左飞钺,又或是,遮掩你自己的罪行?”


    严凭一愣,心中疑云密布。除了被左飞钺压制得难有作为外,他有何罪行?


    “殿下此言何意?微臣不明白。”


    卫安澜沉声冷笑,拿出薛知宜在神庙暗道中交给她的,从左飞钺通敌密信上撕下的写有“某日亥时,宝雁村一叙”的残片,眯起眼睛道:“怎么,严大人不认得自己的笔迹了?”


    时光倒流回前夜,柳遇忧心忡忡地来到卫安澜的房间。


    “殿下,我能再看看去宝雁村之前,薛姑娘给你的那张纸片吗?”


    卫安澜点点头,从妆台屉子里取出残片,交到柳遇手中。柳遇仔细端详片刻,神情愈发凝重,“殿下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一路同行至此,二人早已熟悉彼此思考问题的方式,更在数次配合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默契。卫安澜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这张字条并非出自左飞钺之手?”


    柳遇并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直接摊开当日严凭收回他在南都调动差役权力的那份文书。卫安澜细细比对一番,这残片上的时间地点竟是严凭所写!


    然而卫安澜也明白人的笔迹很容易模仿,字迹相似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柳遇看出她的迟疑,提醒道:“殿下注意到纸片的材质了吗?”


    卫安澜依旧不解,“这不就是普通的公文——”


    话音戛然而止,卫安澜恍然大悟。左飞钺写给秦一的密信怎么可能用书写公文的专用纸张呢?是她习惯了朝廷文书和巡按司的案卷,才会忽略掉这个细节。


    柳遇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我知道有一种拼凑书信的方法,借鉴了丝绸织造的经纬之术,可以令重新组合的文字浑然一体,毫无拼接缝隙。只不过此法有个不足,那便是处理过的纸张较原纸会稍稍发黄,但也是极其细微的差别,即便是本人也难以分辨。”


    卫安澜一边听着柳遇的话,一边将手边的两样东西并排凑近明亮的蜡烛。果然如他所言,这段文字应当是薛知宜从严凭过往的信函中剪下拼凑而成的。


    “柳大人,你还真是见多识广。”


    柳遇谦虚一笑。这法子本就起源于大燕,是他那位难产而亡的贵妃庶母教给他的,曾经他还循着这个破绽查出了一桩科场舞弊案,得到了燕帝的大力夸赞。


    往事多思无益,柳遇避开这个话题,斟酌着字句道:“殿下,你说薛姑娘在收到诱杀我们的指令后,故意准备这样一张残片,是想提醒我们她不只被左飞钺一个人胁迫吗?”


    他口口声声念着“我们”,显然是把自己和卫安澜放在了同一阵营,想与她风雨共担。哪怕明知卫安澜不会注意到他的心思——抑或是她在有意回避——柳遇都无怨无悔。


    “严凭和薛知宜都知道贺晋藏在暗道中,或许是严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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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便频繁出入神庙,才让身在醉琴楼的薛知宜代为照顾。我想他之所以会找上薛知宜,是因为发现了她与左飞钺的合作……”卫安澜沉默片刻,眸光有些虚浮,“柳大人,你看看这个。”


    卫安澜拿出的正是去矿场见郑三那日,郭澄明借请安之机暗中塞给她的字条。字条上用血写着一个“嚴”字,然而严字上方的双口之一却被替换成了“心”字,书写的位置也更高。


    “口不对心。”柳遇喃喃念道。


    “不错。”卫安澜认同道,“起初我也不明白郭大人为何会写这样一个奇怪的字,但现在似乎都能说通了。”


    心口不一的人是严凭,而血即为“薛”,郭澄明在用字谜提示卫安澜,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火光悠悠晃动,幽深的阴影投射在秦一亲手所绘的手札上,又明晃晃地落在卫安澜逼视严凭的明眸中。


    “严大人,你借助推广医馆学堂的政策大开民智,城西神庙因此荒废,此举正好帮你藏住了贺将军,又可以不去醉琴楼便能与薛姑娘碰面。”卫安澜冷声道,“两年来,你除了通过薛姑娘搜集左飞钺的罪证,难道就没有逼迫她做过任何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吗?”


    严凭身处重重包围却不显狼狈,“殿下究竟想说什么?”


    卫安澜轻启朱唇,偏偏此时一阵彻骨的冷风扫过,激得她打了个冷战,又仿佛冲淡了她揭露真相的快意。


    这种感觉出现得太过突兀,锋利的铁钩正死死扯住她的思绪,让她的动作慢一点,再慢一点。


    柳遇敏锐地感知到了卫安澜的异样,他横迈一步靠近她,侧头示意,询问她是否安好。


    卫安澜闭了闭眼,将一切芜杂挤出胸臆。想到严凭毕竟搭救贺晋有功,卫安澜径直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你逼迫薛姑娘从秦一那里买回的军械藏在哪了?”


    秦一所绘之图乃是鸳鸯戏莲,卫安澜和柳遇都只在左麒出事的那间房见过,但因此纹镶嵌在秦楼楚馆的妆台上实属正常,故而之前两人均未在意。可当这个花纹出现在秦一笔下,又被他称为交易凭信时,情势便严重了许多。


    离开神庙后,卫安澜命惊蛰查探,方知这间房属于薛知宜,且整个南都的青楼里都找不出第二个相同花纹的装饰。正是秦一的交代暴露了严凭,也补全了迷局中的最后一点空白。


    毫无疑问,和秦一在宝雁村做两笔交易的都是薛知宜。她听从左飞钺的命令,以贺晋之名将军械卖给秦一,再受严凭指使,以高价买回大部分军械,暗中转移。


    秦一所描述的神秘人话音雌雄莫辨,正是薛知宜遮掩身份的手段。她能假扮贺晋,便完全可以再改换另一种男声,用难听的嗓音说话反而欲盖弥彰。


    目前仅剩的问题便是严凭为何要瞒着朝廷购买军械,这些军械又被转移到了何处?


    面对卫安澜的质问,严凭瞳孔一缩,却并没有被拆穿的恐慌或羞愤,而是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猜测被证实的释然,更充满着无畏的嘲弄。


    一阵错愕侵占了卫安澜的心口。她在巡按司见过许多种眼神,鄙夷,恐惧,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匪首,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眼底最深处都是有惧的,那是人求生的本能,可她却从未见过严凭这样的神情。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欲将他的心思条分缕析地拆个分明,“薛姑娘一介无根无依的风尘女子,若非被你逼迫,她哪来的银钱,哪来的胆子?严大人是否要本宫召她来与你对质?”


    “原来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严凭低低笑着,双肩似难堪重负一般松垮下来,“殿下命她去了矿场,微臣便是想对质也见不到活人了吧?”


    她何时吩咐薛知宜去矿场了?


    如同突如其来的风暴,卫安澜心中骤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蚕食了她所有理智。


    拢在袖中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卫安澜用尽力气维持住平和的表情,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薛知宜是你什么人?”


    她并非在问严凭胁迫薛知宜做什么事,亦非他们有何密谋,而只是在问二人是何关系。


    严凭直视卫安澜,满是嘲讽地勾唇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卫安澜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错了。


    全错了。


    天旋地转,卫安澜额头一片冰凉,连身后的柳遇都听出她气息凌乱,似是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柳遇正要去拉卫安澜的手,便见她跌退两步,而后飞快地从贺晋的骑兵队伍中抢出一匹快马。


    “惊蛰,你处理这里!”